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记忆

    冰冷、神秘、广袤、极端的压强和无法呼吸, 这些都能轻易让人打心底产生不安和恐惧。贺随和许西曳下过精神病院的深海,这一次他适应得更快,心里有很多疑问和探究, 却没有不安和恐惧。

    哪怕他不使用能力来维持生存,也可以轻松待在海底,甚至可以发出声音。

    是黑团做了什么。

    他记得他的习性,照顾到了他。一路从孤儿院被带过来,除了眩晕外他确实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甚至连他在海底的状况也考虑到了。

    贺随心底发软, 五指张合捏了捏黑团。片刻后又觉得不对,他太久没有理他了。黑团不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难道还是被伤到了?

    心里闪过丝暴戾, 当时下手还是不够狠, 贺随有些烦躁地想。深海视力受限, 贺随无法凭借肉眼仔细察看黑团身上是否有伤, 只能用手一寸寸摸过他的身体做检查。

    冰凉软弹的触感,贺随没有摸出任何不妥。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的启发,黑团不再只紧紧抱住他,新来的触手裤腿、衣摆钻了进去。

    贺随不可抑制地一僵, 幸好黑团触手够多, 速度也快, 对他的检查很快结束,只留了一只贴在他胸口, 那是他受伤的地方。

    “黑团。”贺随试着出声和他交流,黑团没理他, 贴在胸口的触手又动了起来。贺随的眸色再次暗下来,触手在像小动物一样给他舔舐伤口,舔舐完了又在上面轻柔按压。

    还以为黑团是在安抚他, 现在一看是真能促进伤口愈合。

    贺随垂下头搭在黑团顶上,闭上眼睛重新思考黑团来这里的用意。

    这里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

    贺随仔细感受了一下,终于发现这里的特殊之处。黑团为了让他在海底自如呼吸,应该特意隔出了一片空间,空间阻隔了他部分感知,因此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海水中全是浓郁的纯净能量。

    他们宛如浸泡在能量液中。

    这地方像极了精神病院下方的能量转换场。只是他们当时被隔离在外面,而现在深处其中。

    这就是黑团需要的东西。

    黑团像是睡着了,触手缠着他,像是用手脚抱住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随着一呼一吸,那些能量被自然吸收。

    贺随就这么看着,黑团这形态真没什么好看的,辣眼睛、掉san不是乱说的,但贺随还是那么盯着,像盯什么可爱的东西。不知过去多久,贺随恍然发觉周身的纯净能量已经不如之前纯净。

    黑团吃得太快了。

    而且还没吃够。

    黑的白的黑团都能吃,哪怕是纯粹的污染能量。虽然都能吃,但黑色的污染能量却不易吸收消化,这也是以前黑团随便吃点就吃撑的原因。贺随很清楚这一点,也清楚黑团现在需要的不是简单的把肚子填饱,而是需要吸收和消化这些能量。

    他应该在……成长。

    贺随探出手,在他的能力作用下,海水像被什么催化一般在他手心旋动,逐渐地,含有污染的能量逐渐变得纯净。这是贺随的另一种能力,黑团连他释放的能量都能吸收,这样转化的自然没问题。

    果然,黑团动了动,沉睡的姿态比先前更舒适。

    许西曳在吃在睡也在做梦,他梦到了自己刚诞生的时候。就是在这片深海。刚诞生的时候他就是一团黑,称不上任何形态,一会儿有实体,一会儿是虚无,似乎全凭他的心意。

    刚诞生的黑团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独自在海里转悠,摸摸海草,穿过珊瑚丛,他很会模仿,于是会变成自己见过的东西的形态。

    变过植物,变过各种鱼,后面遇到一只长触手的章鱼,许西曳觉得还是手多一点更方便,于是把自己模拟成类似的样子。

    当然,许西曳觉得自己更好看,手也要更多,这方面他不可能输。

    他学海里其他生物进食,都不用特意去捕猎,只要他想,总有各种能吃的不能吃的把自己送上门。

    说不上好吃不好吃,只是单纯地学习模仿。后来他发现海水中蕴含的能量不用他特意进食就能帮助他成长,他就没再吃过那些对他各种亲昵的生物。

    再后来,其实也没几天,他遇到了精神病院的梁院长。梁院长很庞大,海底有他,海面有他,巨大嶙峋的灰白色岩石宛如古老神秘的象征。

    第一次听到石头叫,许西曳很新奇。没错,是叫,刚出声的小黑团不懂语言,梁院长说话在他看来就和其他生物的发出的叫声没有区别。但他不止模仿能力强,获取信息的能力、学习能力也格外强,几番交流后,他的表达已经和三四岁孩子没区别。

    “你为什么这么大?”小黑团问梁院长。

    梁院长说:“我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

    黑团不懂很久和很大有什么联系,他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背这些东西?”

    他指的是岩石上面的土、沙、各种树木和花草。

    那时的梁院长已经是一座海岛。

    “它们因我而生长,已经是我的一部分。”

    “好吧。”也不是很懂,但小黑团没有很在乎。他从海里出来,爬到了梁院长身上。既然其他生物可以上去,那他也可以。

    梁院长没有反对,甚至用石块托了托他,“我见证了你的出生。”

    许西曳:“因为你在我上面,看得到。”

    梁院长:“也可以这么说。”

    一个会说话会交流的生物显然更让许西曳感兴趣,每天除了在海里游一游泡一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梁院长身上和他说话。

    有一天梁院长身上多了个高高长长的生物,两只手在上面,两只手在下面走路,脑袋顶上还有黑色的毛发,梁院长说这是人类,下面走路的是腿。

    这个人类就是梁院长自己。

    “我为什么变不成人类?”其实他变成了,甚至变得比梁院长还高,但变成人不像他变成其他低智生物,僵硬无神,像缺少了灵魂。

    “你还小,不该是这种成年人,”梁院长说,“或者成为人类之前,你可以先了解人类。”

    “了解你吗?”

    “不是,人类是一个大类,有很多人。”

    “在哪里?”

    “在城市、在乡野,你可以不用问我,你能自己获取信息。”

    “我是在获取信息。”小黑团肯定道,询问就是在获取信息。

    梁院长摇头,指了指天空,“用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大脑去看去听取思考。”

    小黑团:“?”

    黑团真的是很聪明的黑团,不用一天时间他就懂了梁院长的意思。他不仅属于海洋,也属于天空。只要他去想去听取看就能从中得到很多信息。

    人类的成长,人类的生活,人类的习性……等等。

    许西曳懂了什么是人类,但他懂的也只是非正常人类,俗称诡异。不管怎么说,相比先前的懵懂他的确懂了很多。

    人类不会记得出生时甚至幼儿时期的事情,人类一般有两种形态,白天是规整的人形,晚上可以随意放松。他现在这样可以算作三岁,三岁要上学,上幼儿园。

    他认为自己不该有出生和幼儿时期的记忆,于是他不再记得。三岁的小男孩出现在岛上问梁院长:“你是我爸爸吗?”

    “我不是,”梁院长说,“但我会照顾你长大。”

    小黑团不解:“可我应该有一对爸爸妈妈啊。”

    人都有爸爸妈妈,如果没有,那不是死了就是走了。他很可能是一个孤儿。

    “我三岁该去上学啦,上幼儿园。”小黑团对梁院长说。他发现了一个离得最近还专门接收孤儿、还教读书的地方,叫微笑儿童福利院。发现的时候这家福利院还在筹备中,黑团希望它能快点开门,现在真的开门了。

    梁院长基本不会拒绝小黑团的要求,只是提议道:“在上学之前,你应该要一个名字。”

    对,他应该要一个名字,小黑团在努力思考,思考的结果就是在认识的字中抽三个字,一个做姓,两个做名。

    “我想好了,我叫许西曳,”他昂着脑袋认真对梁院长说,“你可以送我去上学了吗?”

    “可以。”

    许西曳开始了上学的普通人生活,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再到大学。和一般人不同的是,许西曳上过很多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因为一所学校教的东西都过于单调重复。例如微笑儿童福利院总在重复关于微笑的课文,有的学校专注数学,老师每节课站在讲台点学生人数,然后叫学生上台重新数。

    许西曳学东西很快,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多换几所学校去学习更多的知识。

    于是在众多上过的学校里,三岁的小西曳见到了出现在那里的蒋雾宁,初中的女同学在多年后给他发来只有新娘署名的结婚请柬。

    上完学过后,作为普通的人类青年该去上班了。他成为了美味食品公司的一名社畜。日子就是这么普普通通过,直到他在公司遇到了那群外乡人——他要换工作了,又要换工作了,普通打工人的工作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这些与其说是梦,不如说许西曳在回顾从自己诞生以来发生的一切。

    深海之中,许西曳睁开了眼睛,贺随怀抱着的已经不是黑色的团子,而是体型修长的青年。烟墨般的双眸,唇红齿白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但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好像长大了。

    宛如沉睡在深海醒来的海妖。

    醒来的青年抬手环住了贺随的脖子,贺随忍不住出声叫他:“黑团……”

    许西曳看着贺随的眼睛,回忆成长至今的一切,其中当然少不了贺随。贺随看他的眼神,抱他时体温和心跳的变化,以及那次亲吻。

    许西曳是个健忘的人,因为他的兴趣很容易被转移,他因为贺随的吻新奇过,想过找他讨论或者再试试,后来因为新娘的话,因为要夜间爬行,因为要看电视,因为要准备去精神病院等等各种事给忘了。

    但现在他记得很清楚。

    于是,许西曳微抬下巴,亲了上去。

    贺随蓦然一怔,下一秒,青年的腰肢被扼住,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海水荡漾得更加厉害,冰冷的触感似乎在升温。

    诡异也好,神明也好,他都想要。

    *

    许西曳很多事不爱深究,过就过了,但也有记仇的时候,比如老鼠高塔。

    在海里睁开眼的同时,他的另一部分已经身处高空。世界的躁动还没有平息,许西曳现在有能力立马压制这一切,但他却没有。

    他们是在为他愤怒。

    他们可以自己平息。

    黑色无形的能量体在不断升高变大,他仿佛成为在天空,然后碰到间隙,下一秒,一缕黑色烟雾从间隙探了出去。

    第122章 孤儿院

    孤儿院。

    高塔的第二波人员没能来, 这次行动无疑是失败的。许西曳走后,林曲廷寄希望于剿杀贺随,这样起码能把事情限制在可控范围内。但当贺随如杀神一般杀掉一个个挡在他面前的人时, 林曲廷想的已经唯有自保了。

    当贺随被拖走的时候,林曲廷大大地松了口气。

    污染源死了,这里很快就会彻底崩塌,他必须要在这之前找到门逃出去。

    林曲廷是这么想的,也一秒都没有耽搁。他已经站不起来, 他朝着门靠近, 希望就在眼前,然而下一秒女人修长的腿阻挡了他的去路。

    林曲廷向上望去, 那是一张面容姣好且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她还在用同样的弧度微笑, 眼里却只有俯视和冰冷。

    她说:“林副处, 真辛苦啊。”

    林曲廷心脏猛地一跳, 强撑颜面怒道:“小宁,你干什么?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失望,时间不容耽搁,我们回去再说。”

    对蒋雾宁而言, 林曲廷对他而言是上级是严师, 也是一直压在她头顶的大山。

    19年前的微笑儿童福利院老旧残破, 早就已经入不敷出难以维持。里面的孩子不是身体上有残缺就是心理上有残缺,领养不出去不说, 单是在医疗上就是一笔巨大的花费。

    院长妈妈已经为此焦虑太久,她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她不愿放弃这里的任何一个孩子。

    她长得很肥胖,那是因为长期焦虑和激素变化引起的肥胖。她告诉孩子们要微笑,懂得微笑的孩子更容易获得亲近和好感。院长妈妈以身作则, 她总在微笑,微笑,笑到后面已经神经质停不下来。

    她病了。

    在无人的夜晚她会笑着折磨自己,终于,在19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天,她扭开煤气阀带走了所有的孩子。

    蒋雾宁是里面唯一健全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人。

    孤儿院位置偏远,无人问津,当惨案被发现时已经过去好几天,而被发现的遗体中,少了蒋雾宁。那时候没人想到还活着的人会被一起带入里世界,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死亡不是院长妈妈经受的痛苦,而是在精神崩溃,思维扭曲的时候,她想到的能解决当前困境的方法。院长的痛苦是无能为力,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在病痛中离世,是拮据生活长久下来的积累,在她决定动手杀人的那一刻,所有积累的痛苦达到了顶端。

    这种痛苦产生的力量牵引她进入里世界成为诡异,但诡异不是一进入就能成形。ta会在规则力量下蕴养,蕴养完成,真正降临在里世界才是开始。

    蕴养诡异是漫长的过程,大部分诡异的蕴养时间甚至会达到十年数十年。蕴养的过程是修复,也是ta构建场所和共生诡异的时间。但蒋雾宁不是共生诡异,而是还活着的人。

    如果按照一般诡异成形需要的时间,蒋雾宁不是成为诡异就是死亡,幸运的是,小黑团想上幼儿园,他希望微笑儿童福利院能早点建成营业。

    许西曳在这里没待多久就转学了,年仅8岁的蒋雾宁却在满是诡异的孤儿院待了将近一年。她看上去和诡异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她和所有人一样微笑,她也不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区别,直到院长妈妈崩溃成为污染源,林曲廷进入污染区把她带了出去。

    回到表世界,蒋雾宁很长时间都无法适应,她的微笑已经无法收回。一个总是在微笑,连微笑的弧度都不变的人很难再回归正常生活。经过一系列检查和治疗后,她没有再被送去孤儿院,是林曲廷找了人照顾。

    蒋雾宁不知道林曲廷是什么时候和高塔勾结在一起的,但从她12岁那年开始,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人来为她做各种身体检查。名义上是检查,实际上是配合各种实验。

    一个独自在里世界生存将近一年,精神值还没归零的人,无论从哪方面想都很值得研究。安管局研究处也不是没有用她的血和精神值进行各种实验研究,她的血液很普通,精神值阈值比普通人稍高,但也在正常范围,有贺随这个特例在,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果,最后只能把她的存活归功于院长妈妈对孩子的特殊情感,以及她本人的精神抗性比较高。

    高塔的对她的研究比研究处更彻底也更冰冷,他们认为她在里世界觉醒了特殊能力,只是因为年纪小,又经历巨大的认知颠覆才导致能力不稳定,也是这样才没有被查出来。

    或许他们的结论是正确的,因为蒋雾宁现在确实有这种能力。当她的精神值趋于0时,诡异会把她当同类,且精神值不再降低。

    也有可能他们的结论是错误的,因为但凡是能力就不可能是无限的,不要说小时候,就是现在她也不可能保持这种状态太久。

    更何况,这是她进阶几次后才有的能力。

    就算她小时候觉醒了能力,难道还能一举觉醒到能力的后阶段?

    如果真有这种可能,现在想想,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许西曳。许西曳本身就是奇迹,被他注视过的人或许也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奇迹。

    林曲廷曾经问她怎么看待这个世界,蒋雾宁无所谓地答道:没有存在的必要。林曲廷当时抽出一支烟状似感叹了几句,蒋雾宁知道他很满意这个回答。

    林曲廷经历过不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讨厌这个墨守成规的世界,或许有些人和高塔只是合作,但林曲廷是真的认同高塔的理念。他期待这个世界的重建和新生。

    在重建和新生到来前,他们要做的只有毁灭。

    进入里世界抓捕许西曳,没错,他们第一要务是抓活的,抓活的还要带出来,谁都知道这是难以完成的任务,因而在任务过程中轻易将抓活改为击杀,众人没有任何异议。

    实力难以预估的诡异,里世界极为特殊的存在,想要彻底击杀又岂是容易的?即便他们想出了方法,经过了无数次模拟,也依旧无法确保百分百成功。

    但是,就算杀不死,只要他们行动了,里世界必然失控,一旦里世界失控必然影响表世界。到时候表世界异常四起,屠杀开始,毁灭也就开始了。

    他们这次行动失败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算成功了,就是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成功能达到多少预期。如果不是贺随横插一脚,无论许西曳最后能不能被杀死,结果都不只这样。

    “小宁!”林曲廷再度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无论你想干什么都回去再说,时间来不及了!”

    这模样,真的太狼狈了。

    挡在面前的女人缓慢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近在眼前的是那张一层不变的微笑面孔。

    “林教官。”

    蒋雾宁的枪法和拳脚从小就是由林曲廷教导的,直到22岁才被正式带入管理局,叫一声林教官再适合不过,林教官、林叔叔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称呼。

    有这样的关系,蒋雾宁对林曲廷的感情已经不是简单用两句话能概括的。

    “林叔叔,林教官,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有想过今天会是这样的结果吗?”

    “结果?我没有输,至少我还没有彻底输!”

    “你觉得你还能逃掉?不,你逃不掉了。”

    林曲廷瞳孔猛地一颤,面对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微笑脸第一次感到切实的恐惧。他自信自己能逃掉,前提是蒋雾宁不背叛,他也从没想过一直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会背叛。

    “蒋雾宁,别忘了是我把你救出来,是我把你养大,也是我的教导才让你有了今天!”林曲廷咬牙道,“你说过,这个世界没有存在的必要,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蒋雾宁没有回答林曲廷前面的质问,搭救还是教养,感激还是憎恨,又或者麻木,这些已经说不清那就没有说的必要,至于后者,“是啊,存在不存在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但很抱歉,我不想你们毁了他的世界。”

    “你知道吗林叔叔,小时候被迫待在这里的我其实一点也不害怕。”

    他?

    这个他还能有谁彼此心知肚明,只是林曲廷不明白,蒋雾宁和许西曳没有多少交集更不要说感情,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诡异背叛他?

    “你还不明白吗?我的能力注定让我能共情诡异,而许西曳对所有诡异来说都是特殊的,他,不允许被伤害,”蒋雾宁道,“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要葬身在这里了。”

    说罢,她拎着林曲廷的后领以及另几个还活着的人快步朝门而去。

    这里的事情结束了,另一边的世界才刚刚开始。

    废弃工厂的蟑螂在谢林城和楼昊不再争锋相对后的配合下终于被清除,王小典和小李等人将消息带给了贺随终于松口气各回各家,蒋雾宁带着林曲廷等人出现在基地传送中心申请紧急监禁引起一片哗然,庄副局等人紧急扫尾,安管局内无论暗处还是表面都不再平静。

    蒋雾宁回来第二天,贺随没有回来,而王局醒来了。

    庄慎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又没有达到预期目的,那在这件事上他就很难全身而退。他已经做好了脱离安管局的准备。

    他不知道,也有人已经盯紧了他。

    然而,庄慎和王局两方人马都不知道,表里两个世界的间隙,有人探出头正在盯着这个世界。还不等两方人马彻底爆发冲突,各地能量探测警报接连响起,诡异能量持续上涨了。

    第123章 报复

    情况紧急, 王局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立马处理庄慎了,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头痛地连夜召开各地紧急线上会议。监管处报上来的信息一汇总, 王局眉头紧皱,憋着的气却松了半口。

    “确定只是诡异能量在上涨?”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王局第一次问,其他人也一再确认过。

    问题的重音在“只是”。

    众所周知,安管局经过多年监测和分析,里世界通过间隙溢散的能量包括诡异能量和污染能量, 这两种能量混杂在一起是分不开的, 也可以说是人类还没有办法将它们分离,就像人们一开始无法分离空气中的各种气体。

    能力者释放的能量更接近诡异能量, 只是更纯净。怨力、痛苦和绝望等情绪凝聚的负面能量更接近污染能量。溢散过来的诡异能量无法为他们创造更多能力者, 污染能量则不同。

    那些负面能量经过污染能量一催化, 一旦超过某个阈值, 就会形成各种异常事件,也是俗话说的灵异事件,更严重的还会形成鬼域。

    王局的问题再度得到了肯定,“污染能量有一定程度上涨, 但在正常范围内, 诡异能量还在持续上涨。”

    这回答让众人精神一松又一紧。太古怪了, 这么多年从没有这种情况发生,谁也无法预料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消息还在不断从各地传过来, 好的是,不管诡异能量还是污染能量都在特定区域没有扩散迹象, 更好的是,这些区域都是高塔的地盘。

    前往各地执行任务的安管局专员在解决异常事件后,根据线索追查到高塔的秘密据点, 现在不少人就亲眼目睹这一状况发生。他们没有冒然进去,后来发现想进去也不容易了。

    会议桌前有人嘴角要笑不笑地抽了抽,高塔遭殃他们乐见其成,但也没法安下心,这股力量来得突然又不可控,现在是高塔遭殃,谁知道之后会不会扩散,他们不敢赌。

    王局立刻做出决定:“封锁区域,一有暴动,立刻动用武器歼灭。”

    有人迟疑:“涉及区域太多了,动用武器造成的影响可不小。

    最主要的是,他们口中的武器并非一般的枪支弹药,而是研究处专门研发的针对大型异常事件的武器。数量有限,用一件少一件,短时间内难以再制造。

    这是底牌。

    “先做好准备,一旦超出控制,立即使用,现在留着不用,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机会。”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除开庄慎等被控制的人,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这其中不管里面是否还有人藏有异心,也没人敢在这时候搞小动作。都盯着呢,这时候跳出来岂不是自露马脚?

    会议没有就此结束,王局等安管局高层不管是不是在事发现场的都保持着线上联系。

    密切关注这场突来的能量变动是当前第一要务。

    静默中,王局悄声问身侧的人,“贺随还没回来?”

    “还没,据蒋雾宁的说法,他被许西曳带走应该不会有危险,您不用担心。”

    贺随离开不过才两天,他待在里世界不回来没什么奇怪,更长的时间他又不是没待过。只是这个时间点太特殊了,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不回来有点说不过去。贺随看似散漫随性,但人家都欺到他头上去了,哪有不回来找场子的道理。

    这回恐怕不是他自己出了问题,就是他那个任务对象许西曳出了问题。

    庄慎这次和高塔那群人的行动虽然不算成功,但也造成了里世界诡异的暴动,现实这次的能量变动和这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如果能量继续暴增,彻底失去控制,庄慎和高塔就算没有杀死许西曳也算达成目的了。

    那就太糟糕了。

    不应该啊,王齐章想,如果真这么容易就在现实世界造成这么大的能量波动,高塔也不至于蛰伏这么久。

    而且他分析过许西曳,也从贺随那里听说过三言两语,许西曳讨厌高塔,高塔才对他喊打喊杀,他不可能还反过来帮他们达成目的吧?

    不会吧?还是说,诡异终究是诡异,脑子转不过弯,不明白高塔搞这一连串事是为了什么。

    贺随不是在吗?没给他捋一捋?

    王齐章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发顶,受过伤的脑袋本来就疼,现在更疼了。突然,他手一顿,讨厌高塔,能量爆发又刚好在高塔的据点……有别于往日的诡异能量……王齐章的手缓慢放下,眼睛不自觉睁大。

    这……难不成是一场来自那位的报复?

    ……

    两个世界的间隙,无形的黑色能量体俯瞰着这个世界,这是探出脑袋的许西曳。一半在深海和蓝眼睛相拥,一半在天空俯瞰“外乡”。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到外乡。

    他并不能看得清楚,离得太远,隔着太多东西,一切都是模糊的。

    但是他在生气啊,他有想做的事情。

    无人能察觉的精神丝线如草木的根系一样快速生长蔓延,它们的速度很快,却无法扎根,大量画面和信息如不断闪回的电影瞬息涌入脑海,模糊而冗杂。

    他知道这片土地和天空都不属于他。

    终于,在他编织的精神网中出现了几个亮起的点。许西曳知道那是什么,就像他之前联系谢林城时的那样,亮起的点一共五个,那是精神病院标记的病人,是他在外乡的锚点。

    精神丝线得以扎根,以锚点为中心继续蔓延,他终于看清了外乡,终于找到了藏在外乡的老鼠们。

    于是,就如安管局监测到的那样,高塔各个秘密实验据点诡异能量爆发了。

    ……

    高塔。

    地下修建的宽广明亮的实验基地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如有实质的恐惧。

    这是高塔最大最严密的基地,也是高塔的根基。在信号消失之前,他们收到了其他来自各个基地的消息,基地内发生了异变。信息和电话接连传来,不过简短几句,信号便无论如何都连接不上了。

    还不等他们细究异变究竟指什么,很快他们的基地也开始异变了。明亮的灯光闪烁,基地深处传来惊惧的尖叫。

    这叫声他们熟悉啊,更凄惨更痛苦的都听腻了,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心惊肉跳的感觉犹如附骨之疽,所有人都有股直觉,这次的惨叫或许不是来自那些实验品,而是来自他们的同伴。

    头顶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看不见,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异变,他们同时想到了这个词。

    这里是高塔最大最安全的基地,能够待在这里的成员级别也更高,其他小基地被发现被围剿的时候他们无所谓,不过是丢出去的诱饵,没了就没了,但他们从没想过这里会暴露。

    是暴露了吧?

    各种仪器开始疯了一样发出警报,以往费尽精力才能催生的能量此刻在不断高涨,他们本该高兴的,但是扭曲的鬼影浮现,冰冷苍白的手向他们伸了过来,脸上的神情全是扭曲怨毒。

    有人被扭断了脖子,有人的胸口被洞穿,温热的还在跳动的心脏落地,鲜血喷涌得到处都是。

    鬼啊,鬼在表世界是多么难以创造的东西,但这鬼脱离了他们的控制,似乎还拥有了一定的理智,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多么值得研究的一项课题,可惜,他们没机会了。

    它们的嘴咧开了,笑容阴寒。比起它们曾经遭受过的摧残折磨,这种干脆利落的死法何尝不是一种仁慈?

    地下在经历恐慌的时候,地上的人也很慌。这片区域范围内已经被围了起来,该撤离的已经撤离,但看着这一顿一顿暴涨的能量,驻守的安管局队员心都要跳出来。

    他们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里形成的鬼域强度前所未见。一开始他们在犹豫进不进去查探,到现在他们已经无法进入。

    经过这一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区域永久封锁,最差,能量失控,诡异暴走,只能出动大型武器歼灭诡异消耗能量。

    不然呢?期望完事之后能量消散,一切恢复平静吗?

    驻守小队队长神情严肃,面色已经有些发白,“退,往后再退50米。”他们在这里已经受到影响。

    “是。”收到指令的所有人都在往后退,也是在这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嘴唇微勾,笑得和平常没什么不同,镜片下掩盖的却是常人难以察觉的兴奋和狂热。

    “萧博士,”他被人拦了下来,“这里很危险,还请回去。”

    “危险吗?”萧景斯的笑容扩大了一些,“没关系,我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必须去,这将会给我们带来突破。”

    这次的队长也是安管局的高层之一,他没有放行,但萧景斯的地位特殊,他也没有命令对方的权力,可也正因为对方在研究处的特殊,队长更不可能不顾他的安全放他过去。

    萧景斯轻描淡写将队长阻拦的手推开,他急着去研究难得在表世界一见的奇特现象,没耐心和人在这里耗。

    队长拦不住他,想到鬼域无法进入,如果只是在上面打转,凭萧景斯的能力应该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队长这么想着,就眼睁睁看着萧景斯在已经暴露的地下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方走了进去,消失不见。

    第124章 萧景斯

    萧景斯是精神系能力者, 在对精神力的运用上,他比任何人都得心应手。在所有人都说这片鬼域已经封锁无法进入时,萧景斯没有丝毫担心自己进不去, 只要耗费时间和精力,他总能进去的。

    萧景斯志在必得,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太过顺利, 顺利得仿佛鬼域在邀请他进去。

    萧景斯挑了挑眉, 毫不犹豫地往深处走。越往里走,越能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随即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一系列变化的缘由。

    一直以来安管局内部都有人怀疑他和高塔有关, 怀疑他暗中搞非法实验。但怀疑归怀疑, 却没人拿得出证据。证据不证据的先不说, 他自己干过什么, 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他的确和高塔有关,但也仅算得上是各取所需的合作罢了。

    他没有亲自参与那些实验,但他需要那些数据,而高塔需要他的能力和建议, 甚至对付许西曳的方法都是他给的。不过他真没想杀许西曳, 至于那法子到底能不能杀死许西曳?

    理论上来说有一定概率, 当然,对高塔的人就不能这么说了, 得说的肯定一点,不然高塔怎么会冒那么大风险冲锋陷阵呢?

    所以说到底这也是一次实验罢了。

    他从来不是想杀死许西曳, 他只想把他带出来,只可惜……

    大概就是因为这些牵扯,里面的东西捕捉到了他, 期待着他走进去。

    这种期待就像鬼迷心窍一般,不知不觉就能迷惑人到某个地方。

    因果、牵扯,在诡异灵异这方面总有些没有研究透,也很难说清楚的东西。

    萧景斯清醒地知道这一切,但没有反抗,只有顺从。

    地底实验基地,渗人的阴冷寒意蔓延,或近或远的惨叫声传入耳中,配上浓郁的血腥味,十足十的恐怖场景。明亮的实验所变成了黑暗的炼狱场,被盯上的感觉也更明显了。

    萧景斯的心脏砰砰直跳,脚步也显得急促,遇到实验室他会走进去,还在运作的各种仪器是他必要检查的东西,监控摄像大部分都坏了,但也不是没有能用的。

    萧景斯把画面调出来,一间一间看过去,鲜血和尸体并不能给他带来冲击,终于,画面中,一张惨白的面孔转了过来,它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萧景斯呼吸一滞,心跳如鼓。

    这种程度,这里和里世界的污染区还有什么区别?

    萧景斯把画面拉近,又去看仪器检测的能量值,他停滞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做过很多实验,也看过高塔的所有实验数据,没有哪一场实验能达到这种程度,这不是现在的表世界可以做到的,一切都是因为那股突来的诡异能量。

    在这里受尽折磨死去的人化成了鬼怪,那现在被鬼怪杀死的实验人员呢,他们会变成鬼怪回来吗?

    萧景斯的兴奋溢于言表,从知道里世界的存在接触那些诡异开始,萧景斯就抱有浓烈的好奇和探索欲,所以他成为一个研究员,越探索他越为之疯狂,有人称他为研究狂人,叫他疯子,萧景斯从不否认这一点。

    所以明知道这里是针对他的陷阱,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走进来。

    屏幕里那张鬼脸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利惨叫。

    萧景斯走出房间,迎面,一个破破烂烂的血色人影朝他走来。因为太过残破,它的步子显得尤为艰难,明明速度无比缓慢,但一眨眼的功夫,对方已经和他拉近了一大段距离。

    它是来杀他的。

    萧景斯可以为了研究某些东西不要命,但不是这样轻易死在某个诡物手上。就算要死……对于死亡,他也有自己的计划。

    就在一人一鬼迎面撞上的刹那,萧景斯抬起了手,原本还饱含杀机的血色人影转瞬变得茫然朝另一个方向追去。

    萧景斯继续深入这座地底实验室。

    有一个疑问是一直埋藏在萧景斯心底的,哪怕现在九分的注意力被这里吸引,也还有一分的心神始终无法从那个问题上移开。

    在里世界的精神病院,他成为了医院的病人被治愈,对此他们对所谓的病人和治疗就有了相当全面的猜测,一切只等回到现实世界进行验证。

    然而,他们所以为的锚点、标记毫无踪迹,仪器无法检测,特殊能力者无法探寻,也丝毫找不到他们作为病人和精神病院的联系,就如最早被治愈的卓恒一般。

    听上去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精神值低于0后能够被治愈,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可能吗?没人相信这种可能,萧景斯也不认为他的猜想有错。那不是他一个人的猜测,贺随、谢林城乃至楼昊这个直觉系能力者都是一样的看法。

    而且,萧景斯偶尔能隐约感知到自己的精神网中似乎多了点什么,那种程度几乎可以称之为错觉,但萧景斯直觉不是,那就是他一直寻找的精神病院的标记。

    而现在他又隐约感知到了那道标记,并且越来越清晰。

    除了被这里新生的诡物盯上外,似乎还有一道更高高在上,更深远的视线注视着自己。他抬头往上看去,却只能看到实验室基地银白的天花板,上面还沾了点点发黑的血迹。

    ……

    俯瞰着这片大地的许西曳的视线有了定点,他将主要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亮起的锚点上。

    所有锚点中,只有那一个是和他锁定的老鼠们所在的区域交织在一起的。许西曳知道那个锚点属于萧景斯,也知道那是所有区域中最大的一块。

    地底实验室里充满了鲜血和痛苦,仇恨和怨念,他给予了他们本不该现在拥有的力量和理智,却没有给予这里任何规则。

    这是一场明晃晃的报复,来自这里曾经遭受折磨死去的人类,也来自于他。

    是的,死去。曾经的许西曳总是忽略死亡,也从不认为人会轻易死亡,这里的人特指他们本地人,只有外乡人才是会轻易受伤死去的。现在的许西曳已经更深层地意识到两者之间的联系和区别。

    许西曳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温热的鲜血也好,尖利的叫喊也好,痛苦、绝望通通不能引起他的丝毫波动。大大小小的高塔区域内,一个个人接连倒下,有的死去,有的残疾,有的伤痕累累无力挪动分毫。

    诡物并不是全然的胜利者,高塔有特殊能力者,有专门对付诡物的武器和道具,想要报复又怎么可能毫无代价。

    所有被选中的区域内,只有萧景斯一个人类还站着。

    他身上早已不像刚进来时那样干净整洁,血迹凝结在他的衣服上,他的四周是一个个不断靠近的人影。

    对于这一切萧景斯却像全然未觉,他神情专注地摆弄着手上的仪器,半晌才从中抬起头来。

    他进来的足够久了,这里也给了他足够的惊喜,但是……还不够。

    “想杀了我?”

    没有人回答他。

    “不是所有高塔的人都该死,很明显你们认同这一点,所以并没有赶尽杀绝,那股突然上涨的诡异能量让你们保持了理智?还是……”他说到这里点了下太阳穴缓缓说道,“他来了这里?”

    依旧没有人回答,但是人影靠近的速度更快了。他们明显有所顾忌,这个男人带来的威胁比其他人更甚。

    当所有血色人影都在移动的时候,静立不动的那个就成了最明显的存在。

    那是个扭曲的、被折磨得不成样的女人。

    萧景斯的目光缓慢而坚定地落在了女人身上。

    许西曳用女人的眼睛,直直和萧景斯的视线对上。

    刹那,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随即萧景斯轻轻笑起来。分明是被包围的困局,笑得却像个十足十的斯文变态。

    “小西曳,是你。”萧景斯的语气无比笃定。

    许西曳是特别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干净得仿佛能映照出世间所有好的不好的事物。萧景斯不会认不出来,毕竟,在许西曳身上,他能研究得都已经研究了个透彻。

    “你真的可以来到表世界!”萧景斯的语气兴奋起来,“你也的确和我猜想的一样可以带来能量,不管是诡异能量,还是污染能量,我唯一猜错的是你可以控制这些能量。”

    如果无法控制,这起突然上涨的能量就不会锁定在高塔各基地所在的区域范围。

    萧景斯的神情渐渐沉寂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愣愣站在原地的女人却开了口:“我不会插手。”

    不是许西曳的声音,但这句话已经是变相的承认。

    他会生气会报复,但不会因为愤怒就倾泻自己的力量将一切毁于一旦。他已经做了想做的。

    “我知道。”萧景斯说。

    “如果你不想死,可以逃跑。”许西曳不喜欢萧景斯,却也算不上厌恶。

    萧景斯却还是没动,“你会让这里变得和里世界一样吗?”

    “当然不会。”许西曳知道他指的里世界是什么,蓝眼睛以前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以前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霸占别人的地盘,没可能也没必要,他没有兴趣。现在……许西曳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但是不能这样。

    萧景斯沉默了会儿,也就在这瞬间,一只乌黑的手从后面掐了过来,即将碰到萧景斯脖子的时候却像触碰到什么屏障一般难以突破。

    有第一只就有第二只第三只,不至于是数不清的数量,但对萧景斯来说还是太多了,对抗这些已经让他的唇色发白。

    他坚持不了太久,但他明显不想走。一道血色红痕出现在他脖颈上,萧景斯眉头也没皱一下,下一秒一只袖珍手枪出现在他手上。没有丝毫犹豫地开枪,出膛的却不是子弹,而是一个网状物将萧景斯身周的诡物弹开。

    那不是真的有实体的网,而是由某种能量形成,那是诡物被弹开后已经暂时不能上前,“好了,现在我们又有时间聊聊了。”

    他定定望着那个站在后方的女人,能和许西曳这样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实在太少,萧景斯不会放弃。

    更何况,从短暂的交流中他已经意识到,现在的许西曳和以前对什么都茫然懵懂已经全然不同,他能够给他答案。

    “里世界的人拥有强韧的生命力却缺乏思维理智,表世界的人生命脆弱但思维才智不是里世界的人能比的,各取其优点两者结合,这样的世界小西曳不想要吗?”

    许西曳没有立即回答,他在思考,最后道:“不想要。”

    萧景斯意外:“为什么?”

    “因为……”许西曳想了想措辞,“各司其职?”

    萧景斯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他明白了,却全然不是欣喜,而是失望,“看来我想做的在这里是无法达成了。”他抹了下脖子上的伤口,不仅是脖子上,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口。

    从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十来个小时,他身上的白衬衣几乎全部染红。

    他低头沉思许久,忽然玩笑般说道:“小西曳,你说我要是死在这里,会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吗?”

    第125章 萧景斯

    萧景斯想让诡异在现实中诞生, 只有这样才能有更多机会研究它们,才会有更多的实验数据。

    说到底,人类进化成什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想完成自己的研究设想。而想再进一步的话,现实世界显然已经无法满足他了。

    以前的许西曳无法哄骗诱惑,现在更不可能。当真正意识到他的强大和特别,就会意识到没有人能控制得了他。

    因此,摆在萧景斯面前的就只剩下了一条路。

    “小西曳, ”萧景斯再次出声, 只是没了之前的玩笑感,“我会死吗?”

    死后能够进入里世界对许西曳这样的当地人来说从来不叫死亡, 对现在的萧景斯来说也不是。

    所以, 他的两次问话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想在死后成为里世界诡异的人从来不少, 但没人敢真正走这条路。至今为止, 谁也不知道死后进入里世界的确切条件是什么。

    遭受的折磨和痛苦、执念或怨念,可能是原因,但经历这些没有进去的大有人在,况且成为诡异后还要担心异化为污染源的问题, 因此, 想归想, 但真没有人会尝试这样一条路。

    萧景斯以前也没想过,但现在不一样。

    那个定定望着他的女人始终没有出声, 萧景斯的唇微微勾了起来,之前的严肃全数褪去, 仿若游刃有余,他上前了一步,“小西曳, 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这么一个小问题都不肯回答我吗?”

    “哼。”许西曳轻哼了一声,摆明了就是不乐意说。他并不习惯撒谎,又不想就这样告诉萧景斯,所以才不出声。

    萧景斯也不介意,“你这样更让我有熟悉的感觉。”像个普通人一样有自己的小情绪,而不是高高在上观看世间的冷漠神明。

    “咳咳。”萧景斯突兀地咳了两声,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压制那些诡物用的是道具,但也不仅是道具,萧景斯的精神力一直在消耗中。

    在这里和许西曳交谈这么久,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我身上有精神病院的标记,”萧景斯说得很肯定,在这里待得越久,他对那道标记的感应就越明显,“打上标记,病人和医院的联系就一直存在,哪怕死了也会被拉进精神病院中归医院管辖。”

    “我会在那里醒过来,成为里世界的居民。”萧景斯说的一直是肯定句,但他依旧定定看着扭曲的女人身影,需要许西曳的一个眼神肯定。

    就算有99%的把握,也还有1%的意外 ,萧景斯又不是真的在找死,所以他会尽可能排除这1%的意外。

    许西曳这次倒是回他了,“我了解了你们外乡的一些事情,你的意思是,在外乡人的精神值低于0后,通过精神病院恢复精神值安全返回外乡,等到某天死后又可以成为里世界的居民,你觉得世界上会有这种好事?”

    顿了顿,他迟疑道:“这种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好事吧?”

    嗯,他兀自确认了一遍,是好事。

    萧景斯有自己的看法:“外乡人成为病人,也就成为了医院在表世界的锚点,医院……或者说你,可以利用这些锚点侵入表世界,现在不就是吗?”

    “我想,”萧景斯继续说,“这种事对整个表世界来说算不上什么好事,对我个人而言就不一样了。”

    许西曳为自己申辩:“我也只是来看看。”

    萧景斯看了眼还在试图反扑的诡物,又看了眼地上发黑的血迹,嘴上没说,意思却表现得很明显。

    许西曳又哼了一声表达不满,他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什么,“你们故意跑到我们那里捣乱,我也可以来这里,这是公平的。”

    萧景斯:“对此我并没有任何异议。”

    许西曳沉默下去,昏暗的地底实验室同样变得格外安静。“它们”通常不会发出声音,于是,渐渐地,这里只剩下萧景斯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许西曳只是看着,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犹如神明般的淡漠模样。

    那些诡物压制得越来越困难,萧景斯坚持不了太久,但似乎他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在等,也在做最后的选择。

    一只诡物挣脱束缚扑了过去,萧景斯无法再保持待在原地不动。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诡物开始失去控制,最后一个是承载许西曳视线的女人。

    在察觉到女人的神态变化时,萧景斯眼神一变,透出隐隐的疯狂。

    “病情是会反复的,去医院当病人可不是一个好事。”在脱离女人的前一刻,许西曳出声道。

    萧景斯笑了,不管是不是好事,他都肯定了他的猜测。

    女人扭曲的五指以极快的速度抓向萧景斯的左胸,他应该是可以避开的,但却恰到好处慢了一拍。殷红的血随着五指深入渗出,萧景斯却笑得像个变态。

    “我会成为医生。”萧景斯最后说道。

    ……

    从能量上涨形成封闭鬼域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12个小时,能量没有扩散也没有再上涨,守在外围的安管局众人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有人紧握武器,有人紧紧盯着监测中心各种数据反馈。

    “12个小时了,还没有变化吗?”

    “嘟嘟嘟——”机器忽然发出警告,忽然有人兴奋叫道:“有变化了!能量值在下降!”

    原本凝滞的气氛活了过来,总局办公室内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汇报。

    “能量持续下降中。”

    “鬼域已解封!”

    “各区域暂无人员外逃!”

    “注意!注意!鬼域正在消散,注意能量变化!”

    经过一系列测试,守在外围的驻守小队终于开始朝地底实验室进发。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大气不敢出,就怕迎面扑来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幸好,一路深入除了阴冷和浓重难闻的血腥味外并没有遭遇任何袭击。

    地上有几具尸体,看装束都是实验室的研究员。

    越往里走,类似的场景越多,忽然,有人惊道:“这里有人活着!”

    “这边也有!”

    众人陆续发现,虽然这里所有人都倒下了,但不是所有人都死了。

    当他们走到中心区域,一行血色的扭曲大字几乎占满整个墙面。

    【你们想要的屠杀 现在屠杀开始了】

    所有人呼吸一滞,愣在原地。

    “屠杀……”有人喃喃道,“这是他们写给高塔的。”

    高塔想让诡异在现实世界进行屠杀,制造动乱,现在屠杀开始了,只是他们成了被屠杀的一方罢了。

    “吱呀”一声,旁边的一扇门被推开,看清房间画面那一刻,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里面的景象多恐怖,而是因为那是萧景斯。

    只见萧景斯仰面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胸口破开了一个洞,大片大片的血迹喷溅而出,但他脸上是笑着的。

    疯子。

    ……

    此次能量异常事件给了安管局敲响了一个大大的警钟。这次只是针对高塔,对他们而言算得上有惊无险,但这已经证明了里世界有入侵整个表世界的能力。

    没有人高兴得起来,简直如临大敌。

    还有萧景斯,萧景斯就这么死了,这事总显得不太真实。

    安管局这段时间太忙太乱,先是高塔在各地搞出的异常事件,然后又是局里反叛的严慎等人,再是诡异能量异常上涨,之后就是追捕高塔没有被卷进鬼域的余孽,萧景斯之死,以及实验室里留下的一大堆信息,所有这些都需要人手处理。

    最重要的关于里世界入侵表世界,王齐章已经为此开了一个又一个会议,头已经秃了。

    “怎么说?有什么办法制止?”

    没有办法,他们只能被动地、抱着可能毁灭的念头进行一切反击。

    “我们不是没有预测过这样的未来,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王齐章听着各方发言,直到他们安静下来才出言道:“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你们也把神经绷得太紧了,研究处那边汇总过来的文件都看过了吧?”

    那是根据高塔的实验数据做出的汇总整理,尤其是萧景斯留下的信息。他在地底实验室待了那么久,怎么可能毫无所留?

    见众人都给出了肯定回应,王齐章才继续道:“引发这次能量异常的源头是谁,你们心里都有数,这是祂给我们的震慑和警告,我这么说,想必大家都没有意见?”

    “祂没有选择真正入侵,至少表明了对方目前的态度,我们还有时间,只要有时间就来得及做准备,现在重要的是怎么延长这个时间。”

    “我知道你们当中对待诡异的态度各有不同,有的偏激极端,恨不得摧毁里世界摧毁所有诡异,有的两边端水,这也行那也行,当然也有温和派,尽可能和平共处。”

    “其他先不说,那些比较激进的同志要好好考量一下了,没有那个能力摧毁就收敛一点,否则,这次是高塔,下次不定就是谁了。”

    话落,底下是一片嘈杂的低声谈论。王局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这样吧,安管局也不是我的一言堂,投票吧。”

    “是关于那位……的投票?”

    许西曳,没有说出的名字,大家都懂。

    这个名字没有不可说的禁忌,但入侵的事情才发生过,谁也不敢明晃晃说出这三个字,怕被听到。

    “当然,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有人不明白,“关于这位,以前我们不是已经做出决断,那位一直在由贺随负责。”

    “我想,事件重要性已经升级了,以前是针对个人,现在是整个里世界,我提议,把祂的优先级放在首位,用尽一切方法缓和关系,哪怕最终逃不过,也要延长备战时间。”

    “同意。”

    “同意。”

    结果很快出来,全票通过,依旧由贺随作为主要负责人。

    (刚从深海出来的贺随:?)

    沉默了一会儿,“对了,贺随呢,怎么还没回来?有消息返回吗?”

    “……”

    第126章 贺随

    没有人比贺随更适合干这活, 只是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把活派给贺随,而是先把人召回来互通一下有无。

    平常没有问题,现在这种情况贺随始终没有回来就让人不得不担心了, 哪怕从手环的监测数据还是楼昊的能力都证明贺随还活着。

    “我们采用了最新的信号接收器,贺随现在坐标大概在这个位置,我们的人很少到达这个区域,去过的最近的地方是曾经的A级污染区美味食品公司,当然, 这里面的人不包括贺随。”

    “——泰安小区, 我们推测这片区域属于祂的常驻领域,虽然还没有得到贺随的证实, 但八九不离十。”

    “贺随八成和祂在一起。”

    说到这里不禁有人猜测, “难道祂把人扣住了, 不想放人回来?”

    “不至于吧, 扣下来干嘛?人质?也不需要啊。”

    “谁知道,说不定是玩具。”

    “咳咳!”有人故意咳嗽两声打断了这些无厘头的猜测,等停下来上头的人才继续说道:“我们只能向贺随发送简单的讯号,目前依旧没有得到回复, 如果想让人立刻返回只能派人过去传话。”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谁都知道里世界的路有多难走,即使知道坐标也有可能在坐标附近绕一辈子也无法靠近, 更何况我们还无法长时间在里世界自由行走。”

    “这次行动的危险不用我多说,局里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也不像污染区里有临时身份和规则,这些你们都清楚了吗?”话落,所有人看向此次的行动人员:谢林城、楼昊、蒋雾宁、王小典。

    一个四人小队, 人数不多,多了也没用,又不是要靠人海战术进泰安小区。这四人的特质也都很明显,和许西曳相熟,能力也合适。

    谢林城,精神系能力者,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诡异。

    楼昊,直觉系&预知系能力者,用来找路再好不过。

    蒋雾宁,能让诡异当成同类的存在,没有人比她更适合问路。

    王小典,第一次进入污染区倒霉被污染以为自己怀孕,因祸得福觉醒能力,能够孕育为自己找路的小黑影。

    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没有比他们更适合出此次任务的了。

    谢林城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子上,眯着桃花眼,对于所说的危险没有给予一点紧张感。

    楼昊顶着万年冷酷脸不说话,眼里却明明白白写着“我很行”“什么危险,危险是什么”“都是我的踏脚石”之类的中二言论。

    蒋雾宁是几人中最疲惫的,作为和林曲廷这个反叛人员牵扯过多的人,她经过一轮轮的盘问,经过多方评估才得以从监禁室出来。她参加这次行动,算是戴罪立功。她依旧微笑着,这种神态已经焊死在她脸上。

    四个人中只有王小典怂兮兮又鼓起勇气坚定地喊出一声:“明白!”

    ……

    几天前,深海。

    在完成自己的小小报复后,许西曳回到了深海之中的自己身上。一分为二甚至分出更多心神去往别处都不会影响到本体丝毫。

    他被蓝眼睛紧紧抱着,他已经完全清醒,但没有立刻带蓝眼睛离开。这里是他的诞生地,他还可以继续汲取海水中能量供自己生长。

    有他在,这里对蓝眼睛同样有好处。

    许西曳知道蓝眼睛打架会用两种能力,一是放电,二是控水,他的眼睛是银蓝色,那是闪电和海水的颜色,一部分来自天空,一部分来自海洋。

    许西曳很高兴,蓝眼睛和他一样啊。他来自深海,也同样属于天空,他是暗夜本身,打雷闪电的时候天空通常是暗的,想到这里,许西曳不由对贺随说道:“蓝眼睛,我们好配啊。”

    “嗯?”

    “是天生一对。”

    贺随英俊的面容在深海中显出冰冷的神性,哪怕那双银蓝色的眸子洇开的是温柔笑意。

    在不停为黑团转换污染能量时,贺随以为自己会随着时间被过度消耗,但结果是,他的能力和体质在不断提升,他有预感,哪怕黑团现在撤去那层对他的保护空间,他也可以像在陆地一样在深海生活一段时间。

    这是来自他水系能力的增长,他的精神值已经飙升到手环能测出的极限。

    因为以前过度的压制水系能力,每当处在水域充足的地方时,他的能力都会产生躁动,在深海待了这么久,他的能力提升是必然的,但能增长到这种地步恐怕和黑团脱不了干系。

    因为他的特殊出身和他爸对他说过的话,贺随对自己的能力向来有所控制,他不想成为所有人忌惮的存在,他皮肤下埋着芯片,他毫无反抗地佩戴能在瞬间控制的手环,但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这些东西已经无法伤害到他,只要他想,芯片和手环都能在不触发任何警报下成为一堆废品。

    他在里世界找到了他爸,知道他妈妈在这里过怎样的生活,他喜欢的人更是和里世界无法分割,所以那群人忌不忌惮他已经无所谓,不给他添麻烦还成,惹得他烦了就撂挑子不干了。

    贺随当然知道高塔和林曲廷等人会给安管局带来一些麻烦和动乱,但只要许西曳这位里世界的代表不是真的想对表世界做什么,那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所以他懒得急匆匆赶回去,这点事安管局不是缺了他不行。

    机会难得,他想解决一下自己的感情问题,这事拖得有点久了。

    “嗯,天生一对,”他不知道黑团跳跃性的思维想到了什么,但不妨碍他接下去,“黑团,我们现在算正式交往了吗?”

    许西曳一顿,他按照自己知道的恋爱流程想了想,严格道:“还不算。”

    贺随这就不乐意了,他又凑过去在许西曳唇上亲了亲,“这样还不算?”

    “呃……”按照许西曳的想法,他们还没有互送心脏表达心意就不算正式在一起(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但考虑到蓝眼睛在外地长大,早就染上了外乡人的习性,可以放宽松一点,“那好吧,我们算正式交往了。”

    而且,许西曳摸了摸蓝眼睛的胸口,蓝眼睛虽然是本地人,但身体和没死的外乡人差不多,也不知道心脏拿不拿得出来?

    算了,蓝眼睛不行的话就他来,本地人都知道这是很浪漫的仪式,到时候找个时间补一下吧。

    贺随:?

    幸好贺随不知道黑团的脑袋瓜里此刻在想什么,他只是更紧地把人抱在怀里,想要深深占有。他摸了摸黑团的肚子,问道:“吃饱了吗?”

    “我还可以吃,你在这里泡一泡也有好处,我们很像的。”

    贺随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黑团的说法,他们都需要水,他们很像,“黑团,你是不是长大了成熟了?”

    说到这里贺随不禁哑然,黑团在深海中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的确给他这种感觉,但现在他又不确定了,从性格上来说黑团还是那么……清澈别致。

    许西曳:“当然,我是长大了,我知道了很多很多东西,也变得更加庞大,我还去了外乡一趟,就在我们亲嘴的时候。”

    贺随:“……”

    贺随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许西曳:“我找到了很多高塔的老鼠,他们敢打你还有我,就不要怕我打回去。”

    贺随有些憋闷,他全心全意地和人接吻,过程中他也不觉得黑团有任何分心,两人亲得十分投入,而事实是,黑团背着他去干了一堆大事。

    他一时间想问的太多了,心里又实在称不上爽快,头一侧,故意不轻不重在青年白皙的脖颈上咬了一口,“你不在,那和我亲吻的算什么?”

    “你、你咬人!”

    “嗯,你不说清楚我还会咬。”

    许西曳对情绪的变化可比以前要敏感太多,他已经意识到蓝眼睛在生气,只是还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老实道:“和你亲吻的算许西曳,也算黑团。”

    “黑团去干别的事了,我是不是没办法让你专心?”

    “没有,我就是一下子可以干很多事的,你别生气。”他学着蓝眼睛亲他的样子也亲了亲他,“我专心的。”

    “啧。”贺随还是有点意见,但被亲那么几下胸口那点气已经被顺下去。分出无数精神触须去接收信息去干别的事,黑团的确有这样的特性和能力,他不是不知道这点,只是占有欲作祟,一想到黑团在和他亲密的时候还在别的地方和别人做着什么,他不爽到忘了。

    “以后别这样可以吗?如果非要,我可以等你处理完再做。”

    “好的,可以。”

    贺随满意了,话题回归正轨,“你打回去了?怎么打回去的,只打了高塔的人吗?”

    “我是这样打的。”许西曳很有分享欲,尤其是对他的蓝眼睛,他还想说其他很多事,但一句句说下来太慢了,他抵上贺随的额头,以另一种更简单迅捷的方式告诉了他。

    很快的,贺随接收了这部分信息,关于高塔的,关于许西曳的,关于那些在实验室被折磨死去的人,甚至还有萧景斯。

    贺随:“打得很好,你不打,我回去也要打的。”

    许西曳:“他们人很多,而且我也没有亲自打,你不要去,会被欺负。”

    黑团似乎总在担心他被打,贺随不免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能力,“黑团,我没有那么弱。”

    许西曳:“嗯嗯。”

    贺随:“黑团,还记得我以前问过你的问题吗?”

    许西曳:“什么?”

    贺随:“你有没有想过占领属于外乡人的世界?以前你说你没有想,想也做不到,现在你应该能做到了。”

    贺随的神态严肃而认真,许西曳便也回答得认真,“我可以做到,但我没有想。”

    “最开始我们的世界是混乱的,人们毫无理智,像只会互相蚕食的野兽,精神病频发,污染能量四溢,后来世界自行运转出规则,毫无理智的人们逐渐变得有序,但千百年下来已经到了负荷过重的状态,它无法让污染能量和纯净能量循环运转,一旦污染能量过度爆发,里世界的秩序会崩溃,到那时候表世界同样会被侵蚀。”

    “然后就有了我,我可以消耗污染能量,小的时候不太行,吃一两口就撑到了,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可以吃很多了,而且我还会继续长大的。”

    “你不用担心的,我们世界的东西都是跟着表世界发展的,如果表世界变得和这里一样,那就没有人做手机,做亮闪闪的宝石手表,也没有电视机可以看了。”

    贺随若有所思地接着他的话道:“所以表里世界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相辅相成。”里世界的建筑风格和一应物品和表世界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发展慢了十几二十年。

    许西曳:“嗯嗯,除了这些,里世界还会接收由表世界产生的阴怨之气等负面能量,所以我不会破坏这种平衡的。”他想了想补充道:“除非那些外乡人打我欺负我,我就打回去!”

    对黑团这种想法贺随没有一点意见,他也彻底明白了两个世界的关系和运行,“嗯,这样很好,你真的知道了很多。”

    许西曳有点得意,“长大就是这样的。”

    贺随沉静下来,他在想从黑团那里接收来的所有信息。黑团说他22岁,其实按照他诞生的时间来算,最多只有20岁。

    里世界从无序到有序,又在崩溃前,诞生了世界的核心——许西曳,他有思想有情感,是由里世界所有生灵共同诞生的意识。

    是区别于以往任何规则的存在。

    贺随26岁,诞生在黑团出生之前,他是被里世界承认的居民,生存的本能或许致使他无意识中期待一个能维持他们的理智,能致使这个世界继续运转下去的存在诞生。

    黑团的诞生有他的一份愿力。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贺随便再也无法将之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