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相 “如果我死了,你会来参加我的葬……

    日记里那样清晰地记录了当年发生的一切, 一个又一个渺小的字此刻却仿佛变成了最尖锐的图钉,一颗颗刺进云昭至的心口,扎得鲜血淋漓。

    原来刘嘉磊告诉他的所有都只是断章取义。

    原来梁骁和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留下, 也从一开始就准备彻底说服父母后再告诉他。

    原来梁骁和当年瞒着自己打工,是因为执意不走被家里人赶出去了想赚钱给他买礼物。

    原来是这样简单的误会,简单到寥寥几笔就能写清,简单到云昭至连欺骗自己都无法。

    这样简单的误会却过去了那么多年才重见天日, 而那个被他误解最深的人也已经永远没有机会亲自对他解释。

    数不清的爱恨经过漫长岁月的发酵直到今天才终于得到答案, 往后的人生却要因为这个迟来的真相堕入无边苦海,再不得解脱。

    [如果我死了, 你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云昭至看见了这一天的日期,是他们刚分手的时候。

    也是梁旭铭提到过, 梁骁和分手后寻死觅活的那段时间。

    梁骁和日记里的语序很乱,能看出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有时会称呼名字,有时只称呼“你”, 云昭至却很轻易地看出了哪些是对自己说的话。

    [如果活着的时候再无交集,那么死了以后呢?

    我的葬礼上你会是什么表情?会伤心吗?还是会觉得活该?又或者是把我当成陌生人觉得不值一提?

    你会来参加吗?]

    云昭至抖着唇, 泪水从眼角无知无觉滑落。

    点开下一页,他的心尖又颤了颤。

    [好恨好恨你。]

    他知道这也是梁骁和对自己说的。

    [恨你之前对我太好, 恨那时候的我们太快乐,恨你离开毫不留情, 恨你好像对我全然不在意。

    明明是自己不过任何节日却会在每个节假日给我准备礼物的人, 明明是每次约会结束都会和我说舍不得我的人, 明明是说过那么多次爱我的人,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却又其实并不在意我, 我宁愿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坏,我宁愿我们没有快乐过。

    我好恨你,恨得我写出这句话时都在流泪。]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仿若时空交错重叠,一粒粒文字模糊在一起,看不真切。

    云昭至想。

    原来一直在恨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啊。

    [换了新的工作]

    [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活着,现在回忆起前段时间只觉得浑浑噩噩,原来极致的伤心后是极致的空,我的整个人、整个世界好像都空了。]

    中间有段时间是记录工作的琐事,没什么内容,云昭至却每个字都看得很认真,通过这些文字去勾勒出分手后梁骁和一个人生活的场景。

    [爸妈很担心我,所以我假装我已经好了。

    他们不敢再在我面前提云昭至,我也不敢,因为我怕我一提起就控制不了情绪,所以只能在日记里写出来。

    云昭至,云昭至,云昭至……]

    满屏的名字密密麻麻,明明是黑色的字体云昭至却硬生生从中看出血色。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多自己的名字,明明是最熟悉的三个字,现在却好像显得格外陌生。

    [为什么我还是念念不忘。

    每天都忙到很晚,可是对你的思念却从缝隙里透出来,在每一个安静的间隙我都会想起你,为什么?

    为什么快过去三年后的今天我却时时刻刻在想念当初。

    不是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吗?]

    看到这里,云昭至才恍然发觉竟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在梁骁和的日记里,他们已经来到了分手三年后的时间。

    [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留不住]

    ……

    [我和很多人提起过你,说你浪荡不知廉耻,说你水性杨花三心二意。

    但是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你的家庭,你的身世,你的苦难。

    我终于明白,我真正痛苦的是你过得不好。]

    云昭至深吸一口气,喉中堵塞,连吞咽都艰难。

    他其实没有和梁骁和说过太多自己的家庭,因为每一次只是起了个话头梁骁和就会很难过。

    明明他叙述的时候很平静,淡定地像是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云昭至其实不觉得自己有多惨,在老人重病前他觉得自己挺幸福的。

    知道老人生病后,他也只是怪自己没本事,没办法给老人最好的医疗条件。

    是梁骁和让他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在听见他的过去时会比他先痛苦。

    [我好想去找他,可是我不能去。

    吱吱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他是很怕疼的,可是我不同意分手的时候他能狠下心把耳坠硬生生从耳朵上拽下来。

    那样深的伤口,那么多的血,他一下眉都没皱。

    他那么想和我分开,我再去找他他是不是还会为了赶走我继续伤害自己?

    我不想看见他受伤。]

    这天之后没过多久,梁骁和又写了一篇新的日记。

    [还是没忍住偷偷去看了。

    你还在那家夜总会工作,是光鲜亮丽还是自甘堕/落我不知道,可我总是想起你之前和我幻想的未来。

    你是自尊心那么强的人,你现在真的快乐吗?

    我知道你提分手时很难过,也知道你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我死心,可我也知道如果我去找你,你不会跟我走。]

    云昭至死死咬住手指,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还是有细微的哽咽丝丝缕缕泄出。

    原来梁骁和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他分手的理由。

    他当时说自己爱上别人了,说自己出/轨了,原来梁骁和从来没有信过。

    [云昭至好像发烧了,脸色很难看。

    发烧了为什么还要上班?

    偷偷给他同事塞钱帮忙给他带药,再三强调不能说是我给的

    如果知道是我给的,他肯定宁愿病死也不会收下。

    他就是这么倔。]

    看到这里云昭至几乎是一瞬间就回想起,有段时间他每次身体不舒服都会有不同的同事拿药给他,他当时还奇怪那些人什么时候那么热心了,但也没有多想,反正很少有人能在夜场长干。

    [今天又没忍住去看了一眼,结果恰好看见云昭至和一个男的在门口打情骂俏。

    你现在是真的开心吗?你的笑容是真心的吗?]

    ……

    [看见他过得不好我就心疼,可看他过得好我又觉得不甘心。

    能不能好是因为我,不好也是因为我?]

    ……

    [今天晚上做梦了,梦见了我对吱吱表白的那一天。

    总是忍不住想,是巧合还是注定。

    “爱有万分之一甜,宁愿我就葬在这一点。”①

    我葬在这里了吗?]

    脑海中灵光一闪,云昭至心头巨震,突然想起梁骁和的账号昵称。

    刘嘉磊说他没有改过昵称,昵称是原号主也就是梁骁和起的。

    万分之一,0.01%。

    [开始频繁地梦见你。

    有一种说法是,一直梦到一个人,代表那个人正在慢慢忘记你。

    你有一天会忘记我吗?]

    ……

    [如果梦可以永远不醒就好了。]

    ……

    [生活逐渐回到正轨,很多人劝我振作劝我放下,我表面上也恢复了常态。

    不该是过得不好才会怀念过去吗?为什么我现在过得好像很好,却还是一直想你。]

    ……

    [我好像一个疯子。]

    ……

    查出老人重病的时候,云昭至以为自己不会有那么无能为力的时候了,但再难他也还是走出来了,也从此一头栽入夜场。

    后面知道梁骁和要瞒着自己出国的时候,他以为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这样煎熬,他舍弃了唯一一次的勇气。

    再后面老人去世的时候,他甚至已经麻木了。

    太多的痛苦将他整个人压垮,他的人生就是由数不尽的泪组成的。

    而现在看着这些文字和图片,云昭至才知道原来还能那么痛。

    痛彻心扉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感受,他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人活活挖出来放在绞肉机里搅碎,连着血带着肉肝肠寸断。

    如果当年梁骁和并没有想抛下他,如果这些年的分离与怨恨只是一场误会。

    他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

    喉咙里尝到了浓郁的铁锈味,胃里直犯恶心,呕吐的欲/望直冲喉管。

    心脏已经不堪负重,云昭至用右手用力捂住心口,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

    他以为自己已经痛到极致,可是翻到下一行字时,却发现原来痛苦永远没有尽头。

    [我要去找吱吱解释。

    他会相信我吗?

    这会是日记的最后一页吗?]

    一语成谶。

    梁骁和知道了当年的误会,于是急匆匆出了门。

    然后,死在了找他解释的路上。

    云昭至听见了一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那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

    那声音太过凄厉,甚至不是惨叫,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哽咽到喘不上气。

    原来情绪升到顶端的时候反而是流不出泪的。

    他弯着腰,只觉得浑身都好疼好疼,疼得他直不起腰蜷缩起来,疼得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如果人活着注定要一次次经历痛苦,如果这些痛苦叫做成长,那他宁愿永远停在原点。

    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

    作者有话说:①:《江南》的歌词

    角色卡换成了哭哭吱吱

    等更到分手就换成生气吱吱

    第52章 质问 “你怎么那么狠心?”

    太多情绪揉杂在一起, 大脑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警告。

    不止是因为梁骁和,也因为梁旭铭。

    云昭至从没想过梁旭铭竟然会瞒着自己。

    如果不是他发现了手机,梁旭铭是不是会骗他一辈子?

    他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年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太过一意孤行的误会?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第一次满怀勇气和希冀的付出其实有被好好珍惜, 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至死都全心全意爱着自己。

    他会一直认为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付出的真心是被辜负的,他会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除了阿婆再没有人真正全心全意爱他,他以为自己所想要的完全纯粹没有瑕疵的爱是找寻不到的。

    梁旭铭骗了他。

    他以为唯一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的人也骗了他。

    云昭至听过数不清的谎言,却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梁旭铭也会是其中之一。

    痛苦太深刻的时候, 梁旭铭给他带来过的快乐就显得虚无缥缈起来, 那些互相陪伴的美好的回忆在此刻无非是让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被剜地更深。

    云昭至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他哽咽着不断咳嗽, 喉管里满是酸涩的血腥气。

    他这一生真心爱过的两个人,一个至死都被他误会, 还有一个明知道这是他的心结却依旧选择对他隐瞒真相。

    如果每个人一辈子吃的苦都是有限的,那他痛苦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是没有尽头?

    云昭至现在已经三十几岁了,从十四岁老人查出重病,他一个人踏入夜场赚医药费, 再到二十几岁老人去世,他收留了梁旭铭, 又一个人努力还清了债务。

    他以为梁旭铭在十四岁找上他是命中注定,以为梁旭铭的满腔爱意是取暖的篝火, 却没想到依旧是痛苦的一环。

    原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云昭至在房间里坐了大半宿,直到外面天蒙蒙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口折射进来, 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他动了动, 僵硬地扭了扭头。

    浑身上下都在疼,已经数不清是从哪里开始蔓延,一开始疼得他喘不过气, 到了现在竟然开始麻木起来。

    太过激烈的情绪悬在半空无处可落,余下令人心悸的迷惘。

    云昭至先是把梁骁和的手机小心翼翼地收好,又起身去洗漱台洗脸。

    灯没有开,这一块背着光,外面的光亮照不进来。

    黑暗淹没了一切翻涌的心绪,所有缠绵的爱恨嗔痴在这一秒仿佛都被吞噬殆尽。

    云昭至幽幽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丝怀疑:镜子里的人真的还活着吗?

    还是说他其实早就死在了九年前老人去世后的那几天?

    那时候他浑浑噩噩,对生活失去了所有的热情与希望,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几度想过要不就这样算了。

    后来梁旭铭找上门求他收留自己,他缓过一口气,又觉得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去了。

    熬了那么多年,他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云昭至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眼皮酸胀,眼眶却是从未有过的干涩。

    他轻飘飘地望着镜中眼睛充血的自己,目光淡漠得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镜中人眼尾侧脸都泛着粉,皮肤却很白,一张脸被衬得楚楚可怜,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脆弱易碎的瓷器。

    这样一个我见犹怜的大美人此刻的表情却很冷,眉目间如同结了一层霜,冻到没有一丝温度。

    半晌,他对着镜子轻轻勾唇笑了笑,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再次回到房间时云昭至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能够很快地面对和吸收突如其来的冲击。

    因为分手后梁骁和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所以很多时候语序都是错乱的。

    但这些已经足以让云昭至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

    他现在准备做的,就是去找当年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电话接通后对方的声音很含糊,像是还在睡梦中就被吵醒了,还带着几分不耐:“大半夜的谁啊?”

    云昭至的目光轻飘飘落在窗外,今天天气不错。

    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风里:“刘嘉磊。”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刘嘉磊听出了自己的声音。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声,刘嘉磊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似乎怀疑自己现在正在做梦:“云昭至?”

    云昭至开门见山:“我看见了梁骁和的旧手机。”

    “他有在手机上写日记的习惯,你知道吧?”

    脑子里“轰”地一声,刘嘉磊彻底清醒过来,单手穿衣服的动作停住了。

    云昭至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到令人心惊,谁也不知道海面下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几秒后刘嘉磊反应过来,一瞬间冷意从脚底漫遍全身,他知道云昭至已经看完了梁骁和的日记。

    他并没有看过梁骁和手机里的日记,但随便想都知道里面肯定写了无数对云昭至的思念,以及,当年的安排。

    夏天的天亮的早,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刘嘉磊艰涩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梁骁和在日记里是怎样写自己的,也不知道云昭至看见以后会怎么想。

    但不管怎么想,总归不可能是正面情绪。

    “你现在在哪?”

    隔着网线,云昭至的声音空灵而失真,明明那样轻柔,却又无端透出渗入骨髓的凉意。

    肌肉紧绷又徒然放松,刘嘉磊闭上眼睛,表情如同正在等待审判的罪人。

    他说:“我来找你吧。”

    ……

    云昭至一宿没睡,眼睛又酸又涩。

    他没有再去照镜子,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肿了。

    从柜子里翻出许久之前买的眼药水,他低头看了眼包装上的保质期,还好还没过期。

    滴完眼药水从房间走出去,旁边的房间门也正好打开。

    云昭至淡淡瞥过去,一夜没睡的大脑阵阵充血。

    意外的是梁旭铭的下眼睑落着一层青黑,双眼布满血丝,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侧头看见云昭至,梁旭铭原本恹恹的神色瞬间一变,警觉地皱起眉:“你哭了?”

    云昭至走到客厅的茶几旁弯下腰倒水,宽松的睡衣勾勒出瘦削的肩背,俯身时衣摆下露出一截细瘦的腰肢,肤色白的晃眼。

    他背对着梁旭铭,声音淡淡:“没有,只是做了个噩梦。”

    哪怕再努力掩饰,态度里的疏离和冷淡还是丝丝缕缕透出来。

    梁旭铭看不见他的表情,心底却莫名升起一阵恐慌,上前两步从身后抱住他:“什么噩梦?”

    “忘了。”云昭至握着杯子的手瞬间攥紧,喉中堵塞到连喝水都艰难。

    梁旭铭听出他的冷淡,以为他只是起床气,低头在怀中人耳侧亲了亲,声音黏黏糊糊:“我也做噩梦了。”

    云昭至放下水杯,嘴唇被浸得红润欲滴。

    等了几秒都没听见回复,梁旭铭把头埋在他肩颈处蹭了蹭,那上面还有未消的吻痕:“你怎么不问我做了什么噩梦?”

    如果这时候他看见云昭至的目光就会知道此刻的一切不过是最后的晚餐,但他没有看见,所以依然在无知无觉地腻歪。

    这一秒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半晌,他听见怀中人闷闷的声音,语气机械而平淡:“你做了什么噩梦?”

    “我梦见你不要我了。”梁旭铭嗓音发沉:“在梦里我跪下来求你你都没有任何心软,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怎么那么狠心?”他半真半假地抱怨。

    云昭至扯了扯嘴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梁旭铭自顾自往下道:“还好只是一个梦——我知道梦和现实是相反的,你不会对我那么狠心,也不会离开我。”

    南方入夏早,室内没有开空调,没一会儿他们就抱了一身汗。

    云昭至将缠着自己的大块头推开,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做出任何表情:“热。”

    梁旭铭没能得到预料中的安慰,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定好的闹钟响了,时间来到七点整,他平时出门上班的点。

    走到门口的时候梁旭铭冥冥之中似有所感,回头正好看见云昭至回房间的背影。

    那背影削瘦单薄,好似风一吹就从枝头落下的脆弱花枝。

    说不出缘由的,梁旭铭心里咯噔一声,竟回想起刚刚做的噩梦。

    胸膛里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剧烈的心悸感挥之不去。

    梁旭铭盯着禁闭的卧室门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头关上大门。

    上午八点,云顶会所。

    白天的会所一向冷清,稀稀拉拉几个通宵的客人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不少员工刚下班,化了浓妆都遮不住满面的疲倦。

    地上的彩带和空酒瓶足以可见昨晚的盛况,沸沸扬扬后便是一地狼藉,云昭至早已见怪不怪,只淡淡扫了一眼就走向约好的包间。

    他的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布料被洗得发白起球,显然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了。

    陈旧的校服配上他雪白昳丽的面容竟然丝毫不显违和,反而显现出一种别样的反差,令人血脉偾张。

    路上经过的每一个人都用新奇的眼光看着他,不只是因为他难得一见的穿着,也是因为他平时极少会在这个点出现。

    在早晨沉寂的会所里,云昭至是最鲜艳的那一抹色彩。

    包间里刘嘉磊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桌上放着几瓶酒,开门的时候炫彩的灯光正好打在他沉沉的面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底浮现出可怖的红血丝。

    云昭至关上门,径直走到他面前,面色冷淡。

    下一秒,他抬手往刘嘉磊脸上甩了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其实本来大纲里是这章分手(小巧思52章分手中)

    但是不小心写超了小巧思失败

    这周轮空加上数据不太好所以周四再恢复日更

    存稿已经写到正文最后两章了,肯定不会坑的,宝宝们周四见

    第53章 罪人 “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这一巴掌甩得很重, 刘嘉磊的头都被打的侧到一旁,脸上也浮现出红肿的巴掌印。

    他舔了舔嘴角,喉咙里漫出浓郁的铁锈味。

    明明扇巴掌的是自己, 扇出后云昭至却浑身发抖着踉跄两步,漂亮的眉眼像是被打上了一层霜,我见犹怜的零落中透出极致的凌厉。

    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好像枝头凋零的花, 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嘉磊看得心慌, 伸手想去扶他:“坐下说……”

    下一秒他的手被“啪”一声打开,手背瞬间泛起夹杂着触电感的痛。

    云昭至的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头发丝仿佛都透着羸弱:“就这样说。”

    刘嘉磊讪讪收回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云昭至骤然提高音量:“现在会装哑巴了!?你当年骗我的时候话不是很多吗?”

    一字一句刺进刘嘉磊心口, 流出陈年的血,让他的嗓音也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什么?”云昭至对着他绽开了艳丽的笑容,原本苍白的面容因为这一笑顿时如被春风拂过般明媚动人。

    “我想听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你的好兄弟日记里会写什么吗?”

    他特意在“好兄弟”三个字上加了重音,明明语气那样轻, 却给人一种恶狠狠的感觉。

    刘嘉磊当然是知道的。

    虽然没亲眼看过梁骁和的日记,但他知道梁骁和将许多对云昭至的思念都详细写了进去。

    但他是在梁骁和死前不久对梁骁和坦白的, 所以他并不知道那么短的时间里梁骁和有写多少。

    不过那都不是重点。

    从云昭至进门给他一巴掌开始他就知道云昭至来找自己绝不是单单想询问当年的细节,而是来问责的。

    云昭至眼神淡漠地看着他, 冷不丁开口:“你其实是嫉妒他吧。”

    如同被当头一棒,刘嘉磊的心脏在这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脑海中刹那间一片空白。

    “……他长得好成绩好人缘也好, 你在他身边只能当陪衬——你嫉妒他也讨厌我, 所以才不想我们好过。”

    云昭至的语气很冷,刘嘉磊却忽然能喘上气了,原本凝固的血液也重新开始流动。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承认了:“我是嫉妒他。”

    他没有说是嫉妒什么,他没办法说。

    像云昭至以为的什么成绩什么外貌什么人缘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点。

    最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账号是我在用的?”

    他指的是梁骁和生前的账号,也就是一直给云昭至发消息的0.01%。

    云昭至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悠远而绵长,他说:“很早。”

    刘嘉磊沉默了很久,这次开口用的是笃定的语气:“你一直不揭穿那个账号是我,不揭穿是我在给你发消息,是想假装梁骁和还活着。”

    “哪怕当时你还不知道你们的分手只是因为误会。”

    从刘嘉磊口中剖解开来的情愫不知为何让云昭至更加无法接受,他自欺欺人的那些年在旁观者看来原来不过是掩耳盗铃。

    真相让这些年的爱恨嗔痴通通都沦为笑话,什么都是假的,唯独他的痛苦是真的。

    “你想说什么?想羞辱我?想说我哪怕不知道只是误会也还是放不下所以和你没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嘉磊拼命摇头,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你对他是认真的。”

    云昭至抬起手又无力地垂下,这一巴掌最后也没甩出去,说话时牙关都在发颤:“再如何认真不都被你毁了吗?”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刘嘉磊崩溃地捂住脸,声音沉闷:“我没想到你直接提了分手,我没想到你真的完全没有告诉他是我说的,我没想到他那天出门会遇到车祸……”

    云昭至冷笑一声:“没想到?”

    “刘嘉磊,你现在也不年轻了,你也三十好几了,怎么还能说出那么好笑的话?”他死死咬着唇:“你什么都没想到,后面我们分手了你也没想到要告诉他?”

    “一句没想到你就想撇清关系?你觉得我信吗?”

    喉中堵塞得连吞咽口水都困难,刘嘉磊喉结动了动:“我没想撇清关系,我当时,我当时一开始知道你们分手还不敢信。”

    “他和我说你对他提分手的时候我就猜到可能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但我没有想过你会骗他说是你出/轨了,我真的不知道会闹成后面那样。”

    “我怕我告诉他,我告诉他以后我们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也怕……”

    也怕你恨我。

    刘嘉磊猛然回神,把后面一句话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我对不起你们。”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骁和。”

    他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如果……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有什么我能弥补的,只要你说我一定去做。”

    语言是那样苍白无力,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讽刺。

    意料之外的是云昭至这次并没有出言嘲讽。

    他只是忽然说:“我和梁骁和分手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包间。”

    不同的是这里隔音很好,他们听不见隔壁的歌声。

    回望过去,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小半生几乎都被困在这种地方。

    无论是表白还是分手,又或者是他的工作,以及现在的对峙。

    或许他这一生都被困在这里,永远无法逃脱。

    云昭至完全没有理会刘嘉磊的道歉和说要弥补的话,而是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你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二十几年,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个班,他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兄弟。”

    他勾了勾唇,像是在讲一个笑话:“可是他死后,你一次也没来看过他仅剩的家人。”

    刘嘉磊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得开始发颤。

    云昭至好像浑然未觉,只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到令人心惊:“我听梁骁和的弟弟说,梁骁和大学的时候想过自杀,因为我。遗书也是那时候写好的。”

    有一瞬间刘嘉磊几乎想跪下来求他不要再说了,不要再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撕开,不管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没有人开怀,云昭至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感受到的痛不会比他轻。

    看着面前人的神色,云昭至心底泛起一阵自虐般的尖锐快感,语气也越来越犀利:“你骗我的时候想过这些吗?你后悔过吗?”

    刘嘉磊拼命摇头又点头,喉咙干涩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昭至喘了口气,声音再次变轻:“其实也是我的错,我不该把自己的错归咎给别人,是我的性格缺陷让我没办法问出口。”

    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终于能心平气和地承认自己的不足。

    在梁骁和去世将近十年以后。

    “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你知道你告诉了我我就不可能去问他是不是要抛下我离开,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刘嘉磊那么讨厌他。

    讨厌到天天盯着他,讨厌到见面就要给他找不痛快,讨厌到他有情绪变化的时候第一个察觉到。

    所以刘嘉磊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不会去问的。

    他是没办法把“你是不是要抛下我”说出口的。

    有些话两个人都没说出口,但心里都有数。

    比如,刘嘉磊真正没想到的不是云昭至没有去问梁骁和,他真正没想到的是梁骁和要出国对云昭至造成那样持/久的伤害。

    以及,梁骁和竟然也真的那么爱云昭至。

    爱到没有云昭至,整个世界就都失去了色彩,爱到产生自/杀的念头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在遗书写把财产全给云昭至。

    他们曾经竟真那样两情相悦。

    不止刘嘉磊没想到,云昭至自己也没想到。

    “你全都知道,但你讨厌我,但你嫉妒他。”云昭至笑盈盈望着面前人,眼底波光粼粼。

    那如春水般柔和的眸光在此刻却像是藏着怨毒的瘴气,表面平静无波,一旦靠近却会被彻底吞噬。

    他上前一步,在刘嘉磊耳边轻轻开口:“……所以我们都是罪人,谁也别想逃脱。”

    刘嘉磊终于没忍住跪了下来,跪在云昭至面前。

    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连抬头去看面前人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低着头,眼底映出对方白皙的脚裸:“不是的。”

    你不是罪人,我才是。

    他语无伦次,不断摇着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云昭至置之不理,就这样看着他下跪:“他死前去找你,你还是在骗他。”

    刘嘉磊的头越来越低,已经说不出任何狡辩的话。

    “你骗他也骗我,你把我们耍的团团转。”云昭至冷笑一声:“他到死都不知道我还在等他,我也直到现在才知道他从没有想过抛下我。”

    “他是死在来找我解释的路上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骤然哽咽。

    和声音不同,云昭至此刻的动作异常狠厉,他低头掐住刘嘉磊的脖子,缓过那阵情难自抑后又换上一副巧笑倩兮的笑相:“你讨厌我就算了,他总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吧?他对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吧?”

    “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第54章 悔恨 “如果我没有骗你,你们真的就能……

    云昭至明明在笑着, 刘嘉磊却从他的身上感受到浓烈的哀伤,就连恨在其中都显得微不足道。

    心脏如同被一双大手用力握住,攥得人肝肠寸断, 刘嘉磊已经分不清此刻的喘上不气是因为被掐住了脖子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导致的,他只是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他一直重复着,不厌其烦:“对不起,对不起……”

    云昭至松开掐住面前人脖子的手, 另一只手又随之扇了上去。

    这巴掌很响亮, 他却犹嫌不够,咬着牙恨恨道:“你别和我说, 你去和他说。”

    云昭至退后一步,掌心火辣辣一片。

    今天他说了太多太多话, 好像把所有的痛都发泄给了刘嘉磊,那些对错真假他通通怪在了对方身上,全部说完以后他心中畅快,却又空了一块。

    刘嘉磊抖着唇, 想说自己去梁骁和的坟前说过,可是那又如何?他的道歉不过是自我安慰, 真正因为他的错误丧失性命的人早已无法听见。

    所以最后他只是跪在地上,满心苦涩, 连说话都艰难:“是我一时被猪油蒙了心。”

    他喉中一梗,好不容易才将后半句话说完:“全都是我的错, 你别自责。”

    云昭至嗤笑一声, 伸手轻轻在他脸上拍了拍, 笑他装模作样。

    他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说了,开口时神色凉薄, 语气嘲讽,只戴了一边的珍珠耳坠在轻微的晃动间泛着淡淡的光。

    刘嘉磊默默听着,心口还是不受控得阵阵发寒。

    他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正好望见云昭至的眼眸,那双一向漆黑漂亮仿若含着漫天繁星的眼底此刻连一丝情愫也无,只余下无尽的荒芜与寂寥。

    在对视的瞬间刘嘉磊便僵在原地,他一动也动不了了,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停止了流动。

    这一刻多年里所有的幻想和美梦全都破碎,散落在地上的玻璃渣刺进他的心口,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沾染上血腥气。

    这场梦一做就是十几年,不切实际的梦一辈子有过一场就足够了。

    早该清醒了。

    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整整十七年,甚至超过了目前人生的一半。

    具体的画面早就模糊不清,唯独初见云昭至的那一眼让刘嘉磊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十五六岁的年纪尚且不明白心头悸动的由来,在惊鸿一瞥后心慌得不知所措。

    少年不识情滋味,一生最心动。

    转眼间便已过去十余年。

    刘嘉磊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口闷得他头脑发胀。

    他知道那句年少时欢喜的告白终究还是说不出口了。

    他说不出口,当年你从侧门进来,第一个看见你的人是我。

    ——我被你吸引却不好意思搭讪,所以我就想用打赌的借口去接近。

    ——可是骁和拒绝了,他真的很喜欢你,所以不想那样不尊重你。

    ——后面他追到你,带着你来到我们面前。

    ——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只要他在,你的眼里就从来看不见我。

    每一次梁骁和给云昭至买酸奶,刘嘉磊都会买一样的。

    但是那些草莓味酸奶都是他自己喝了,云昭至有梁骁和送的,不需要他买的。

    喝酸奶的时候云昭至总是笑得很甜,想来应该是很好喝的,但是刘嘉磊每次喝起来只觉得苦涩。

    这些没说出口的话永远尘封在记忆的角落,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刘嘉磊不能说。

    只有让云昭至以为是自己嫉妒梁骁和,是自己讨厌云昭至,云昭至才不会崩溃。

    他不能让云昭至知道,一切的起因是自己对云昭至见不得人的心思。

    后面刘嘉磊因为愧疚其实偷偷给梁旭铭打过钱,但是梁旭铭警惕心很强并没有收,他也只能假装一个匿名的好心人。

    除此之外,他还经常托朋友在云顶会所买酒记在云昭至名下,却从来没有暴露过身份。

    他只能假装是暗恋云昭至的客人。

    包间里光线昏暗,云昭至披散着头发,目光如火,微挑的眼尾透出勾魂摄魄的艳丽妩/媚,仿若话本里摄人心魄的精怪。

    刘嘉磊不是第一次意识到云昭至很美,此刻望着面前人雪白漂亮的脸庞,却依旧觉得自己的灵魂深处都迸发出一阵阵颤抖。

    炫彩的灯光四射,揉碎了映在云昭至的眉眼间,也模糊了他的表情,唯有优美的下颚线弧度格外清晰。

    美得惊心动魄,周身的气势凌厉傲人。

    像一把锋利又美艳的剑,出鞘后必定见血,却不知道是谁的血,伤人伤己。

    目光在云昭至只戴了一边的珍珠耳坠上划过,刘嘉磊突然莫名想起从前。

    他曾经劝过梁骁和分手,在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

    那时候他对梁骁和说,他知道云昭至很漂亮,可不止漂亮还很花心,那么小就流连夜场,谁都知道他是交际花,不可能收心的。

    听到这里梁骁和冷不丁说了一句:“漂亮不一定是好事。”

    刘嘉磊当时没反应过来,梁骁和继续道:“我宁愿他没那么漂亮。”

    很多年后的今天,他才反应过来梁骁和的话。

    云昭至的美貌太过凸出,性格又太过刚烈,在贫穷的条件下不一定是好事。

    他那么敏感又激烈,很大可能也是因为极致的美貌受过罪,才造成了他执拗尖锐的一面。

    梁骁和不在乎云昭至是不是交际花,他只是心疼他。

    可惜刘嘉磊当时没有读懂。

    如果他早点明白。

    如果他早点反应过来。

    如果他早知道梁骁和爱得这样深,如果他早知道云昭至性子这样烈。

    刘嘉磊想,自己还会鬼迷心窍去找云昭至说那些话吗?

    如果梁骁和知道,他那样心疼的云昭至最后是因为自己才真正决定一头堕入喧嚣糜乱的霓虹深渊,又会是什么想法呢?

    悔恨到了极点的时候感官反而因为过载而显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心里情不自禁给自己找开脱的理由。

    刘嘉磊骤然开口,声音很低:“如果我没有骗你,你们真的就能一直走下去吗?”

    话音刚落脸上又是一痛,他已经不知道今天挨了多少巴掌,神色麻木。

    云昭至目光冰冷:“不管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因为你,我们连坚持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其实他知道刘嘉磊的疑问有一定道理,那场误会只是导火线,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和梁骁和的关系太脆弱,他们之间的信任像一张纸,很轻易就能被撕破。

    可是刘嘉磊就是当了那根稻草。

    更何况云昭至最恨的也不是这个。

    “因为你,他永远停留在了二十三岁。”

    说这句话的时候,云昭至的唇角甚至带着笑,眼尾却微微泛红。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泪已经在看见日记时流尽了,可是说出这句话时鼻尖却一酸。

    眼泪那样多,好像永无止境。

    他永远也到达不了彼岸。

    ……

    从包间里出来的时候,云昭至看见了姚鑫蔓。

    姚鑫蔓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笑着搭上他的肩,若无其事:“要不要去喝一杯?”

    云昭至同意了。

    会所里熟人太多,他们去了一条街后的烧烤摊。

    正午时分天空中却乌云密布,天色暗沉,仿佛下一秒就要下起倾盆大雨。

    烧烤摊一向是晚上人多,加上现在是阴天,所以此刻摊前烟火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云昭至喝了口酒,唇瓣被酒液浸过后变得湿润柔软,一张一合间那抹艳色格外吸睛:“我和他说,要么他自己辞职,要么我去他工作的地方闹,他选了辞职。”

    辛辣的酒液在胃里蔓延,他勾起唇角:“他工作挺稳定的,今年也三十几了,家里还有老人和在上学的弟弟要养,估计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你说我会不会太过分?”

    姚鑫蔓没有问他口中的“他”是谁,只是捧场地摇摇头:“不会。”

    云昭至嘴角拉平,眼眸中泛起雾气,语气近似呢喃:“他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是他这些年的积蓄。”

    刘嘉磊知道梁旭铭对云昭至心思不纯,但他不知道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只知道他们现在住在一起,所以把那些钱直接当做补偿给了云昭至。

    云昭至不缺那些钱,但他也不想要刘嘉磊好过,而且这是刘嘉磊欠梁骁和的,给梁骁和仅存的家人天经地义。

    想到梁旭铭,他心里又是阵阵发冷。

    本以为终于能够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到头来却瞒着自己那样重要的事情。

    如果说梁旭铭的隐瞒是为了替哥哥报复他,那他认了。

    “他可能真的后悔了,但那又如何。”云昭至捏着酒杯接着开口,纤长白皙的手指止不住得发颤:“他回不来了啊。”

    梁骁和回不来了,所以再多的补偿都无济于事。

    姚鑫蔓一向话多,此刻却只是默默听着,安静地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可是云昭至喝得太急了,就好像完全不用吞咽,看得她心惊胆战。

    果不其然,几息后云昭至就被呛到了,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都渗出泪水。

    那咳嗽声急促又压抑,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一口血。

    姚鑫蔓递给他一张纸,他单手接过,抬眸时微红的眼底泛着淋漓的水光,眉眼间流露出妖冶的风情。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喘不上气——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分手

    第55章 破镜 “如你所愿,我们分手。”

    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 云昭至捂住脸,眼角湿润。

    姚鑫蔓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云昭至放下手,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眸。

    他像是在看她,又像只是在看着远方,目光没有焦距, 唇角蕴着若有若无的笑:“怎么办啊姚鑫蔓。”

    “我初恋好像没想抛下我, 只是我误会了。”

    云昭至的声音轻柔得像雾:“他停在原地等了我好多好多年,我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

    “我二十三岁时他二十三岁, 我二十四岁,他二十三岁;我二十五岁, 他二十三岁……我现在快三十三岁了,他还是二十三岁。”

    姚鑫蔓移开目光,有些不忍心看他的眼神。

    云昭至双手托腮,眼底映出盈盈的水光:“你说他是不是怪我发现得太晚?所以才留我一个人往前走。”

    “快十年了。”他似醉非醉地笑着, 像是语无伦次,又像是在清醒地给自己下判词:“快十年了, 他还是要报复我,还是不原谅我。”

    还是要留他一个人痛苦。

    姚鑫蔓平时是很会安慰人的, 此刻看着他的模样却不知为何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原本想说,既然是误会, 既然你的初恋从头到尾都那么爱你, 那他一定不希望看见你这样难过。

    但她知道这些话没有用, 云昭至不是不知道,可是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

    感情无法被理智操控。

    或许说什么都是徒劳,无法减轻痛苦的时候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有陪伴。

    云昭至一开始还边喝酒边语无伦次地碎碎念, 后面慢慢就不说话了,只低头喝酒。

    起初姚鑫蔓以为他已经喝醉了,直到对方阻拦她继续喝酒的动作,她才恍然发觉云昭至一直都是清醒的。

    他清醒地记得她的酒量有多少,也是清醒地将那些让自己心如刀绞的话说出口的。

    酒过三巡,桌上的酒瓶已经空了,云昭至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直直望着前方一言不发,就像在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姚鑫蔓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他到底醉没醉,她轻轻眨了眨眼,冷不丁开口:“今天找你的那个男人,我记得他。”

    云昭至眸光闪了闪,却没有扭头。

    姚鑫蔓一字一句道:“很多年前他来过一次,也是找的你,对不对?”

    在五年前刘嘉磊确实来过一次。

    那时他和云昭至说了很多话,现在云昭至知道了真相,再回忆起对方当时的话难免觉得讽刺。

    ——“骁和后面没有出国,你知道吗?”

    ——“他为了你没有走。”

    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云昭至却依旧清晰地记得说出这些话时刘嘉磊的语气,那时他只觉得古怪,现在终于明白,那是刘嘉磊愧疚又没有勇气说出真相,所以故意在他面前说梁骁和的好话,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心里的负罪感轻一点。

    包括那天分开后刘嘉磊在手机上发的消息,云昭至在看见梁骁和的日记后也回去反复看了许多遍。

    ——如果当年你知道他最后没有出国,会同意和他复合吗?

    ——他后面没有再谈过恋爱,心里一直只有你。

    ——这些年我总是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告诉你他本来准备出国,你们是不是就不会分手?他后面是不是也就不会死?

    手指不自觉攥紧桌角,这家烧烤摊的桌椅老旧,桌底参差不齐的木刺扎进肉里。

    云昭至好像完全感受不到手上的刺痛,脸上甚至绽开一抹妖冶的笑,语气漫不经心:“记性那么好呢?”

    姚鑫蔓没笑,而是认真地问:“你当年和我说不过是半真半假的谎言,真的那部分是什么,假的那部分又是什么?”

    云昭至扭头看她,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像是在警告些什么:“姚鑫蔓。”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姚鑫蔓置若罔闻,继续道:“其实你当年流下的泪,不是演出来的吧。”

    云昭至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姚鑫蔓毫不避让地和他对视,那目光难以言喻。

    于是云昭至终于反应过来,她只是心疼他。

    初夏的风里已经染上了燥热的气息,一阵风吹过,将他的思绪吹得七零八落。

    云昭至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里,终于崩溃地、无声地大哭起来。

    ……

    回家的路上云昭至终于有心思看一眼手机,屏幕显示今天有很多未接电话,全都是梁旭铭打来的。

    梁旭铭今天回公司发现手机和耳坠不见了就应该知道是云昭至昨天拿走了,也就会明白云昭至已经知晓了一切。

    车窗外天色暗沉,乌云黑压压一片,到半路时已经有零星雨点打在车窗上。

    云昭至直接给手机设置成了免打扰,一路上都在想,为什么。

    梁旭铭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客厅的灯没有开,黑暗中男人坐在沙发上看不清神色。

    云昭至早就有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被吓到,“啪”地打开客厅的灯。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他秀冷白皙的面容,唇红齿白,哪怕面色如霜也透出一股凌厉的漂亮。

    梁旭铭起身走到他面前,想要和往日一样接住他的包却被避开了。

    云昭至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可是真正对上梁旭铭的目光时,干涩的眼眶却瞬间红了。

    他咬着牙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么多难听的话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一刻他竟然只能问:“为什么?”

    为什么啊?

    梁旭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眼底的波澜暴露出他的心情同样不冷静,在准备解释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一顿,声音发紧:“你受伤了?”

    云昭至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手指上还有在烧烤摊划出来的伤,伤口不深,只是因为没有及时处理留下了一点血迹。

    得不到回答,梁旭铭抿了抿唇,从玄关的药盒拿了止血贴想帮他包扎。

    云昭至狠狠推了他一把:“别碰我!”

    梁旭铭现在长得又高又壮,云昭至已经推不动他了,反而是自己因为一整天都没休息脚步虚浮着往后晃了晃。

    见状梁旭铭连忙扶住他,在推搡间努力去看他手上的伤。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很细微的划伤,强行按着人贴好止血贴后梁旭铭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下一秒他就被云昭至用没受伤的那边手扇了一巴掌。

    他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

    一开始梁旭铭是想解释的,他丝毫没有理会脸上的巴掌印,反而把另一边脸凑过去让云昭至能打得更顺手:“吱吱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他低眉顺眼道:“你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不想再用过去的事情扰乱你的心情。”

    好一副冠冕堂皇的说辞。

    云昭至冷笑一声,本来下去了一点的血压瞬间又升高了:“说得那么好听不想影响我,你不过就是怕我还放不下你哥?你不就是怕我和你分手?你就因为这点害怕宁愿让我被蒙在鼓里一辈子!让我以为当初真的是你哥要抛弃我!”

    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视网膜里因为充血一片模糊,他竭尽全力吼出每一个字:“你哥已经死了,梁旭铭!你哥已经死了!”

    或许只过了一秒,又或许过了很久,云昭至的声音骤然放轻:“你连一个死人的醋都要吃吗?”

    扶在他腰上的大手蓦然攥紧了一瞬,梁旭铭莫名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扭曲的怨恨:“对,我连一个死人的醋都吃,我小心眼爱吃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承认了。

    云昭至后退一步。

    梁旭铭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你这不是挺明白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吗?”梁旭铭一改前面的低声下气,态度甚至称得上咄咄逼人:“你敢说你知道以后绝对不会和我分手吗?你敢说你完全放下我哥了吗!”

    “你不敢!如果你完全放下了你现在怎么会是这个反应?我想要和你好好过日子不行吗?我哥都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要让他来打搅我们的生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惊雷乍响,惨白电光一闪而过,刹那间照亮了他狰狞可怖的面容。

    下一秒倾盆大雨瓢泼而下,紧闭的门窗都被呼啸的疾风吹得嘎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