赵也枝醒来时天还没亮,陆宪贴着她,离得很近。

    近到她一眼就看见他额角,被头发微微遮住的一道疤,陈旧疤痕,皮肉透着粉白,比额头周围皮肤颜色都要更浅一点。

    是之前有一次下冰雹,她出外景,陆宪为了保护她,被冰雹砸的,砸破了头,血流不止,缝了好几针。

    赵也枝眸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起身下床。

    做了空腹有氧运动之后去洗澡。

    陆宪醒来眼睛肿了,干涩发胀。他拿起手机看消息,好几封邮件。

    其中两封是感谢信,分别是斗山国际高和雷丁大学发来的。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感谢他们夫妻给学校捐款。

    斗山国际高和雷丁大学是赵也枝和陆宪的母校。赵也枝的梦想从来没变过,一直都是当天气主播,所以她选择去雷丁大学念气象学,陆宪是跟着她去的。

    每逢结婚纪念日,陆宪都会给两所母校捐赠一大笔钱,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和赵也枝作为荣誉校友夫妻,名字挨着出现在捐赠公示墙上,让所有人见证,赞叹他们伟大的爱情。

    他仔细读邮件内容,越读唇角翘得越高。

    【尊敬的赵也枝女士,陆宪先生:

    您好!

    这里是斗山国际高中,我们收到了您二位以夫妻校友名义为本校捐赠的爱心善款,我方在此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世人皆会仰慕二位忠贞不渝的感情,铭记这份难得的美好缘分。

    我们会妥善运用这份善意捐助,助力本校教育事业发展。

    祝愿二位婚后生活幸福美满,爱意长存。

    再次由衷感谢二位的深厚善意。】

    另一封雷丁大学发来的感谢邮件内容差不多,陆宪越看越美,尤其是看见他们引用了艾略特的诗,赞美他和赵也枝的爱情。

    他轻轻扬唇,眼睛亮亮的,低声念着:“ofloverswhosebodiessmellofeachother,whothinkthesamethoughtswithoutneedofspeech,andbabblethesamespeechwithoutneedofmeaning……”

    世间有一种爱人,身躯早已浸染彼此的气息,无需言语就心意相通,随口呢喃就万般契合。

    给陆宪夸美了,他宣布,没人比雷丁大学更懂爱情,临时给助理打电话,再捐一笔。

    原本心情美滋滋,第三封邮件却让他表情变得有些难看,觉得晦气。

    是讣告。

    【徐伍凛先生于今日凌晨00:49分去世

    灵堂:首尔仁星医院殡仪馆3号室

    出殡:23日,上午9时

    谨祝故人冥福。】

    陆宪眯了眯眸子,皱眉,神态嫌弃厌恶,人家这边过结婚纪念日呢,他那边出殡,这不闹呢吗?

    有病吧!

    再说这人是谁啊?讣告怎么发他手机上了?陆宪眉头越皱越紧,试图回忆,再怎么想也没印象,但他的手机号码和邮箱很私密。

    发邮件的人肯定认识他。

    陆宪把邮件转发给助理,让他查这个徐伍凛到底是谁。

    厨房备餐区

    厨师正在准备早餐,佣人辅助,挖牛油果,泡麦片,煮咖啡。

    两名佣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我好困啊,昨天下午少爷又发疯了,把房间里东西都砸了,我们一堆人收拾到后半夜。不知道是不是和少夫人吵架了,听说去圣托里尼的飞机也取消了,少夫人要正常去snc上班,要不然我们也不用这么早起来准备早餐。”

    切圣女果的佣人闻言,动作微顿,神态若有所思:“吵架了……?”

    “我也不确定,都是猜的,毕竟没亲耳听见争吵声,而且昨晚他们也没分房,两人一起换到婴儿房睡的。”

    佣人把色泽鲜红,对半切开的圣女果点缀在沙拉上,擦干手,抱歉笑笑:“你先帮我弄,我去取芒果。”

    “好,你去吧,我帮你。”

    佣人借机躲去僻静处,往外传递消息。

    【昨夜疑似吵架,纪念日希腊行程取消,正常上班。】

    周在杞刚结束一台紧急手术,从手术室出来,身姿挺拔修长,眉目生得俊朗出众,褪去手术无菌衣,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额前发丝被细密冷汗浸湿,稍显凌乱,一夜未合眼,眼底爬满红血丝,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倦意。

    手术复杂,他精神高度集中好几个小时,长时间站立执刀,神经全程紧绷,此刻骤然松懈下来,觉得浑身酸痛。

    周在杞洗完手,去更衣室拿手机,本来特别累,一想到陆宪那个西八狗崽子今天会和也枝甜甜蜜蜜的过纪念日,他心情就差到离谱,非常不爽。

    可看见眼线传来的消息后,所有疲惫不爽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没错,那位佣人就是周在杞费尽心机安插进陆宪赵也枝家里的眼线。说实话,他能把人塞进去还多亏陆宪助攻呢。他对别墅里的员工们动辄打骂,被员工们联合告了。

    因此别墅里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周在杞就是趁这个机会把人塞进去的。

    不过,他以为只有他自己安了眼线,殊不知文纯均也有自己人,只是不巧,他安插进去的人昨天刚被陆宪打伤鼻骨,住院了。

    所以他暂时还没得知赵也枝陆宪吵架的消息。

    周在杞现在可太爽了,心里难以言喻的轻快,眼眸微微亮起,唇角下意识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纪念日不过了,希腊也不去了,这吵的得有多激烈啊?

    周在杞眉眼狡黠,甚至笑出声。

    吵架好啊,吵着吵着就离了。

    助手来换衣服,好奇地问他:“周医生,是有什么好事吗?怎么这么开心?”

    周在杞眉眼含笑:“确实有好事。”

    赵也枝换好衣服坐到餐桌前吃早餐时,银行的人已经来了。

    陆宪也下来了,坐在她对面,穿着睡衣,戴墨镜,抱着手臂看她。

    赵也枝面前放了张空白信纸,一支笔。

    陆宪面前也同样如此。

    这是每年结婚纪念日的固定流程。

    陆宪想出来的,给对方写信,写什么都可以,可以是对对方的期许,也可以是对过去一年婚姻生活的总结,心里想什么就写什么,要诚实。

    说是信其实也不是很准确,因为赵也枝每次都写的很短,就一句话。

    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写了什么,写完之后直接交给在场的银行工作人员和公证员,由他们带回银行放进保险箱保管。

    赵也枝和陆宪都签了协议,想要打开保险箱需要两人同时在场,用两把钥匙才能打开。

    陆宪说每年都要写,等结婚五十周年纪念日时再一起打开回顾。

    他隔着墨镜盯着赵也枝,怕她还在生气,连这个都不愿意写了,他心里有些忐忑,但好在为了遮住红肿的眼睛戴了墨镜,谁也看不透他内心。

    赵也枝觉得他傻,还以为谁都看不出,实际上一直抱着手臂,盯着她,不安地咬嘴唇。

    昨晚的情绪失控是意外,赵也枝眉眼早就恢复往日那般温婉模样,穿着素雅的白色裙装,秀发向后束起,露出漂亮雪白的脖颈,耳畔缀着简约素雅的珍珠耳钉,淡淡坐在那里像朵清雅的玉兰。

    她拿起笔,垂眸,几乎没怎么犹豫,龙飞凤舞写下几个大字。

    隔得太远,陆宪隔着墨镜努力看,只瞄见个婚字,心里顿时泛甜,弯起唇角。

    肯定写的结婚五周年快乐。也枝果然还是爱他的。

    陆宪压下翘起的唇角,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抬手推了推墨镜。

    就是她婚戒丢了,无名指上空荡荡的,他看着很不习惯,得尽快给她定制枚新的。

    赵也枝写完,叠起来递给银行工作人员。

    她开始吃早餐,先喝咖啡。

    陆宪盯着信纸,拧眉,他想写的太多,思绪纷杂,提笔落下却只有一句:“也枝,让我们重回热恋期吧。”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好伤心,可能是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变化,墨镜后眼泪毫无征兆掉落,落在信纸上,晕开水痕。

    陆宪迅速把纸揉成团,扔掉。

    “再拿张信纸。”

    他拿到新的信纸,笔尖停顿好久,才重新落笔:“你还爱我,对吧?”

    陆宪写完,低声问赵也枝:“你不好奇我写的什么吗?”

    赵也枝端着咖啡杯平静地看着他。

    “不好奇。”

    陆宪先是一怔,继而笑了:“也是,反正再等四十五年就能看了。”

    他强调:“我也不好奇。”

    他不好奇是因为他都背着赵也枝偷看过了。

    第一年她写的:和陆宪结婚的感觉还不赖~

    第二年:这样人人艳羡的生活请继续!

    第三年:今年生个宝宝吧。

    第四年:希望今年是平静的一年

    她今年写的什么,他一会儿也要偷看。

    陆宪每年看完都觉得好幸福,看样子在赵也枝心里他是个很好的丈夫,她给了他很高的评价,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至于他自己写了什么,他就更清楚了。

    第一年他写的:结婚好幸福啊,为什么不能一生下来就和也枝结婚呢,凭空少过了二十五年的甜蜜婚姻生活,谁来赔?

    第二年:也枝,我真不希望你再出外景了,好危险。看你风吹雨淋,我才真正体会到心如刀绞的滋味。

    “去威胁局长吧。”这样的念头时常冒出来,我有数百种方法让他不会再派你出外景。可每次对上你明亮,透着野心的眸子,我又放弃了。

    第三年:也枝,我们今年做了365次,可是为什么还没有宝宝呢,婚检我们都没有问题,难道是和宝宝的缘分还没到?又或者我不够努力?明年我们做730次吧。

    第四年:赵也枝你变了,我讨厌你这样对我,你知道我有多受伤吗?我完全不想和你吵架。

    吃完早餐,赵也枝拎着包准备出门去上班。

    她从身边走过时,陆宪拉住她手腕,放低姿态挽留:“今天可是我们结婚五周年,你确定要和我分开过?”

    赵也枝眉眼冷淡:“那你和我一起去上班?”

    陆宪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良久才开口:“算了,我不去。”

    他不舍得松开手。

    下冰雹那次赵也枝出外景,差点受伤,陆宪十分后怕,很长一段时间都跟着她上班。

    直到有一次,赵也枝爆发,骂他控制欲强,他就不再跟着她去上班了。

    赵也枝走后,陆宪手机叮一声。

    助理查到徐伍凛是谁了,把他个人信息发过来。

    陆宪看见照片,终于想起他是谁了。他国际高的同学,韩代发展的次子。他有心脏病,某天在学校发病晕倒,再没醒来,是突发性严重心脏功能衰竭,导致脑部长时间供血供氧中断,变成了心源性植物人状态。

    陆宪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个徐伍凛变成植物人之后一直在周在杞家的仁星医院治疗,维持生命体征。

    还是好多年前,他听周在杞提过一嘴。

    陆宪啧一声,琢磨着,好歹是同学,应该去参加一下葬礼。葬礼上肯定会来很多斗山国际高的同学,他和也枝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现在人前了,去秀下恩爱挺好的。

    陆宪放下手机,扬了扬下巴,伸手:“给我吧。”

    银行工作人员神色恭敬,把赵也枝折叠的那张信纸交给他。

    陆宪接过信纸,唇角噙着笑,从容自信,满心期待地展开信纸,看看赵也枝写的什么。

    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脑子轰一声,唇边笑意骤然僵住,如坠冰窟,脸上血色迅速褪去,一片惨白。

    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与此同时,坐进车里的赵也枝神色冷静,陆宪应该看见她写的什么了。

    不偷看就不是他了。

    也就他那么傻,以为她真相信他会等到结婚五十周年再打开。

    她写的是:离婚吧,陆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