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理念对撞

    港区凤凰训练场。

    哨声响起, 球员们开始战术合练。

    露西娜是场上最亮眼的明星,她独自一人抢下球权,停球, 晃过防守, 起脚射门。皮球干脆利落地越过门将, 飞入球门左上方死角。

    “好球!”

    “太漂亮啦!”

    队友们纷纷鼓起掌,连在场边旁观的教练席那里也有人吹了声口哨。

    负责守门的艾米丽既沮丧又佩服, 摘下手套郁闷地嘟哝着:“这种射门,根本就没法儿防嘛!”

    然而,一直站在场边的安东尼娅却毫无表情, 冷冷地举手一挥,说出判决:

    “露西娜,今天加练!”

    现场瞬间安静了几秒。

    掌声没了, 欢呼也迅速收尾。

    露西娜脚下正跳着的桑巴节奏微微一滞。

    她眼神惊讶, 本能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席尔瓦——老教练微微颔首, 并没有说话, 显然早已默认了训练事务由安东尼娅全权负责, 一人说了算。

    训练场边的空气里充满尴尬与错愕。艾米丽的眉头动了动,嘴唇翕动, 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所有人都站着, 安东尼娅的权威摆在这里,没有人帮露西娜说话。

    露西娜的笑容兀自挂在脸上, 但刚才那得意的眼神全都没了。她转身走回训练场边,边走边拍拍手掌, 自言自语般道:“太好了, 今天练得还不够呢, 再来点!加练真是太照顾我了。”

    她走到安东尼娅身边,热情的笑容像是热带暖阳。

    “教练,你也该笑笑了。不笑,会老得更快哦!”

    安东尼娅并未接话,只是盯着她手中的训练笔记,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日光斜斜地洒在草皮上。训练结束之后,球员们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去。

    安雅和伊芙站在看台下方,望着逐渐清空的训练场。两人沉默地看着露西娜独自加练完最后一组冲刺跑。草地上,女孩的背影被拖得长长的。

    “她刚才的进球那么惊艳,为什么没有奖励,反而还要加练?”伊芙不理解。

    安雅并不急于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露西娜正弯腰把训练锥一个个拾起来,然后是训练球。她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因为那不是计划里的进球,”安雅终于开口解释,“是她一个人的胜利,不是团队的成果。”

    “可她也是这个团队的一部分啊!”伊芙不理解,“怎么就不算呢?”

    “是啊,”安雅表示同意,“但对安东尼娅来说,这种没有配合的胜利,只是一次灵光一现的偶然。而她要的是可以复制的,结构化的成功。”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们两个,别是来自不同星球的吧。”

    “所以才有趣,”安雅微笑,“你看到了吗?理念在碰撞,文化在摩擦。德意志的铁血秩序遇上了拉丁美洲的浪漫才华。”

    “那我们该怎么办?”

    “旁观。”安雅果断回答,“会有那么一个时间点,她们发现自己被困在熟悉的困境里。到那时,我们或许能帮她们重新认识彼此,找到救赎。”

    远处的露西娜终于收拾完了训练球,一个人拍了拍球袋上的灰尘。她回头朝场地看了一眼,嘴角依旧上扬,眼神却落寞得像是谢幕时没听见掌声。

    她拖着球袋进了更衣室,脚步依旧轻快如跳桑巴。

    出乎她意料的是,队友们都还没走,更衣室里,换鞋的换鞋,冲澡的冲澡,聊天的聊天。

    在她进门的瞬间,大伙儿的叽叽喳喳倏忽停了几秒。大家都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训练场上的那一幕她们都看着眼里,这时却不知该如何对露西娜开口。

    “嘿!”苏抱着水壶冲她笑,“你怎么加练了那么久啊?是不是惹教练生气了呀?”

    这倒不能怪苏,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被门将教练拉去特训了,根本不知道露西娜做了什么惹到安东尼娅。而队友们拼命朝她挤眉弄眼却也晚了。

    露西娜顿时也笑了,还是那个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笑容。

    “教练看我可爱超标,所以奖励我一点加练!哎呀呀,她真是太照顾我了。”她朝苏眨眨眼,一边故作轻松地将球袋甩到角落里去。

    可就在她转身面对储物柜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全褪了,肩膀也微微垮了下去。

    没人看见她偷偷咬住下唇的动作,也没人听见她喉咙深处那一下迅速压下去的叹息。

    忽然,一只手伸到了露西娜面前,手中拿着一瓶葡萄糖饮,有人用生硬的西班牙语对她说:“Amiga①,你的,你的……饮料。”

    露西娜惊讶地回过头,发现竟然是何晓霞。

    哦,对了,这个新队友好像是曾经在西班牙踢过两年联赛来着。

    露西娜努力收起失落与沮丧,也试图笑着回应:“Amiga,谢谢你……”

    然而何晓霞却继续在用蹩脚的西语和英语混在一起尝试与她沟通:“Facetime②……你,你回去以后,call home!”

    ——给家里打电话呀!

    露西娜心里一动,每次给远在巴西的亲人打电话时那种被思念和幸福所包围的感觉,都能让她忘却所有的疲惫与不快。

    然而何晓霞还在继续比划。她把双掌合在一起,贴在自己耳边,做了一个侧躺闭眼的动作:“……然后,好好睡一觉!”

    是呀,还有什么能比得过沉浸在亲情中的酣然一梦呢?

    露西娜凝望着何晓霞,忽然间睫毛抖动,眼眶有点发酸——晓霞才是真正懂她的人。只有同为远离故土,在遥远的国度打拼的人,才会懂她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懂她外表再坚强内里也只是个想家的姑娘……

    但她却冲何晓霞露出一个比太阳还要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抱住对方:“我说,Amiga,你人真是太好啦!”

    这场小小的“训练风波”之后不久,港区凤凰迎来了她们新赛季里的第一场足总杯比赛。

    这是一项历史悠久的赛事,同时也是英格兰女足足球的顶级杯赛。所有在英格兰女足体系中的球队都有资格参加,上至女超联的顶级球队,下至第三级、第四级甚至是非联盟球队。参赛球队超过500支。

    也正因为如此,这项赛事里充满了冷门和以弱胜强的可能,非常吸引人。

    港区凤凰在以前年度都参加过这项赛事,但大多在前几轮就失利被淘汰。

    而本赛季,港区凤凰实力今非昔比,而且安雅代表俱乐部在足总杯抽签仪式上抽中了一个上上好签。她们第一轮的对手,是来自中部地区的诺兹郡女足俱乐部。

    诺兹郡女足俱乐部长期以来一直处于英格兰女足金字塔的第四级别,也就是国家联赛的下半区。但港区凤凰即使在第四级别时也从未有机会与她们交手——因为不在同一个地区。

    这个抽签结果一出来,外界纷纷评论:这一轮,港区凤凰稳了。

    哈罗德·贝克就预测了一个四平八稳的结果:“综合各项指标来看,港区凤凰的实力水平远在对手之上,虽然她们需要远赴对手的场地作战。如无意外,港区凤凰将顺利晋级下一轮。”

    但是他也提到了发生意外的可能性:“考虑到港区凤凰新来的那位战术教练拥有‘奖杯杀手’的美誉,老哈也提醒各位——这是杯赛,一局定胜负。机会不会重来,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港区凤凰,可千万不要‘阴沟里翻船’啊!”

    为了这场比赛,安东尼娅做足了准备工作:她搜集了所有能搜集到的,所有关于诺兹郡的资料,包括比赛录像,赛况简报,每个球员的年龄、惯用脚、技术特点、传球习惯……但凡是能够搜集到的公开信息,全都囊括在发给每名球员的赛前准备资料里,打出来足有厚厚一叠。

    前往诺兹郡的大巴上,何晓霞捧着翻译器,认真地一页页翻看这些材料。

    露西娜坐在她身边,却舒舒服服地将上半身完全靠在座椅靠背上:“Amiga,不用看得那么细。她们踢得怎么样,一上场你就会有感觉。放心啦!到时候你就知道怎么踢。”

    她的音量不高,但坐在大巴前面的安东尼娅绝对能听得到。

    不止如此,露西娜还劝何晓霞:“Amiga,在车上看东西会晕车的哦!”

    何晓霞想想也对,刚想合上资料夹,刚好见到安东尼娅的下颌曲线动了动,应当是想说什么,最终又没开口。

    “这……我不太容易晕车,我再看一看,有什么重要内容也告诉你。”处在德式助教和拉美队友之间的何晓霞奋力打了个圆场。她看着资料上特地用荧光笔圈起的地方念道:“诺兹郡主场草皮质量堪忧,如果场地湿滑,地面控球的难度加大,需要增加传导配合……”

    大巴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位于诺丁汉的诺兹郡女足俱乐部主场。

    入秋之后,英格兰的雨水一直比较多。而诺兹郡女足的主场其实就是一块被铁丝网圈起来的草地,四周勉强能辨认出边线,两边球门前各自被踩出两块光秃秃没有草皮覆盖的“裸地”,雨后看起来颇像是两个小型泳池。

    走下巴士,安东尼娅看着这片场地,眉头皱得比谁都紧。

    然而跳下车的露西娜却“哇哦”一声,伸出双臂做了一个欢快的抖肩。她笑着说:“这地方——真有感觉!特别像我小时候踢球的空地。”

    她像是回到童年一样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怀旧场地”,对她这个一向喜欢单打独斗的球员意味着什么。

    第102章 陷入泥沼

    “嗡嗡嗡——”

    一阵低沉刺耳的乌乌祖拉声骤然响起, 像一群恼人的黄蜂扑向场地,嗡嗡不休。这些曾在2010年世界杯期间流行过的乐器早已过时,但发出的声音依旧响亮而富有穿透力, 直接淹没了场边其它加油助威的呐喊声。

    一群戴着黄黑色围巾的诺兹郡球迷有节奏地吹奏着乌乌祖拉, 一到约定的节拍就会停下来大喊:“诺兹、诺兹、诺兹……”

    他们人数不到一百, 但是声音和气势却盖过了港区凤凰几百名自驾而来的支持者。后者散落在临时搬来的露营座椅上,挥动着统一制作的金红色小旗子, 显得有点拘谨。

    “这球场也太像小学门口的泥地操场了吧!”站在最前排的一位年轻女球迷望着眼前的“水球场”,颇有些无语。她戴着一顶印有港区凤凰logo的贝雷帽,看起来像是初次到客场观战的新人。

    “以前港区凤凰的球场也并不比这好多少!”女球迷身边, 某位炸鱼店的女老板抱着双臂感慨,“只是年轻人们都没经历过这些。”

    然而她身边的某位肉铺老板却并不完全同意:“港区凤凰再怎么糟糕也是在伦敦,但这里……这才是真正的‘草根女足’啊!”

    远处, 两队球员陆续走出场边只有厕所那么点大的更衣室。

    港区凤凰的球员们穿着整齐划一的金红配色球衣, 穿着品牌钉鞋, 戴着护腿板, 外面罩着压力袜, 装备十分精良。女孩们一出场,从伦敦远道而来的转播摄制组将长枪短炮似的镜头全都对准她们。诺兹郡那边, 却只有一位志愿者正手持旧相机拍着照片。

    诺兹郡的球衣原本是黄黑相间的,但不知道被穿了多久, 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团灰褐色。但是主队一个队长模样的高大女孩刚一进场,就冲着场边的球迷区用力挥动双手。乌乌祖拉的声音顿时震耳欲聋, 气势直冲天际。

    安东尼娅站在教练区边缘,紧盯着双方成员的状态, 脸色凝重。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比港区凤凰要低两个级别, 器材装备更是天差地别, 但这个对手却拥有极其顽强的斗志……这场比赛,注定会是一场苦战。

    “滴——”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港区凤凰率先开球。

    开场不到三十秒,露西娜便在左路主动要球。她一记灵巧的挑传想要绕过对方边后卫,但球却在草地上磕磕绊绊,只弹了半米便沉进一滩泥水中,被对方后卫冲上来一脚解围。露西娜怔了一下,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已经看不清草皮纹理的场地,脸色变了。

    这场地,根本不适合她发挥。

    紧接着第二波进攻,露西娜换了种方式——自己带球突破。这一次,她强行踩单车试图晃开防守,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脚下一滑,重心一歪,整个人踉跄着撞进了边线附近的拒马,被拒马后面的球迷扶住才总算没跌倒。

    “露西娜!”

    教练席附近一片惊呼。队友们也都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但露西娜已经迅速站起,朝大家挥了挥手,示意没事,可她的神情已不再像热身时那样轻松——

    她开始频繁要球,试图用节奏打乱对方阵型。可是,一旦球传到她脚下,露西娜就会发现好几名诺兹郡球员堵在自己面前,不止挡住她所有可能的传球路线,更有一人上前逼抢,动作十分凶狠。

    片刻后,队友好不容易送到露西娜脚边的球权就又丢掉了。

    开场前15分钟基本上都是这种情节的重复:诺兹郡的防线像是一堵会移动的墙,总能及时堵上每一条缝隙。看起来,她们今天不打算给凤凰任何轻松取分的机会。

    队友们都察觉到不对,泽尔达想给露西娜使眼色,可是露西娜一次又一次被断球,气急败坏之下根本看不见泽尔达的眼神。

    “别一个人硬来!”莉娅在右路附近大喊。

    露西娜充耳不闻,反而回头对队友抱怨:“再往前传一点!再前一点!”语速极快,夹杂着浓重的葡语口音,许多人压根没听懂。

    泽尔达暗暗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不远处的赛琳娜。

    这副场地虽然不怎么样,但是,真正的“老凤凰”对此很熟悉。

    一次抢断成功后,她没有着急转身进攻,而是用身体挡住对方的逼抢,耐心等待队友靠上来。赛琳娜很快拍马赶到,接球后不做多余动作,顺势一脚横传又把球送回给泽尔达,两人像是在泥泞中拉起了一条斜线。

    下一秒,泽尔达把球扫向另一侧——莉娅已经准备好向右路突进。虽然脚下也有些打滑,但港区凤凰终于完成了一次流畅的三人配合,把球带出了对方的包夹区域。

    “传——切——再传!”

    安东尼娅在场边不断高声叫喊,手势凌厉,虎虎生风。她朝最近的一名边后卫格劳瑞亚做了个大幅度的提醒动作:“界外球快发!别等她们到位!”

    球场另一头,泽尔达的传球被挡出界外,格劳瑞亚立刻从地上捡起球,不等对手反应就快发给了赛琳娜。赛琳娜回敲,泽尔达斜插,莉娅已经绕到前面准备伸手要球了。

    “就是这样!”

    安东尼娅精神一振。

    露西娜站在对方腹地,看着这些不怎么“精彩”的传导。她原本觉得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踢法,靠“多人短传”拖住节奏,既不刺激也不高效。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在这种泥泞地里,这些小小的传球却像一点点在田地里犁出的沟渠,慢慢松动了诺兹郡那堵厚重的防线。

    她主动靠近泽尔达:“下一脚,传我。”

    泽尔达一愣,但还是点头。

    球真的来了,露西娜试图用脚内侧把球顺势分给另一侧的赛琳娜,可就在抬脚的瞬间她迟疑了一下——她不习惯这种节奏。她的大脑习惯了计算“一打多”的突破路径,却不是一脚、两脚、三脚这样秩序井然的传递逻辑。她想补一个假动作再分球,却多耽搁了半秒,皮球在她脚下被对手一脚踢飞。

    “露——”

    赛琳娜原本已经准备好启动,只能强行收住脚步。

    要命啊——露西娜骂了自己一句——这一脚根本不是队友的问题,而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确实会做花哨至极的技巧动作,也能漂漂亮亮地一过三,但是,她并不会打这样的“配合”,也从未在训练时与队友们认真合作过。

    她以前训练时总是觉得那些“无球跑位”、“快传短切”不过是些低级而又琐碎的基本功,没什么意思。她要的是顶级杀伤力!

    可现在,在这片中部地区阴冷寒湿的泥地上,陷在对手盯人紧逼防守的天罗地网之中,露西娜才意识到,真正能突破困境的,并不是某一个人的天才,而是一群人的默契。

    哨声响起,半场结束,比分依旧是0:0。

    港区凤凰的球员们鱼贯下场,与教练组和替补们一起,挤在更衣室里。

    诺兹郡的这间更衣室简陋得出奇:门因为天气潮湿而变了形,根本关不上,一阵阵秋风挟裹着潮湿与寒意时不时地往里灌。室内空间狭小,地上湿漉漉的,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女孩们只能沿着墙根站了一圈。

    安东尼娅站在更衣室正中央。她走进来的时候视线一直盯着露西娜,而后者早已失去以往的开朗与乐天,像是一只弄湿了羽毛的松鸡,耷拉着脑袋蹲在角落里。

    “你不是说一上场就会有感觉,一看见对手就知道怎么踢吗?我还一直挺期待的。”

    安东尼娅一开口就是针对露西娜,她的声音一向冷静而镇定,可是现在却多了一丝冷嘲热讽,听起来甚至有点刻薄。

    “可你开场之后的表现……就这?”

    露西娜抬起头,双眼通红,却强撑着没有哭出声来。

    “如果觉得自己没法儿和队友配合,那就早点提出来,我好把你换下去。你不踢有的是人踢。”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接剜在露西娜心头。

    而其他球员也忍不住纷纷睁大双眼——要知道,在此之前,那位好脾气的席尔瓦老爹,在更衣室里可是一句重话都没对她们说过。

    露西娜咬紧牙关,肩膀微微颤抖,但还是抬头说:“我能踢!”

    “你打算怎么踢?”声音依旧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和……队友们配合着踢,传切、传切配合……”露西娜低声说。

    安东尼娅终于不作声了,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举起手中的战术板。

    “听好了。”她语气一转,干脆利落地划出几条线,“下半场我们不拼身体,不跟她们硬碰。继续坚持短传、配合、传切,把球‘织’进去。”

    她在对方半场画了一个区域,“她们今天防得非常死,龟缩在自己的半场。下半场我们换个思路,往后稍退,甚至是露一点破绽,诱她们上来。只要她们敢压出去,我们的速度就有用了。”

    这是一个靠谱的战术思路——更衣室里不少球员双眼一亮。

    “泽尔达、赛琳娜,你们两个控制好中轴的传递。泽尔达注意节奏变化,别急着长传。

    “艾米丽、何晓霞,前面的队友可以诱敌,你俩却一定得死守。

    “莉娅——”安东尼娅眼神转向上半场同样无所作为的右边锋,“你下半场对场地的适应性会增强,记得发挥好你的速度优势。”

    最后,安东尼娅才看向缩在角落的那个人影。

    “露西娜,下半场前15分钟,我要看到配合。不然你先下来,等你学会再上。”

    “无法成为全队的一部分,那就没法儿和全队一起,走向胜利。”

    第103章 平局即胜利?

    下半场开始, 双方易边再战。

    随着港区凤凰的球员对这片场地渐渐熟悉,她们的传切配合的效率在提高。与此同时,牢牢掌控着中场球权的泽尔达审时度势, 会冷不丁改变一下节奏, 甚至是拉开空档, 放出破绽,引诱诺兹郡球员上抢。

    诺兹郡似乎抱定了死守的方针, 在自家禁区外摆起了铁桶阵——这是相当消极的战术。

    但出人意料的是,场边的百来名诺兹郡球迷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消极的,每一次化解港区凤凰的进攻, 这些主场球迷都尽可能发出最响亮的喝彩声。乌乌祖拉的声音更是响彻球场上空。

    一直站在场边关注着比赛的老席尔瓦忍不住皱着眉头:“怎么好像对方只想要一个平局?”

    安东尼娅冷冷地答道:“与一支第四级别球队打平,和输了没区别。”

    老席尔瓦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知安东尼娅说的没错——港区凤凰连升数级, 正是炙手可热的新星球队。如果被眼前的这支草根女足逼平, 绝对能算得上是一个超级大冷门。

    届时, 那些刻薄的媒体和播客, 又会紧抓着这“黑料”不放, 冷嘲热讽一番。

    不知道老板会给教练组怎样的压力——老席尔瓦回头寻找安雅的身影,却看见安雅穿着一身柠檬黄的长风衣, 正站在场边,与一位花白头发的年长女士谈笑风生, 丝毫没有为比赛胜负输赢担心的模样。

    嗯,老板这是全心全意信任教练组。席尔瓦想着, 回过头,看场上的局面。

    这时, 球从泽尔达脚下精准地传出, 像穿针引线一样快速越过诺兹郡紧凑的中场缝隙, 直奔右路。那里,赛琳娜早已启动,轻巧地踩住皮球,回身一拨——露西娜正好在她身后接应。

    这是教练布置好的“传切配合”动作之一,也是赛琳娜愿意尝试信任露西娜的一次投桃报李。

    但露西娜拿到球的瞬间犹豫了——

    一直以来,露西娜的“母语”都是单打独斗,用精湛的脚法晃、挑、带、踢……撕开防线;但是现在,她好像正在学习一种陌生的新语法,以至于连话都不会讲了。

    在诺兹郡球员的贴身盯防之下,出球的机会稍纵即逝,露西娜顿了半秒钟,对方后腰已经凶狠地贴上来,直接将球铲出界外。

    老席尔瓦摇摇头,默默叹了口气。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就在更衣室外,全程听见了安东尼娅是如何要求露西娜做出改变的。在他看来这个新助教在处理“人”的问题时,总是冷酷得不近人情。偏偏她的战术调整又是如此洞察与犀利,让人无法质疑。

    “露西娜大概要被换下了。”

    老席尔瓦做出判断。

    果然,到了第60分钟,一次角球进攻无果之后,安东尼娅便示意换人。

    她连名字都不叫,只是抬手敲了敲战术板上代表露西娜的那枚红圈,对席尔瓦低声说:“她下,玛雅上。”

    看见场边的换人牌,露西娜愣了一下,终于还是低下头,慢慢地走向场边。

    她的动作并不夸张,没有抗议,没有摔水壶——她没有做到安东尼娅要求的改变,在15分钟之内,没有传切配合,没有和队友形成默契,只能接受被换下。

    但当她走下球场时,情不自禁地伸手提起球衣领口,盖住了自己的脸。

    场上球员、场边的双方球迷,甚至是场边的摄影机,全都捕捉到了这一幕——上一场还被誉为天才,在网络上被千万人夸赞追捧的露西娅,现在坐在替补席的最深处,捂着脸孔,一言不发。

    比赛余下来的时间里,港区凤凰使尽浑身解数,但始终没法破门。

    她们也不止一次尝试诱敌深入,甚至门户大开,但是诺兹郡并不上钩。只有那名身材高大的队长,最为唯一突前的球员在中圈附近游弋,但从未进过港区凤凰的半场。

    凤凰球员的昂扬志气,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中被消磨,直至低谷。

    就连陪伴她们一起,来到这片场地旁的凤凰球迷,也越来越沉默。在乌乌祖拉刺耳的噪声中,凤凰球迷们木然地望着场中球员来来去去,纷纷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为什么,凤凰始终无法战胜一支比自己低两个级别、又如此草根的一支球队呢?

    时间很快来到比赛的第89分钟,眼看就要进入伤停补时。安东尼娅的脸沉得像是一面铁板,而席尔瓦背着双手,焦躁地在场边踱来踱去。

    这时的凤凰,已不仅是为了比赛,也为了荣誉而战。她们全线压上,泽尔达前插到大禁区前沿,试图与玛雅打一个撞墙式配合——但她的横敲被对方后卫一脚捅出。球飞旋着弹向中场,正好落在游弋前方的诺兹郡队长脚下。

    这位身材高大的中锋,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个拨球转身,迅速摆脱了何晓霞的防守,像一道灰色闪电般劈开了凤凰的防线。

    凤凰的后场已成一片空旷的无人区,诺兹郡队长就像上演千里走单骑,向港区凤凰的球门飞奔而去。

    没有其她队员上前支援,她只有自己一个。

    但此刻,所有的乌乌祖拉都响了起来,那百来名诺兹郡球迷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声。留在后场的其她诺兹队员也冲着她们冲在前面的队长大声呐喊助威,仿佛她们坚持了一整场,就是为了这最后时刻图穷匕见的全力一击。

    安东尼娅一看见断球就猛地站起身来到场边,她将双拳握得紧紧的,却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艾米丽!”席尔瓦一声大吼。

    现在唯一能够挽救这场平局的人就是守在门前的艾米丽。

    面对单刀,艾米丽准确守在了小禁区前沿的位置上,封住对方大半射门角度,双眼一眨不眨,紧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就在这时,诺兹郡队长摆腿、抬脚。

    艾米丽的判断准确无误,她伸长手臂朝着预判的方向拦截。

    谁知对方的射门先在地面反弹了一下,球场那起伏不平的地面再一次帮到了主队,那只皮球一个诡异变向,绕过了艾米丽的手套——

    全场几乎屏住呼吸。

    “砰——”

    那只皮球撞竟然在立柱上,反弹出去。

    此刻何晓霞已经回防到位,抬脚就将皮球解围出边线。

    场边再次上演悲喜两重天:所有诺兹郡的球迷都双手抱着头,乌乌祖拉都忘了吹了。他们有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愿相信这样精彩的单刀竟然只是中柱;也有的人在惋惜之后用力鼓掌,借此对这些拼到最后一刻的球员表示自己的敬意。

    反观港区凤凰这边,人人被惊得脸色苍白,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差一点,差一点点……他们就输掉了这场比赛。

    诺兹郡的界外球一掷出来,当值主裁判就吹了终场哨。

    0:0。

    港区凤凰远道而来,却无功而返,只收获一场平局。

    相反,诺兹郡以最糟糕的场地、最简陋的装备,扛住了巨大的压力,逼平了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港区凤凰。

    老席尔瓦也上场安慰自家球员,他拍拍这个的肩,揉揉那个的脑袋,大声说笑着试图让女孩们振作起来。

    而安东尼娅却独自一人抱着双肩,在场边来来回回地踱步,不断咬着嘴唇,唇上清晰可见深深的牙印。

    场边,露西娜理应站起来,和队友们一起与对手握手致意。但她双眼失神,身体微微颤抖,掌心满是冷汗,始终没有站起来。这不是懒惰或者抗拒,而是一种早早被判出局的失落,难以言说。

    偌大一支港区凤凰球队,只有安雅一人,自始至终保持了风度。她一直在与诺兹郡的俱乐部主席——一位头发花白,身穿老式毛线套头衫的老太太谈笑风声。

    那记惊险至极的单刀时刻,安雅也不免失神了一瞬。

    与此同时,她清楚地听见,身边的兰顿太太——那位俱乐部主席的姓名,竟然也以手掩口,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

    在门柱奇迹般地帮凤凰解围之后,安雅轻舒一口气,却听见兰顿太太也颇为宽慰地吁了一声,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胸口。

    看见安雅惊讶的视线转过来,兰顿太太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低声说:“杨女士,平局是我们能指望的最好结果。”

    可是安雅早已将对方神色里的那一丝舒心收入眼中。更何况,系统提示不可能说谎:

    【来自金星(弗劳拉·兰顿)的礼物+99!】

    安雅微微扬起头,像是思考也像是预言:“按照今年的新规则,足总杯前三轮产生平局,比赛双方将移师另一方的主场再战。兰顿太太,两周后,港区凤凰会在泰晤士河畔,隆重迎接诺兹郡的到来。”

    这时,主裁判也已吹响了终场哨声。

    兰顿太太松了一口气,露出由衷的笑容。她坦诚地对安雅开口:“刚才那个球没进,场上的孩子们估计遗憾的要死。然而对我来说,这才让我长长松了一口气。有下一场比赛的门票分成收入进帐,诺兹郡的球场草皮终于有机会翻新一次了。”

    安雅闻言,怔住了,眼波中浮起复杂的情绪,像是刚刚理解了一场沉默的战斗。

    半晌,她轻声道:“原来……你们是为了这场重赛。”

    杯赛的门票收入由参赛双方分成。而港区凤凰拥有一座能够容纳万人的大球场,届时诺兹郡能够分得一笔及时雨般的收入,来好好改造一下她们如此糟糕的设施。

    所以,诺兹郡可能一早就制定了保守的场上策略,尽量死守,尽量不要犯错,尽量保平。

    可是,她们的球员还是给港区凤凰上了一课。她们以自己的顽强和坚韧,扛住了港区凤凰的进攻,并且在最后差点就抓住机会破门。

    这场比赛,会是很多人心中永远难忘的。

    “那么,兰顿太太——”安雅微微一笑,伸出手:“请放心,港区凤凰一定会以最高的规格,迎接诺兹郡这样值得尊敬的对手。”

    第104章 我们都是学生

    “各位尊敬的女士们, 爱听不听的先生们,还有正在考虑买凤凰主场球票但犹豫不决的球迷朋友们,晚上好, 我是你们从不落井下石的哈罗德·贝克。

    “今天我们来聊聊女足足总杯第二轮的最大冷门:诺兹郡0比0, 逼平了港区凤凰。

    “经常听老哈播客的朋友们, 听见‘港区凤凰’这个名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吧!可是有谁听说过诺兹郡女足吗?

    “那是一支位于诺丁汉附近,常年混迹于第四级别联赛的女足球队。她们的预算大概还不到凤凰的十分之一, 球员基本兼职,球场条件……唔,比上世纪末公立高中的学校操场好不了多少。

    “但就是这样一支球队, 给了我们骄傲的凤凰当头一棒。她们以严明的纪律彻底贯彻了防守为主的战术思路,面对强大的凤凰坚决不压上、不犯错,撑满90分钟, 然后在伤停补时差点绝杀。”

    “赛后舆论当然是哗然的——有人批评凤凰根本没把这场比赛当回事, 高对手两个级别, 就觉得自己能‘降维打击’了。可是想想看, 三个赛季之前, 你凤凰也不过是一支草根球队,水平还不如人家诺兹郡。

    “也有人提出是凤凰新聘用的战术助理教练有问题:‘哦, 安东尼娅·克勒尔啊!那就不奇怪了,她不是有个外号叫‘奖杯杀手’吗?’我们原以为这个外号只在德国管用, 可谁能想到搬到英格兰来,它好像依然适用啊!

    “当然了, 以上评论虽然毒舌,但还不是最毒的——关于本场比赛的最毒金句是:‘凤凰不是被逼平的, 是被原谅的。’伤停补时阶段的那个单刀球不进, 是因为诺兹郡球场的门柱心软了, 替凤凰挡了一下。

    “老哈听完这句当场就笑出了声:这话多损吶,但……也不是毫无根据。

    “如果诺兹郡的门柱再往旁边偏3公分,港区凤凰本赛季的杯赛之路就直接到头了。

    “当然,赛后也有理性偏向凤凰的声音,比如一位数据分析师就指出:‘凤凰全场控球率接近75%,射门次数多达15次。对手的场地给她们制造了很多麻烦,而破密集防守一直是摆在各球队面前的难题。’这场比赛踢成这样,不能全怪凤凰。

    “老哈也同意,这场比赛的结果确实有运气的成分,但是港区凤凰必须明白一件事:你可以拥有华丽的球场、耀眼的外援、富得流油的神秘老板,但你照样会被一支平均年龄在27岁以上,球员还得另打半份工的球队打得满地找牙。

    “好消息是,港区凤凰并没有输。

    “坏消息是,她们即将迎来重赛,原本就密集的赛程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究竟是港区凤凰这支被财神金手指点过的‘假草根’顺利通关,还是诺兹郡这个‘真草根’能爆冷晋级呢?请大家关注老哈的播客,让我们拭目以待。”

    夜深了,宿舍单间里只剩一盏台灯还亮着。露西娜蔫蔫地靠在床头,双脚蜷缩着,手机已经被她握了好一会儿,触感是温热的。

    终于,露西娜叹了一口气,点开了与家人联系的软件。

    几秒之后,通话接通了——

    “小露露!”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略显沙哑的声音,那是她的妈妈。她的小妹妹在背景里欢呼着跑过,手里挥舞着一条圣保罗的围巾——那正是她以前效力的俱乐部。

    “宝贝,今天有好多人来看望我们。”妈妈每次与露西娜通话总是很激动,“他们都夸你很棒。露露,你是不是马上要进国家队了?”

    听见母亲的话,露西娜心中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知道故乡的亲人们正以她为荣,可在刚刚经历过一场铭心刻骨的挫败之后,露西娜对自己的怀疑到了顶点。

    妈妈却还在碎碎念:“露露,你要是进了国家队,是不是就能见到玛塔——到那时你一定要谢谢她,告诉她基金会真的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很多像你这样的女孩……”

    露西娜忍不住一阵鼻酸,为了不让妈妈察觉,她重重地点点头,用“嗯嗯”声来掩盖鼻音。

    “你那天高高举着球鞋的模样,就像是传说里的女战神!

    “露露,妈妈爱你,你要保重自己,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露西娜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冲着手机摄像头,给妈妈一个大大的笑容,用特别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放心吧,妈妈。我好极了,我一定会更好的!”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一点儿都不像女战神,刚刚过去的那场比赛甚至都踢不明白,教练要求的她根本都不会。

    挂断通讯之后,露西娜一直睁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枕边那盏小台灯,也一直亮到很晚。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夜已深,安东尼娅的办公室却还亮着灯。

    安东尼娅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操作着——球队大巴返回伦敦之后她就一直待在这里,录入和处理所有比赛数据。

    球员跑动轨迹、控球热区、对抗成功率……数据一个接一个在屏幕上汇总、生成,她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凤凰的表现是合乎预期的,但就是没有办法攻破对手织出的严密防守网。

    她越看越是沮丧,忍不住整个人缩在了电脑椅里,双手插进那头短发,手指拽着发根胡乱地揪着。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和奖杯没有缘分?

    “奖杯杀手”这个外号,安东尼娅表面上从没在乎过,可这是压在她心底的巨石,挥之不去的阴影。

    在德国,她的球队每每在联赛中表现不错,能争取到中上游的成绩,但一到一场定胜负的杯赛就会掉链子,有时是运气不济,有时干脆是莫名其妙的崩溃。

    它就像是一个“魔咒”,即便她搬来伦敦,开始一段崭新的工作,也始终未能摆脱它的纠缠。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一声:“打扰。”

    安东尼娅没有回头,但是耳朵立刻辨认出那道声音属于安雅。

    “我落了个文件,回办公室来拿。”安雅走进屋内,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桌面上的战术板和一堆密密麻麻的笔记,“没想到你还在做比赛复盘。”

    安东尼娅将手指从头发间隙里抽出来,端正坐好,望着电脑屏幕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有的是时间。”

    她本以为这句话会结束对话——安雅会离开,而她那层强硬壳子也还在。

    可身后却没有脚步声离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长的寂静。

    安雅没有走,也没有开口,但安东尼娅知道她还在那里。那道沉稳、克制、不带评判的视线,始终看向她的脊背,也似乎直接看穿了她的大脑、她的内心。

    安东尼娅看着静止在电脑屏幕上的那一帧:刚巧是露西娜在第60分钟被换下之后,坐在替补席上捂着脸的画面。

    有那么一刻,安东尼娅觉得出现在那里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如果自己不是掌握着整体战术的指挥官,如果自己可以不用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威严,如果自己可以像那个女孩一样,捂住脸隔开世界,软弱那么一会儿,就一会儿……

    一阵疲惫袭上心头,安东尼娅感觉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了,拿来桌边的马克杯呷了一口,这才发现里面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安雅依旧静静地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你感受到了某些……情绪?”

    她的声音低而柔美,却像是一阵拂过水面的清风,在安东尼娅心头激起一阵波澜。

    突然,安东尼娅开口,声音沙哑地说:“这几年我都……过得不算顺利。”

    “我理解!”

    安东尼娅身后,安雅只说出这三个字。

    然而就是这三个字,却好像在那道无比坚硬的外壳上敲出蛛网似的裂纹。曾经的铁血教头此刻任由自己的身体靠向椅背,闭上眼,允许自己忘记数据、分析、预测……忘记一切。

    “你现在体会到的,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拥有的情绪。”安雅轻声说,“你感受它的同时,你的球员们,也正在体会。如何能利用这种情绪的力量,可能是你需要学习的东西。”

    “安东尼娅教练,在这一点上,我们每个人都是学生。”

    第二天清晨,港区凤凰训练基地的办公室。

    露西娜一早就来到了安东尼娅的办公室门口,她鼓足勇气,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却没人回应。

    她一抬腕,发现才七点半,自己来得太早了。

    然而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响起坚定的脚步声。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正如每一个清晨那样,早早赶到这里。

    安东尼娅看见等在门口的露西娜,便抿了抿嘴,立即开口。

    谁知——

    “教练,我为我以前的草率向你道歉。我想跟着你好好学。”

    在安东尼娅开口的一瞬间,露西娜大声说出了这句心里话。

    与此同时,安东尼娅开口说出的是:“露西娜,我想教你,我想教你怎么和大家一起赢!”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但又都各自听清了彼此。

    性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竟然第一次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同一个起点上。

    睁大眼睛盯着看了半晌,露西娜突然“啊”的一声尖叫,扑上去紧紧抱住安东尼娅,同时大喊一声:“太好了!教练。”

    安东尼娅并不习惯这种形式的亲昵,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僵硬地站着,试着让自己不要太抗拒。

    也许,一场合作,就该从这样混乱又真诚的早晨开始。

    第105章 团队意识vs秩序理念

    天刚蒙蒙亮, 训练基地的灯光都还未全打开。

    露西娜一个人提着运动包走进基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戴着一副耳机,手里多了一样不常见的东西——一本小小的硬壳笔记本。

    到了更衣室, 露西娜先把自己的物品收拾好, 做好参加训练的准备, 然后就把本子铺在膝盖上,一边听着耳机里的英语录音, 一边小声地跟读:“Switch side……drop back……”

    将这些英文指令牢牢记住的同时,露西娜也在笔记本上把它们都抄下来,标注了葡语释义, 旁边还画了箭头。

    等到泽尔达和赛琳娜出现在更衣室里,露西娜立即抬起头,向两人热情地打招呼, 用带着浓浓口音的英语询问:“你喜欢……右脚接球?还是左脚?”

    赛琳娜愣了愣, 随口回答, 露西娜马上低头记下。

    泽尔达忍不住笑了:“露西娜, 难道你在做采访?”

    “不是, ”露西娜就像完全听不出这是个笑话,特别认真地回答, “我是在学习。”

    等到何晓霞来了以后,露西娜甚至向她借来翻译器, 把几个听不大懂的术语重新确认,再写进本子里。队友们相互看看, 都是第一次觉得这位巴西前锋露出她“好学”的一面。

    不一会儿,训练就开始了。

    在分组对抗中, 露西娜下意识地带球冲刺, 准备强行突破。

    可是刚迈出两步, 她猛然想起:“不对,要传球!”于是硬生生刹住,把球塞给了身边的赛琳娜。那动作既突然又笨拙,赛琳娜差点就没接住,气得大喊:“下次早点传啊!”

    露西娜也不生气,只是冲队友吐吐舌头。

    下一个回合,露西娜还是这样,犹豫了一瞬才传,动作十分别扭。

    果然,她这次传球很快就被断了。场边的哨声也立即响了起来,露西娜连忙举手示意,然后咬紧牙关,开始新一次尝试。

    大半个小时之后,露西娜也不知是第几次拿球。她抬头看见泽尔达在她前插的同时快速补位,而赛琳娜也提前伸手要球——于是,她没多想,直接把球传了出去,在众人跑动的过程中,又从另一条线路回到了露西娜的脚下。

    “天啦!”

    露西娜第一次体会到体系的奇妙。

    “这比我一人强突简直要容易太多啦!”

    在这个瞬间,露西娜觉得场上仿佛多了好几个和自己呼吸一致的“支点”,视野和活动范围仿佛成倍增加。大家一起,就像是大水漫过河堤一般,瞬间就把防守一方冲得七零八落的。

    一旦体会到这一点,露西娜按捺不住兴奋,回头向教练区看了一眼。

    只见老席尔瓦正大声鼓掌叫好,而安东尼娅还是她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但是却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没做错。

    没过多久,安东尼娅就布置了二组模拟诺兹郡的密集防守,逼迫露西娜所在的一组在狭小空间里不断传导寻找空隙。

    起初,一组就像在诺兹郡比赛时那样,被牢牢束缚住了手脚,根本攻不破那道密集的防线。

    但随着露西娜刻意压抑“单挑”的本能,把球频繁地传出去,节奏立刻被带快了。

    一次短短的三角配合,赛琳娜突然插上,泽尔达精准一挑,露西娜在禁区线上拿到球。

    这一次,露西娜并没有着急射门,而是轻轻一扣,闪身露出一个空档。

    原本一直在右路游弋的莉娅,这时就像是神兵天降一样,突然出现在露西娜让出的空档里,摆腿,射门——

    砰!

    皮球应声入网。

    全场顿时爆发出欢呼。就连“扮演”对手的二组球员也忍不住大声为一组的表现较好。

    露西娜站在球门跟前,忍不住仰头笑出了声——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独特”的进球快乐:不再是自己个人的表演,而是集体创造的机会,而自己,也正好为这次成功贡献了一份不小的力量。

    她转身去和莉娅击掌,与赛琳娜拥抱,又和泽尔达相视一笑。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独而不羁的锋线游侠,她往团队的方向迈了一大步。

    看见莉娅的进球,安东尼娅站在场边,再次点点头,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本次特训的目标:“破解诺兹郡式的密集防守。”

    现在,目标已经初步达成:露西娜不再是那个任性肆意的独行者,而是主动融入体系。全队传切紧凑,攻防转换有序,对付诺兹郡这样的铁桶阵已经足够。

    可是她心里却涌上一层说不清楚的感觉: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安东尼娅轻轻吹了声哨子,示意撤掉密集防守,让二组恢复普通阵型。按照她的预想,等诺兹郡到了伦敦,重赛时再次“摆大巴”的几率会相应减小。

    “继续!”她简短地下令。球员们立即重新开始,露西娜也努力着,想将她刚才学到的应用到新一轮的对抗中。

    但……刚才那种犀利的穿透感却瞬间消失了。

    球在凤凰球员脚下来回传递,线路依旧整齐,但像是反复抄写的草稿——工整,却缺少惊喜。

    赛琳娜几次试图直塞,都被对手轻松预判;露西娜规规矩矩地把球分出去,身上少了之前那股灵动的锐气。

    安东尼娅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她清楚自己应该满意才对:整支球队的意志空前统一,所有的齿轮都密密地咬合在一起,就像她一直所倡导的那样,女孩们终于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但是她却隐隐约约察觉道另一种危险——过犹不及,女孩们的打法很可能会变得过于机械。

    如果对手不再是诺兹郡,而是速度更快、逼抢根伟凶狠的队伍呢?

    如果比赛真的很需要瞬间的即兴创造呢?

    这种被她亲手打磨出的“秩序”,还能带来胜利吗?

    安东尼娅收起笔记本,脸色如常,但指尖轻轻扣着秒表,一下又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老席尔瓦走到她身边,双手揣在厚厚的外套口袋里,看了一阵,轻声问:

    “安东尼娅,你不觉得她们踢得有点……太整齐了吗?”

    安东尼娅的眉头一皱:“纪律是必须的。要对付诺兹郡,这就是答案!”

    席尔瓦顿时笑了,摇摇头,温和地反驳:“确实是答案,但不是所有题目的答案。毕竟足球不是算术题。”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场上几名规规矩矩按照“传导线路”来踢的球员,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恿:“你看她们,脚上都痒痒的,不如你让她们放开手脚,试一试?”

    安东尼娅沉吟着。

    她本能觉得老席尔瓦说的是真话,是老成之言,但刚开始的时候她心里很抗拒。

    她追求的从来都是秩序,是稳妥,是绝对可控。

    让球员们随意发挥?那不是走回混乱吗?

    “试一次嘛,”席尔瓦轻声说着,语气像是在哄自家小孩,“既然你怕她们乱来,那总要先看看,能乱到什么程度,对不对?”

    安东尼娅垂下眼,手里的秒表也似乎被她的掌心焐热了。

    终于,她下定决心,抬手到嘴边,吹出一声清脆的哨响。

    球员们纷纷停下脚步,带着疑惑望向她。

    “下一组,”安东尼娅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在最后加重了一点,“随便踢。你们想怎么踢,就怎么踢!”

    “咦?”有些球员惊讶不已:这可不像咱们助理教练的风格。

    “好嘞!”但大家马上就兴奋地跳了起来——女孩们有的挥臂高呼,有的迫不及待伸手去挽球袜。

    球场上那种蓄势待发的躁动,让安东尼娅看得忍不住心头微震。

    她握紧手中的秒表,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试验。

    在她眼前,场面很快焕然一新。

    赛琳娜和莉娅不再拘泥于边路,各自朝中路猛切,呼喊声清脆而急切。泽尔达也干脆放弃了条条框框的传球套路,开始表演脚后跟磕球,磕给谁就是谁,让身后的何晓霞一边惊呼一边发笑。

    足球嘛,本来就是一项游戏。

    露西娜则像是突然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但她也没有忘了刚才在体系里找到的快乐——她先是把球分出去,再迅速前插,接着又回撤要求,整个过程如同呼吸般自然。

    几次传递下来,她仿佛与队友们跳起了同一支桑巴舞曲,步法奇迹般地合拍。

    最后,她突然加速,从缝隙中传出,接到赛琳娜的一脚直塞,抬腿劲射——

    皮球再一次应声入网。

    整片训练场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欢呼、笑声、掌声……瞬间爆发,比上一次还要自然,还要热烈。球员们自然而然地冲向露西娜,把她团团围住。

    安东尼娅站在场边,目光灼热,胸口像被重锤敲击。

    ——这不是混乱。

    她心里有个声音颤抖着重复。

    这一次,她看见了另一种秩序:

    每个人都依照自己的情绪在行动,表面上随心所欲,可在那股奔涌的力量里,她看见了方向,看见了暗合的节奏。

    这就是流水。

    每一滴水都独立,无法预测它下一刻的翻涌,但河床、堤岸让它们奔流成形。

    纪律是堤岸,情绪是流水。

    没有堤岸,洪水将肆意横流;

    没有流水,堤岸也只是一道死寂的沟渠。

    她的指尖死死攥着秒表,差点没忍住要跟着大喊大叫。那股冲动像火一样,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兴奋——

    比赢下一场比赛,比完成一套战术更激烈的兴奋。

    那是理念崩塌、重新构筑的瞬间——仿佛蒙蔽她双眼的黑幕被哗的一声割开,炫目的光猛地刺了进来。

    可她还是咬住牙,把声音压了回去。

    她不能像球员们那样狂欢。她是安东尼娅,是教练,是冷静与理性的化身。

    就在安东尼娅死死压抑着心中呐喊的时候,她身边的老席尔瓦回头看了看,老怀安慰般笑着说道:“秩序是骨架,快乐是血肉。安东尼娅,一旦看懂了这一点,奖杯自然会靠近你。”

    第106章 孤注一掷的安东尼娅

    夜幕下的凤凰大球场灯火通明。看台上, 到处都是金红色的旗帜飞舞,宛若一只只于火焰中蓄势待飞的凤凰。球迷们的歌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鼓点和口哨声、叫喊声, 几乎能把空气震碎。

    这场足总杯的重赛被港区凤凰俱乐部当成是赛事的重中之重来看待, 气氛甚至比任何一场联赛都要热烈——毕竟谁也不愿见到港区凤凰被一支第四级别的球队淘汰, 那实在是太丢人了。

    专属俱乐部主席的贵宾看台上,安雅身披一件浅灰色的毛呢大衣端坐在正中, 她的目光不时扫向场中,手里抱着的咖啡杯在寒风中飘出阵阵白汽。

    在她身边,诺兹郡女足的主席兰顿太太却显得更为放松。这位上了些年纪的老太太穿着一件厚厚的花呢外套, 戴着手工编织的围巾,就像是刚从自家壁炉旁散步到此似的。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望向场中自家球员的眼神温柔得就像是一位老祖母。

    兰顿太太率先开口, 音量不大, 却刚好能让安雅听清:“你们的主场气氛真不错啊!姑娘们一踏上球场耳朵就要被震得嗡嗡响了呢!”

    安雅笑了笑:“这是她们应得的舞台。”

    兰顿太太“嗯”了一声, 爬满皱纹的脸绽开笑容:“不过对于我们来说, 结果倒不那么重要了。”

    安雅转头看向她, 不解地扬了扬眉。

    “你看——”

    兰顿太太抬了抬下巴,示意场下那些穿着黄黑相间球衣的球员们——她们有说有笑地热身, 互相推搡着,偶尔打闹……这架势, 更像是一群刚放假的年轻学生。

    “能够来到这里重赛,就足以让我们拿到足够的门票分成。这场比赛无论输赢, 俱乐部都赚到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嘴角浮起慈祥的笑意:“所以啊, 我告诉她们, 今晚只要踢得开心就好。想怎么踢, 就怎么踢吧!”

    ——想怎么踢就怎么踢?

    安雅一愣,视线落在诺兹郡球员们身上:果然,她们跑动轻快,笑声不断,完全没有背水一战的紧绷感。

    “踢得再草根也没关系,只要有那么一瞬间的高光,能让球迷记住诺兹郡,她们就算是赢了。”兰顿太太慢悠悠地补充。

    风从球场的另一侧吹过来,把贵宾坐席前的彩旗吹得猎猎作响。

    安雅伸手紧了紧大衣领口,心头闪过一丝复杂的感触——这种轻盈、放松的心态,在凤凰这里,最近已经很难看到了。

    “我懂的!”兰顿太太却像是在宽慰安雅,“你的球队已经打到第二级别了,你们追求的是职业化……还有奖杯。踢得快乐已经不再是姑娘们的唯一目标了。”

    安雅由衷地感谢了这礼貌的安慰,心里却明白她的球队正在经历什么。

    球队正在经历从席尔瓦的“放养”到安东尼娅的精细化管理转型。此刻,姑娘们就像是背着沉重的包袱,在各种纪律与要求里小心翼翼——她们从没忘记该如何传球,如何站位,却似乎是忘了她们为何而踢球。

    安雅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当然清楚:走上职业化的道路就意味着有计划有预案,一切有条不紊;

    她也明白:如果凤凰想要打进顶级联赛,站在领奖台上捧起奖杯,光靠一腔热血和情绪是远远不够的。

    可如今,当她看见诺兹郡球员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时,心中却仍然生出一丝羡慕。

    夜风吹过贵宾席,让安雅手中的咖啡又凉了几分。

    这位俱乐部主席忽然意识到:也许,凤凰还需要从她们的对手身上,学会某些她们正渐渐遗忘的东西。

    哨声响起。

    港区凤凰按照预案投入比赛,开场就利用反复传切控制节奏,试图消耗对手。

    露西娜和赛琳娜几次做出流畅的二过一配合,打进禁区边缘,虽然没能形成破门,但整体表现在轨道上。

    然而,诺兹郡像是完全换了一支球队。

    她们没有了首回合的谨慎,一改死守后场的打法,而是大胆压上。中场球员频频直接起脚远射,边路敢于大范围转移,甚至后卫也频繁插上助攻。

    哪怕出现失误,她们也毫不在意,脸上甚至带着笑意,轻轻松松地投入下一轮防守或是进攻。

    这一股轻快、畅快的气息,迅速感染了全场观众。

    安雅端坐在贵宾坐席的正中,却也能听见周围的讨论:

    “诺兹郡真不赖啊!”

    “难怪上一次能把凤凰逼平。”

    “今天不会再次爆冷,把凤凰淘汰了自己晋级吧?”

    “……”

    安雅微微皱起眉头。在她看来,凤凰的战术体系已渐渐形成,却显得过于克制了。

    面对对手的“放飞自我”,凤凰的球员们一边严格地执行着安东尼娅事先制定的战术,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加快节奏。几次进攻都无疾而终,这无形中又增大了己方的拘束与压力。

    安雅心里得出结论:她的球队并不是踢得差,而是转型迷茫期突然遇到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一下子被打乱了阵脚。

    中场哨声响起,凤凰的球员们带着没有任何改变的比分走进更衣室。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冷空气混杂的味道,球员们的呼吸急促,声音却都压得很低。

    露西娜拆下护腿板往地上一甩,倒坐在椅子上,将脸埋在椅背上,闷闷地说:“她们今天……就像是换了一支球队。”

    赛琳娜皱着眉:“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可总是差一点。她们好像根本不怕丢球一样,敢压上来。我们打得小心,反而显得被动。”

    泽尔达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我们踢得太克制了。”

    更衣室的气氛越发凝滞:明明没有落后,却谁也笑不出来。

    安东尼娅站在战术板跟前,手中马克笔在白板上敲了敲,大声说:“保持耐心!”

    她的声音很冷静:“她们这一场没有包袱,所以看起来很轻松。但我们应该保持冷静,按计划执行,就会等到机会。”

    球员们交换眼神,却没有谁回答。似乎有一股燥热与压抑,正在更衣室的空气里蔓延。

    就在这时,球队主教练席尔瓦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并不紧张,绣着凤凰Logo的外套轻巧地搭在肩上。他声音柔和地开口:“安东尼娅,我们的对手,今天踢得很开心。”

    安东尼娅顿时皱眉,本能地反驳:“开心并不能赢得比赛。”

    席尔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柔声继续:“也许吧。但如果你们踢得不开心,赢也很难吧!”

    房间里静了一瞬。

    球员们下意识望向安东尼娅。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却又不敢开口。

    安东尼娅紧紧握着马克笔,指关节泛白。

    她脑海里浮现出当初训练场上那一刻:流水般的隐形秩序,球员们因即兴发挥而点燃的欢呼……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熟悉的声音——那些年,她在德甲比赛和执教时,反复灌输给自己和球员的信条:“纪律至上,集体大于一切。”

    是的,这种理念让她熬过了无数个赛季,但她真正收获了什么?

    她想起了空荡荡的更衣室,想起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的奖杯,想起自己从未有过一张在场边笑着的照片……

    她真的快乐过吗?

    自从到了港区凤凰,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正因为环境而有所松动,她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应该做出改变——

    可是,眼下,这是一场杯赛,一场输了就彻底断送的淘汰赛。

    她能在这种时刻放弃多年的信仰,冒险尝试一次那种“新型”的秩序吗?

    胸口的窒闷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露西娜正紧紧盯着自己,眼神里写满了渴望和不安。

    她记得那个清晨,自己对这个红着双眼的巴西姑娘亲口做出承诺:“我想教你怎么和大家一起赢!”

    安东尼娅心头一震:如果她永远迈不出这一步,她和眼前的姑娘们,很可能既得不到快乐,又没法儿赢。

    想到这里,她猛地转身,马克笔刷刷刷地在战术板上划去了进攻三区的严密布置:

    “进攻三区——自由发挥。”

    她转过身,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防守一定要稳。但是进攻三区——你们可以自己决定节奏。”

    下半场比赛开始的时候,凤凰的阵型依旧,但是场上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露西娜拿球时,不再第一时间横传,而是自己带了几步,抬头观察场上的情况——赛琳娜还在老地方等着接应她,而莉娅正在另一边快速插上。

    露西娜突然做出了一个调皮的假动作,似乎要传球给赛琳娜。对手连忙上前堵截,却见皮球被露西娜顺着防线的空隙,一直送到莉娅脚下。

    莉娅飞快下底,但对方后卫逼得很近,让她没有传中的机会。

    莉娅看了看,灵机一动,将球用脚后跟磕了回去。

    泽尔达正好赶到,对方中路因为追着她跑而被拉开一个空档。

    看台上顿时传来一阵骚动,一些懂球的观众已经看见了机会。

    泽尔达却没有急着处理,而是和赛琳娜做了一个短暂的二过一配合,又把球传回了露西娜脚下。

    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完全脱离了安东尼娅预先设定的跑位规则,却在电光石火之间把诺兹郡的防线彻底拉散拉碎。

    这时,露西娜已直面门将。

    她看清了门将提前出击的动作,没有贸然射门,而是抬脚轻轻一挑——

    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门将的指尖,稳稳地坠入网窝。

    ——轰!

    座无虚席的凤凰大球场内,欢呼声宛如突然降临的海啸。

    队友们全都冲向露西娜,把刚要跳起桑巴的她扑倒在草皮上,笑声与尖叫声交织成一片。

    而场边的安东尼娅,指尖兀自死死地掐着手中的秒表,宛若一座泥塑般定定地站在原地。

    这一刻,她看见的不是一个进球,而是秩序与灵感结合的完美火焰。

    球队作为一个集体构建了稳固的进攻骨架,这个骨架中充盈流动着的,是奇思妙想,是灵光乍现,是……自由与快乐。

    在一旁兴奋挥拳的老席尔瓦本想上前和安东尼娅击掌的,看见她这副百感交集的模样,忍不住“哈”的一声笑出了声,轻轻拍拍这个晚辈的肩膀,就想回替补席去。谁知就在这时,安东尼娅竟然僵硬地转过身,向老席尔瓦伸出了右手。

    她的动作生硬,仿佛在权衡是该击掌还是握拳。

    席尔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轻轻迎上手掌。双掌相击,发出干脆利落的轻响。

    第107章 差一点就喊出来了

    足总杯港区凤凰与诺兹郡的重赛, 最终以3比0的比分结束,港区凤凰在自家的主场赢得一场完胜,昂首挺进下一轮。

    终场哨吹响后, 双方球员有的坐在草皮上休息, 有的走向看台边致谢, 也有的与对手相互致意,互换球衣, 场面和上一场的沉默压抑截然不同。

    队长艾米丽率先走向诺兹郡那位人高马大的队长。诺兹郡队长豪迈地笑着说:“看起来,我们多少也帮你们成长了一点,对吧?”

    “确实。”艾米丽点头, 语气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她比谁都清楚——这几周凤凰的成长,有多少正是拜这支对手所赐。

    对方却反而一愣,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我刚才其实是开玩笑的……你们踢得太强了, 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但我们真的特别特别地感谢你们。”艾米丽的语气更加坚定。

    她的目光穿过对方, 仿佛看见了几周前的自己——那时的凤凰其实正站在十字路口, 本能与战术, 灵感与秩序不断地碰撞、挣扎;而正是诺兹郡那一脚“当头棒喝”, 才让这支球队猛然警醒,开始真正成为一支“职业球队”。

    她低声重复道:“特别特别感谢你们。”

    对方还想再说点什么, 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张开双臂与艾米丽拥抱。

    不止是艾米丽, 队内的其她人也收到了来自诺兹郡的祝福。

    “港区凤凰,希望你们能走得更远!”一个鼻尖上长着雀斑的小姑娘缠着露西娜, 追着要合影,眼里写满了崇拜。

    “你们是战胜我们的球队, 我当然希望你们能一直走到最后, 拿下足总杯冠军!”诺兹郡的主力边后卫对缠斗了一整场的莉娅如是说, “这样我就有的吹了——我们只是输给了冠军而已。”

    诺兹郡的门将则是专门来找赛琳娜,想要一张和赛琳娜的签名照。她冲赛琳娜眨眨眼睛,像是说暗号一般,说出港区凤凰最著名的那句广告语:“红色的不止是球衣。”

    赛琳娜看着这位年轻门将用着一副褪色的旧手套,想起了安雅入主之前的日子,顿时一阵心疼,立马拉着她去找艾米丽:“走,让金队把她的手套换给你——”

    “不,我们不能要你们的东西!”诺兹郡的门将却说什么也不肯要艾米丽的手套,她的队友们也同样拒绝了港区凤凰其她人的好意——护腿板、护腕、钉鞋……她们什么都没要。

    她们唯一接受的就只有——签名合影,还有印着“港区凤凰”字样的纪念球衣。

    赛琳娜望着她们骄傲的背影愣住了,泽尔达在她身旁低声解释说:“其实,她们也是凤凰啊!”

    而艾米丽,此刻正站在中圈边,望着正在谢场的诺兹郡众人,突然轻声说了一句:“看着她们,就像是看着我们自己啊。”

    露西娜、何晓霞、莉娅……这些后来者一时间都有些迷茫。

    可老将们都明白。

    在安雅来到之前,凤凰也是这样一支球队:省吃俭用,东拼西凑,靠着几件二手球衣和一腔热血踢到底。她们见过球场在暴雨中塌陷,也亲身经历过球员被迫打三份零工糊口。

    那段历史深深嵌在港区凤凰的脊梁骨里,从未远去。

    而现在,她们成了“榜样”。

    别人只要看着她们向前走,就同样能感受到力量。

    于是,这个“榜样”的身份,也意味着责任。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默默捏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安雅正在贵宾席的休息室内,与诺兹郡的兰顿太太话别。

    兰顿太太把彩瓷茶杯放在茶几上,伸手紧了紧花呢外衣的领口,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早就习惯输球了,可是每次哨声一响,心里还是忍不住紧了松,松了紧的,让你见笑啦。”

    她顿了顿,抬头望着安雅:“不过这回……输得真不冤。”

    安雅望着这位可敬的老太太,真诚地致谢:“你们让我们进步了很多,真的。”

    “唉,哪能当真是我们教会你们什么,”兰顿太太摆摆手,像是嫌自己刚刚那句话太过煽情,“有些东西,明明是你们自己领悟的,却非要把功劳算在我们头上。”

    安雅忍不住微笑,顺势提出她盘算了好长时间的想法——她想赠送给诺兹郡一批器械和护具。

    “只是朋友之间的一点点小小心意,希望您能代表诺兹郡的姑娘们接受。”

    兰顿太太闻言,爬满皱纹的脸上绽放笑容,眼神却像是少女般狡黠而灵动:“安雅,我当然明白你的好意。只是啊,我也不想看你太逞强——我知道英足总天天盯着你的账本,多一点点支出就不依不饶,嚷嚷什么财政不公平。

    “再说了,天下的草根俱乐部这么多,不止诺兹郡一个。安雅,如果你要一个个地帮,我想你是帮不过来的。”

    这是大实话,安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兰顿太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然后扶着手杖站起身:“这回我们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真的……大额门票分成,孩子们到伦敦来见了世面,还有——知道自己曾经逼得港区凤凰动真格,这些啊……我已经很满足。”

    说着她抬起头来,眼神越发明亮:“其实,有港区凤凰在前面翱翔,我们的孩子们会更有动力——你们能做到的,她们有朝一日也能做到。”

    说着,兰顿太太正式向安雅告辞,她扶住安雅伸来的手,轻轻握着告别,笑着说:“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希望那时我们不是对手——而是彼此的见证人。”

    告别之后,安雅却突然有了一个新想法,赶忙叫住这位老人问道:“圣诞节前后,你们愿意来伦敦吗?来我们的球场,大家一起过节。”

    兰顿太太闻言一怔,忽然,她明白了安雅的全盘思路,忍不住转身看着安雅,就像看见自己最聪明伶俐的孙女解出了一道难题、想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主意。

    “你这个提议,我得回去问问她们。”

    她说着朝安雅眨了眨眼:“说不定,她们会欢天喜地地答应呢?”

    兰顿太太刚走,安雅便从贵宾休息室出来,往球员更衣室走去。

    走廊静悄悄的,外面的球场里,观众已尽数散去。如今唯有工作人员在进行最后的清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伊芙转发的采访邀请,还有一条是索尼娅发来的“OMG”,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笑哭和火焰的表情,应该是震惊于凤凰这场的表现与改变吧。

    安雅微微一笑,正要抬脚,却猛然看到拐角处一个高瘦的身影。安东尼娅倚着墙,双手抱胸,表情和刚来时一模一样:沉着,板正,一丝不苟。

    “怎么不去更衣室看看?”安雅走过去问。

    “我在等你。”安东尼娅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然后顿了顿,说,“……也在等自己冷静一点。”

    安雅挑了挑眉:“你很激动?”

    安东尼娅嘴角抽了一下,勉强地承认了:“在场边的时候差一点就喊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喊呢?”安雅对此很好奇。

    “我……不是那种会喊的人。”

    安雅使劲忍住了才没当场笑出来。她朝安东尼娅点了点头,然后下巴一勾:“走吧,一起去更衣室看看她们。”

    安东尼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更衣室,只是靠近,就能感受到里面重重的声浪。当门被推开时,里头顿时炸了——

    音乐正好放到副歌部分,露西娜披着训练外套当斗篷,正站在长椅上进行桑巴教学,几个年轻球员跟着邯郸学步,何晓霞在一旁举着翻译机却压根插不上嘴,苏拿着战术白板当鼓敲,场面混乱又欢乐。

    看到助理教练和老板一前一后走进来,所有人突然定格不动。音乐却还在放,场景却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既诡异又好笑。

    露西娜仍站在长椅上,忽然歪着头看安东尼娅,眨了眨眼:“教练,你也要来一段吗?”

    更衣室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安东尼娅像一块石头一样僵住,手臂不自然地垂在两侧,好像不知道该拿来干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话,生涩得就像是翻译机正在卡壳:

    “你,你……跳得很好看。”

    露西娜眼睛一亮,立刻得寸进尺:“要我教你吗,教练?”

    安东尼娅倒吸一口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要走。

    安雅忍笑忍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轻轻拉住安东尼娅:“你跑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在场边差点就喊出来了’嘛?”

    “咦——”

    更衣室里,女孩们齐刷刷地把视线聚集在安东尼娅身上。

    万万没想到啊,这位冷面铁血教头,也有情不自禁的一刻。

    安东尼娅咬了咬牙,脸颊泛红,目光闪过一丝挣扎。

    就在这时,艾米丽高声带头喊:“跳一个,教练!给我们做个示范嘛!”

    又是一片笑声,更衣室里起哄的声音不断。

    安东尼娅看着这群满脸汗水却笑得阳光般灿烂的年轻人,眼神里写满了崩溃。

    但是她忍住了,没跳,但也没有逃走,而是靠着门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轻声说:“你们跳,我……正好可以欣赏一会儿。”

    “好嘞!”露西娜不再强人所难。她站在椅子上,随着音乐的热烈节奏,开始扭动腰肢。队友们也有样学样。

    安雅笑看着,也伸出双手,伴着鼓点给姑娘们打拍子。

    她转头看向安东尼娅,见这位正靠在墙边,欣赏着姑娘们的舞姿——她的双肩彻底放松下来,一向不离手的秒表也不知塞哪个口袋去了,嘴角竟似噙着几分笑容,哪还有半点冷面教练的模样?

    第108章 草根女足大联谊

    “热爱足球的女士们, 可有可无的先生们,你们好,我是你们的老哈, 哈罗德·贝克。

    “今天继续给大家带来一点老哈的‘真爱队’港区凤凰的消息。

    “众所周知, 一个多月前, 港区凤凰迎来了本赛季她们最大挫折:她们在足总杯的比赛中,客场被处于第四级别的诺兹郡逼平。只有在回到自己的主场之后, 凤凰才找回场子,击败诺兹郡,晋级足总杯第三轮。

    “但我们可能都忽视了那一场挫折对凤凰的重要意义——在那之后, 这支球队就好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在联赛中她们连赢四场,保持了开局阶段的领先优势,并且很可能赢得女冠联的‘圣诞冠军’。

    “这支球队, 好像……真的‘会’了。

    “过去我们经常看到她们的教练在战术图板上来回画一些超级复杂的箭头, 也看见球员按照教练的指点来来去去。但, 仅此而已。

    “可是最近这四场, 她们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你能看见她们在跑位时没有任何迟疑, 传球时信任彼此,场上每一个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们的比赛, 已经没有了赛季初的‘匠气’,球员也不再是执行战术的机器。

    “她们终于把‘战术’和‘人’结合在了一起。

    “赛季初我说过安东尼娅教练是‘奖杯杀手’‘冠军终结者’的话。看了这四场比赛之后, 老哈隐约觉得,这话可能需要收回。

    “但……话又说回来, 足球是圆的,怎么踢都有可能。‘圣诞冠军’在赛季末甘当老二的例子屡见不鲜。双线作战, 伤病增多, 人疲马乏……在老哈看来, 赛季下半程才是凤凰即将面对的真正考验。”

    “哦,对了。圣诞季眼看要到了,听说凤凰大球场今年会有活动。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毕竟老哈还没收到安雅发的邀请函。

    “不过嘛,直觉告诉老哈,这事儿估计不小,值得拭目以待。

    “……”

    圣诞节前的伦敦,夜空飘着细雨,港区凤凰的训练基地却张灯结彩——就像是一座小型嘉年华。

    通往训练场的道路两侧,树篱上挂满了彩灯串,灯泡像是一枚又一枚小金桔,在湿冷的夜色中放着温暖的光。

    训练场入口,竖着一株近三米高的圣诞树,上面挂着一幅大大的英国地图,地图上标着来自全英各地草根球队的名字——

    没错,这就是哈罗德没能接到邀请信的圣诞活动。

    圣诞节前夕,港区凤凰邀请了全英国第三和第四级别的草根女足,前来伦敦,一起圣诞联谊。对于非联盟的球队,凤凰也直接在网上发了邀请函,愿意来的球队直接预约,就可以参与活动。

    最终,接受凤凰邀请的女足俱乐部总共有三十多家,其中既包括刚刚与凤凰打得有来有回的诺兹郡女足,也包括曾经差点让凤凰升级梦碎的皇家哈德福德,还有卡拉的老东家沃特福德,苏的青训俱乐部格拉斯哥流浪者……

    除此之外,还有些球队因为地域原因从未与港区凤凰有过任何交集。比如威尔士的雷克瑟姆女足,她们因为好莱坞老板拍摄的《小球会大明星》而全球闻名。这次,当家球星罗西·休斯①也应邀来到伦敦。

    每支球队的代表赶到,都会在地图上俱乐部所在之处贴上一枚亮晶晶的小星星——全英地图转眼间就成了一幅闪闪发光的签到墙。

    草根球队的代表赶到,先是惊叹港区凤凰的“豪气”——训练基地的设施是她们从未见过的。但是,一踏进门,这些女孩们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这和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见长桌上铺着红绿各自的桌布,摆着自家烘焙的姜饼和派,以及来自各地有代表性的圣诞小吃,热可可和肉桂茶的香气正从大铁皮桶中飘出来。凤凰的球员们正热情地招呼各家代表入座。她们中还有一些人正将一条用旧球衣拼接成的彩色条幅挂在高处,上面用十字绣绣了几个大字:“为了热爱!”

    露西娜一边往杯子里倒热可可,一边忍不住唱起巴西风格的圣诞歌,一首唱罢,便迎来一片掌声,以及要求她再唱一曲。

    在露西娜身边,何晓霞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盘家乡饺子,放在桌边,默默地等人来品尝。

    很快,她的作品就被一群球员发现了。何晓霞顿时被人围住,女孩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叽叽喳喳地问她:“这是包的吗?这是你自己包的吗?……老天啊,太好吃了,还有吗?”

    罗西·休斯也是人群中的亮点,她不断被人认出来——“天啊,这不是罗西吗?”“雷克瑟姆的罗西!”

    有人好奇地追问罗西:“电视上说你的本职工作是监狱看守,你现在还在监狱上班吗?需要把逃跑的犯人抓回来吗?”

    罗西点点头,又摇摇头,十分腼腆地回答:“其实还好啦,我还从来没遇到过犯人越狱。上班时候那点运动量,还真比不上踢球的时候。”

    各家俱乐部的代表,除了球员,还有不少是教练和管理层。老席尔瓦和安雅都被各地来的同行们围住,交流俱乐部经营管理的心得。

    而安东尼娅始终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观察着这一切,表情冷峻。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位清醒的旁观者。

    “克勒尔教练。”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安东尼娅偏头,看见兰顿太太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捧着热红酒,笑意盈盈地向她走来。

    “您在圣诞节有回家的打算吗?”

    安东尼娅顿了顿,摇摇头:“没有。”

    她本不打算多说,但还是补了一句,“在我的老家过圣诞……只有一切按照时间表走的仪式。吃饭、唱歌、交换礼物……对我来说,没有特别的意义。”

    兰顿太太双眼顿时一亮,布满皱纹的脸笑得像一朵花:“那你肯定喜欢这儿的圣诞节。你看看——大家先去抢热巧克力,再一窝蜂地去抢刚出锅的饺子。”

    安东尼娅怔了一下。她望向那群笑得前仰后合的姑娘们,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她并没有感到排斥,甚至……觉得这份无序的热闹也有几分温度。

    “当当当!”

    安雅手持一把银勺敲响酒杯,清脆的声响顿时压住了欢声笑语。

    “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她伸手指向刚从器材室里推出的一架巨大转盘——红绿相间的格子闪烁着彩灯,每个格子上都写着不同赞助商的名字。

    “让大家试试手气的时候到了,”安雅的语气十分幽默,“这是港区凤凰为各为今天来此做客的俱乐部准备的圣诞惊喜。

    “每个俱乐部都有一次转动转盘的机会——转盘上的每一格,都代表着某一家赞助商提供的惊喜大礼包——护具、训练器械、交通支持、医疗康复服务……只有想不到,绝对都想要。最重要的是,提供这些礼物的赞助商承诺,他们将是你们未来可以直接联系的朋友。”

    掌声和口哨声立即响起。

    第一支球队的代表是个年轻球员,她紧张地走上台,双手用力推动转盘。转盘呼啦啦地旋转起来,灯光将她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最终,转盘停下,指针指向了一家著名运动品牌的Logo。

    球队成员立刻欢呼起来,拥抱在一起。

    兰顿太太在人群中微微点头,眼光向安雅那边飘去,笑得意味深长。她想起自己不久前与安雅的那番对话,她说:“天下的草根俱乐部这么多,如果你要一个个地帮,我想你是帮不过来的。”

    然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老板,偏不信邪。她没有一个一个去帮,而是直接拉来了几十家俱乐部和几十家赞助商,把局面硬生生扭了过来。

    随着转盘一轮轮转动,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抽到训练器材整套,有人抽到大巴接送,也有人抽到全年录像分析服务……一开始她们可能没反应过来,等安雅解释价值后,全队抱头尖叫。

    这时,正好轮到雷克瑟姆女足玩转轮。罗西·休斯作为代表来到台前,却没有先动手,而是接过话筒,环视全场。

    “伙计们,我得说一句。”罗西开口,带着浓重的威尔士口音,“今晚,凤凰不止是给我们送了护具和球鞋,而是为我们搭起了一座桥梁。”

    亲眼目睹雷克瑟姆从泥潭中走出来的罗西比在场的很多人都更了解媒体、流量的重要性。

    “这个转盘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这些赞助商有机会看到我们。但之后呢?要怎么展现你们的价值,争取他们和我们继续合作,就要看大家自己的本事了。”

    罗西说的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懂。但是她的话显然引起了每个人的深思。很快,草根球队的姑娘们都点着头,给罗西送上掌声,感谢她的提醒。

    安雅微微颔首,等掌声渐渐停下时,她从罗西手中接过话筒。

    “我还必须感谢一个人。”她的目光投向场下,“这些礼包、这些赞助商,不是凭空而来的。伊芙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一家一家去敲门、去谈判、去说服,才把这座大转盘带到我们眼前。今晚能有这样热闹的场面,是她的功劳。”

    热烈的掌声还在持续,伊芙被推到场地中央,红着脸挥手,回应场中此起彼伏的笑声与欢呼声。

    安雅握着话筒,正准备宣布接下来的游戏环节,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舞台。

    是赛琳娜。

    她神情平静,眼神笃定,在与安雅对视的一瞬间,她扬起嘴角,笑着轻声问:“我有一个决定想要在今晚告诉大家……可以吗?”

    第109章 从学会了到学废了

    安雅静静地望着赛琳娜。

    她记得很清楚, 赛季前对阵巴萨女足之后,这个女孩曾经找过自己——

    “本来这个梦想我就是陪我的朋友去追逐的。”

    “我的水平就这么点,能跟着大家一起来到女冠联, 就是我的顶点了。”

    “我不想成为那个让大家‘不得不’迁就的老将……”

    安雅当时没有多说, 只是告诉她:“到时候, 你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此刻,她看着赛琳娜眼中的光, 心里清楚:答案已经找到了。

    安雅轻轻点头,表示默许。

    场地内到处悬挂的彩灯闪烁着,仿佛一串一串流光在空中飞舞。场内却没有人出声, 只有远处的暖风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大家都很想知道赛琳娜会在这个草根女足的聚会里宣布什么。

    赛琳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朋友们, 热爱女足的朋友们, 但很抱歉, 我想要借这个机会, 宣布一件关于我个人的私事。”

    “我不会在下赛季继续为凤凰踢球了——我的球员生涯已经到了尽头。

    “之后, 我打算完成学业,去学习体育管理和现代俱乐部运营。我想换一种方式, 继续为女足努力。”

    寂静——场地内一片寂静。

    赛琳娜将她的目光投向亲爱的朋友们:泽尔达、南希,还有……艾米丽。一片朦胧的水汽渐渐浮上她的双眼。

    大概三年前, 她们还在通宵达旦地一起准备申请材料,好让金主妈妈把视线投向港区凤凰。

    那时, 她还抱着陪好朋友“玩一玩”的心态,毕竟她的家境不错, 能够为她托底。

    但随着凤凰一级一级向前, 赛琳娜却感到自己的身心都与这项事业捆绑, 再也无法分开。

    而现在,她们已经能看见顶级联赛的影子,距离梦想实现还有一步之遥。

    ——好舍不得啊。

    可是,赛琳娜很清楚自己在球场上的上限,所以她觉得,是时候把位置让给更强的人了。

    但是,她很清楚地看见朋友们都沉默了,泽尔达低下了头,南希正在吸鼻子——而艾米丽,艾米丽直接把脸埋在了南希肩膀上……

    “……我想说,这是我人生中做的最难的一个决定。我不想离开大家,但我想在以后更长的职业生涯里,能更多为大家所热爱的女足,多做一点事……”

    眼眶又酸又涨,鼻子好像也堵了起来。

    “很抱歉,在今天这个大家一起其乐融融的场合,用我这些个人私事打扰大家。尤其是今天还有好多素未谋面的朋友造访凤凰,我不应该,不应该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

    就在这时,底下有个年轻的声音大喊:“赛琳娜,你是我的偶像!”

    赛琳娜猛吸一口气,向声音来处看去——那张脸十分陌生,她确定自己在今天之前从没见过。

    只见那个来自康沃尔的草根女足小球员从背包里取出一幅海报,然后高高举起——

    上面是金发的赛琳娜,口中咬着一枚如烈焰般燃烧着的红色护齿,她穿着运动胸衣和球裤,手中挥舞着脱下的球衣,正在伦敦西北郊的雨夜里奔跑着。

    那是赛琳娜在上赛季对阵沃特福德时创造的经典造型。虽然她的脱衣庆祝曾被批评、被诟病,引来无数流言蜚语,但她后来还是战胜了舆论,昂起头,并以一支广泛出圈的广告打破了禁忌,成为许许多多热血少女心目中的偶像。

    随着这张海报的出现,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台上的赛琳娜。

    “赛琳娜·约翰逊——天啊,没想到今天见到了本人!”

    “不止是这个,我还记得……她是第一个在直播里为月经正名的人!”

    “是的是的,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月经期也可以踢球的。”

    “谢谢你,赛琳娜!”

    “赛琳娜,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勇敢!”

    “不管你踢多久,我都会说——你是一个传奇!”

    “……”

    赛琳娜猛地吸了一口气,泪水兀自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让笑容维持在脸上。

    “如果能让你们记住的,不是我短暂的球员生涯,而是我的勇敢——”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场地,“那我就真的赢了。”

    说完,她轻轻放下话筒,走向在旁边等候的安雅。在那里,她与安雅相互拥抱致意。

    四周的掌声像潮水一般涌起,草根球队的姑娘们则挥舞着海报和球衣。凤凰的队友们则干脆一拥而上,将赛琳娜紧紧拥住。

    圣诞的彩灯在她们身后闪烁着,那一串又一串的流光仿佛在为赛琳娜加冕。这个圣诞节,注定镌刻于所有人的记忆之中。

    圣诞新年假期结束的第一天,训练基地还没恢复到平时热热闹闹的状态。走廊就像是一条条寒冷的河流,更衣室里,热水管正在努力发热,各台暖风机也正发出开足马力的嗡鸣声。

    赛琳娜是第一个来到更衣室的人。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正把自己柜子里的物品往纸箱里收:旧球鞋、用过的护膝、皱巴巴的战术本、和队友们的合影……

    就在刚才,她去向安雅请了一个长假:为了能够进入心目中理想的工商管理学院,她得赶紧开始备考了。毕竟第一场笔试在二月中旬,然后还要面试,商学院的申请材料也需要赶紧完善。

    在凤凰待了这么多年,赛琳娜想要快速捡起学业,还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才行。毫无意外,她的申请得到了同意。现在,赛琳娜觉得,是时候给在凤凰的岁月画上一个句点了。

    “别急着清空。”

    安雅的声音忽然在更衣室门口响起。只见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来这座略带寒意的更衣室,一件亮橙色的毛呢外套搭在她的双肩上。

    “老板,我……我以后,应该都用不着这个柜子了吧。”

    赛琳娜结结巴巴地说。按照她的设想,下半赛季,她都得在书山题海里过了。凤凰的升超伟业,得交给队友们完成。

    好在队友们个个靠谱,她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要你还是凤凰登记在册的球员,凤凰就会为你保留这个位置。”

    安雅笑盈盈地说:“倒也不必忙着搬来搬去。你的名字和号码都留着,大家知道你还在,也会比较安心,不是吗?”

    赛琳娜想了想,觉得也对。

    “对了,这个送给你。”

    说着,安雅把手中一个墨绿色的小礼盒递给赛琳娜:“新年礼物。”

    “给我的?”

    赛琳娜得到确定的答案,接过礼盒,拆开,发现里面是一支墨绿色的钢笔,笔身优美而低调,笔帽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写下你自己的赛程表”。

    安雅看着赛琳娜,后者露出感动的表情,把这支笔紧紧贴在胸口。于是安雅笑着问:“已经定下来要申请的学校了吗?”

    赛琳娜点点头:“欧洲工商管理学院,枫丹白露校区。”

    安雅闻言点头:“原来是INSEAD,巧了,我在那里有不少人脉哦。”

    赛琳娜想起安雅的背景,顿时双眼一亮。

    “放心去准备吧!推荐信方面我可以帮你,甚至可以给你介绍一些前辈给你分享申请经验。但是考试和论文,没人能顶替你。要过关,还得靠你自己。”

    赛琳娜握紧钢笔,用力点点头,眼里写着坚定:“我会的……安雅,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大家的期望。”

    安雅点点头:“去吧,把这一场人生比赛比好。然后骄傲地回来,向大家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赛琳娜深吸一口气。她把手中的纸箱整个推进柜子,关上门,长久地注视更衣室里的这一角——

    柜门上的名字和号码依然在这里,令赛琳娜有种感觉:她和这家心爱的俱乐部依旧紧紧绑定,呼吸相闻。

    “各位热爱足球的女士们,以及……虽然不热爱但总是找茬的先生们,欢迎收听全英格兰最受欢迎的女足观察播客,我是你们嘴碎却永不走眼的老哈。下面是关于英格兰女足的最新动态——

    “……

    “今天节目的最后,我们还是聊一下老哈的‘真爱队’港区凤凰。

    “还记得我圣诞节前那期节目吗?我说什么来着?——双线作战、伤病增多、人疲马乏,赛季下半程才是真正的考验。有没有应验?姐妹们、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一字不差!

    “这支女冠联的‘圣诞冠军’,在新年假期之前连胜不止,踢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怎么样?联赛中,她们开始出现平局、卡壳,有些比赛甚至得靠门将拼老命扑救才能挽救一点积分。

    “至于足总杯呢?哈哈,凤凰应该考虑找人帮她们看看风水,改改抽签的签运。她们的对手一轮比一轮凶狠,不是女冠联就是女超联。

    “当然了,作为‘真爱粉’,老哈也不能只是唱衰,她们在配合方面确实默契了很多。但问题是,你能感觉出来——这支球队在燃烧体力,也在燃烧自我。上半赛季那个已经‘学会了’的凤凰,现在好像‘学废了’。

    “目前摆在管理层面前最重要的问题是——凭借这个阵容,港区凤凰撑不住‘双线’。教练组到底想怎么样,是‘保联赛’,实现那个‘三年升三级’的离谱目标,还是博一把‘足总杯’,把那座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奖杯带回来?”

    “管理层到底会怎么选?说实在的,老哈不知道。

    “但老哈想说,成长,从来就不是一件让你舒服的事。

    “谢谢各位,我是老哈。让我们下期再见。”

    虽然港区凤凰的管理层和教练组都没工夫理会哈罗德的播客,但他们确实正坐在一起开会讨论哈罗德提出的问题。

    主持会议的安雅抛出问题:“各位,面对目前的赛程压力,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第110章 懒人新援

    寒风挟裹着冷雨敲打着会议室的窗户。室内, 屋角的白板四周,圣诞节时挂上的红白装饰还没有拆。时间来到一月底,由于联赛不利和足总杯抽签结果出炉, 凤凰眼看就要迎来最为艰难的一段赛程, 安雅便召集了管理层和教练组的联席会议, 队长艾米丽作为球员代表,也出席了这次会议。

    会议室里气压很低。

    桌上摊着赛程表, 伤病名单和足总杯抽签结果。各种数据与图表的打印件被发到每个人手中。

    老席尔瓦戴着老花眼镜,在仔仔细细阅读训练负荷报告和队医提交的球员健康状态评估。

    他来来回回看了好久,叹了一口气:“我们一月里踢了三场平局, ”他语气不重,但是语气很坚决,“联赛的积分优势越来越小。密集而高强度的赛程对球员的压力很大, 赛琳娜又请了长假, 这时如果再出现伤病……恐怕不是杯赛打不打得下去的问题, 而是我担心联赛这边……”

    老席尔瓦看看安东尼娅, 像是专门为她科普一般开口:“英足总曾经特意针对港区凤凰, 当年还是老板亲自出面回应,英足总才答应放我们一马, 前提条件是凤凰能够在三年内连升三级直到女超联。

    “如果联赛这边出纰漏,我担心凤凰将来会面对数不胜数的刁难与麻烦。”

    虽然老席尔瓦这么说, 安雅那边却始终沉稳,并不像老席尔瓦那么担心。

    安东尼娅坐在席尔瓦对面, 她一如既往地坐姿笔挺,面无表情, 但到底是点了点头, 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说:“这一点我非常了解。我在应聘时就详细了解了‘三年升三级’的要求。

    “但是。那场杯赛是对女超联球队, 也是我们整个赛季迄今为止距离顶级联赛最近的一战。你难道觉得我们应该放弃它?”

    “我不是说放弃。”席尔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我是说我们需要承认球队的现状——卡拉现在每天都要吃止痛药,泽尔达一直是队内的跑动王,但她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没得到任何休息。露西娜也因为连续高强度比赛,训练中开始出现肌肉保护动作。这些都是伤病前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安东尼娅:“我知道你会说,‘真正的职业球员应该能撑住双线作战’。但,”他坦白地双手一摊,“我们确实还不是那种球队。”

    安东尼娅眼神一闪,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伊芙先开了口。

    伊芙将自己笔记本电脑上的内容投影在幕布上:“我给你们看一组图表。

    “足总杯第三轮的关注度是女冠联联赛关注度平均值的三倍。在这几场杯赛之后,我们的社媒粉丝增长了28%。下一场对阵女超联球队更是备受瞩目,很多球迷在社媒平台上留言支持,她们表示:‘希望草根也能有春天’、‘祝愿凤凰书写奇迹’。

    “另外,目前已有三家赞助商在谈后续支持计划,前提是我们至少能够进入八强。

    “因此,从公关和舆论的角度来看,放弃杯赛,并不是明智的做法。”

    安东尼娅点头表示同意:“这不仅仅是情怀,更是实打实的资本和曝光度。”

    席尔瓦看着那些数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当然理解曝光的重要性。只不过……我担心的是杯赛分去太多精力,结果我们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安东尼娅对此并不同意:“足总杯赛的意义如此重大,怎么能说它是芝麻而联赛是西瓜呢?”

    另一位助理教练杰西这时突然插了句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闷火:“你不会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奖杯杀手’吧。”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结。

    连一直默默倾听,仿佛事不关己的安雅,都忍不住侧头,看了杰西和安东尼娅两人一眼。

    “杰西,”席尔瓦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警告,“别说了。”

    “我只是……”杰西迟疑了一下,话没说完,就闭了嘴。

    安东尼娅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盯着桌面,沉默几十秒。

    随即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是的,外面确实有人这么叫我——‘奖杯……杀手’。”

    人人都抬头瞪了杰西一眼,后者自知理亏,像一只鸵鸟似的低头往后缩了缩。

    “但是,我对奖杯——并没有执念。”安东尼娅还在继续。

    “我执着的只是,如何把一支球队,打造成它应该的样子。”

    “不是靠运气赢几场的小黑马,而是能面对强队而不崩,在关键时候不软,能保持状一致往上走的那种队伍。”她的语气转轻,但却更加坚定,“如果这也叫执念,那我认了。”

    没人说话。杰西讪讪的,脑袋都快低到桌面以下了。

    就在这时,坐在会议桌一侧的艾米丽开了口:“我来汇报一下更衣室的情况。”

    她平静地看着会议桌上的大人物们:“有些球员真的累了,觉得这么多比赛,最近的压力很大;但也有人……而且是不少人,觉得,这是她们生平头一次,甚至可能这辈子就一次,和女超联球队交手的机会。

    “大家的压力确实大,但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想试着学习‘更抗压’。

    “另外,大家都很关心这次会议的结果,她们都拜托我打听一下,看看我们会不会放弃这一次‘长见识’的机会。”

    安雅一直坐在会议桌的末端,在整个讨论中她几乎没出声。

    但到了这一刻,她用手中的笔轻轻点了点桌面——

    “各位的考量我都了解了。但我想说,各位,大家可能都把结果想得太重要了。”

    结果?太重要了?——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们的老板转去。

    一家职业化的俱乐部,结果不重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如果今年不能升超,也没什么,大不了英足总找我们麻烦,我的律师天团正愁没有用武之地呢。

    “足总杯面对女超联球队,踢不赢,进不了八强,也没关系。你们看诺兹郡对阵我们时她们有心理包袱吗?”

    她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个故事,但在座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不是敷衍,而是一种罕见的宽容与支撑。

    一股莫名的放松感在桌边弥散开来。

    “至于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倒是认为,这种一次又一次去冲击、去攀登的体验,对所有人才是最重要的。”

    听见这话,安东尼娅什么都没说,眼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

    席尔瓦则向安雅点头致意:“谢谢您,杨女士,之前我想得太局限了。”

    安雅笑着摇摇头:“不,你们都是发自内心想要做点什么。而我接手这家俱乐部的初衷,就是让你们可以不断地尝试,去体验。”

    “下面,我们来想想现实问题怎么解决吧。”安雅收回视线,打开笔记本,“现在距离冬窗关闭还有三天,俱乐部还能有两个注册名额,各位,继续引援能缓解球队的压力吗?”

    众人一怔,随即人人双眼一亮。

    “对啊!”艾米丽轻声说。

    ——与其反复讨论“保联赛”还是“保杯赛”,不如尽一切可能,解决眼前的现实问题。

    青训联络官温蒂立即说:“今年青训又出了一个好苗子,位置是左边后卫,正好是现在紧缺的位置。我觉得,把她提上一线队应该没问题。”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需要一个引援,对吗?”

    安雅合上笔记本,微笑道:“很好,我们有活干了。”

    凤凰的管理层一贯高效,在冬窗正式关闭之前,敲定了新援人选,并且完成了所有转会手续。

    一名女超联球员即将转会港区凤凰的消息,立即席卷整个俱乐部。

    “听说了吗?”就连南希都从青训跑回基地和旧日队友们八卦,“我们的新援是西汉姆女足的娜塔莉·威廉斯。”

    “威廉斯?该不会是……”玛雅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瞪大双眼。

    “就是她!”南希的八卦是第一流的,“英格兰国家队的彼得·威廉斯,是他妹妹。”

    更衣室里就像是被投入了一枚石子,泛起一圈圈的惊讶和期待。

    泽尔达看着激动的队友,挑了挑眉毛,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从女超联下来的球员,听起来还是有名门背景的那种,可她为什么会来一家女冠联俱乐部呢?

    “早安!”

    门外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视线齐刷刷地向更衣室门口出现的女生转去。只见她穿着俱乐部配发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洗得近乎褪色的训练夹克,手中提着一个超市袋子装着自己的随身物品。

    这个女生身材高挑,但站没站相、走没走样,一路走进来时就像是在等着谁推给她一张懒人椅似的。

    她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扎着,发根那圈有点油光的颜色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但更引人注意的是——

    她头发上飘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

    南希认出来人,脱口而出:“娜塔莉……嗨,娜塔莉,早上好!”

    站在门边的莉娅上前准备打个招呼,结果突然一个喷嚏打出来,连着打了三个,吓了旁边的南希一跳。

    “谁用香氛了?”有人轻声抱怨,“好呛……”

    娜塔莉这才停下脚步,看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说:“哦……抱歉,是我。我用了免洗喷雾。”

    她用手随意撩了一下头发,动作懒洋洋的,似乎连抬手都费劲。

    “起晚了,没来得及洗头。”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又耸耸肩:“如果有人过敏,我以后就不用了,不过你们也别嫌我头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