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接住,把她接住!

    伊芙看见莉娅助跑的样子, 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就是那一脚偏到离谱的射门。

    场边的球迷纷纷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声失望的叹息。甚至有人开始大声抱怨:

    “她到底行不行啊?”

    “瞧这一脚罚的,还不如我上呢!”

    “……”

    伊芙却压根儿顾不上感慨凤凰失去了这个进球的好机会。她站在场边, 眼睁睁地看着莉娅脸色苍白, 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呆在原地。随后, 一点一点地,莉娅的身体慢慢伏低, 她双膝一软,跪在草皮上,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脸, 双肩肉眼可见地不停颤抖着。

    在这一瞬间,伊芙脑补出了莉娅所有的心理活动,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她在切尔西时亲身体验过的, 那些痛楚令她根本难以忘怀。她大声叫喊着莉娅的名字, 但周围的声浪一波盖过一浪, 她的关切没法儿越过那几十码的距离抵达莉娅那瘦弱的肩膀。

    但就在这时, 一直守在凤凰后场的“门神”艾米丽已经从本方半场一路狂奔, 来到莉娅身边。

    用不着伊芙交代什么,艾米丽伸出手搭在莉娅肩上, 并且贴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些什么。

    虽然伊芙离得远,但她感觉莉娅的状态似乎好转了一些。

    可谁能想到, 就在这时,当值主裁再次吹响了哨声, 右手依旧指向点球点:“防守一方违例在先,重罚!”

    ——这是谁也没能预料到的发展。

    刚才在莉娅主罚点球的一刹那, 对手门将没踩在门线上, 又或者是站在大禁区边缘的防守队员里有任何一人先动, 都可能会因为违例而导致重新罚球。

    可现在的问题是:港区凤凰负责罚球的莉娅,因为刚才那离谱的一脚,已然信心崩溃,看她的样子,不知还能不能继续站在这球场上。偏偏这种情况下凤凰又不能换人主罚。

    凤凰的替补席上一时间乱糟糟的,杰西小声问:“她还行吗?”

    老席尔瓦面色严峻,转过脸与伊芙对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写满了不确定。

    伊芙心中同样没谱:莉娅……她还能稳住阵脚,重新站到罚球点跟前罚球吗?

    她望着站在莉娅身边小声安抚的艾米丽,心想:拜托,你们一定要接住她啊!

    莉娅跪坐在草皮上,眼神涣散,浑身颤抖。

    她索性将脸埋进手臂,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搞砸了,我又搞砸了。

    有人快步跑来,没有多说话,而是蹲在她身旁,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莉娅,听我说……”

    这是……队长艾米丽。

    莉娅的意识里闪过一丝疑惑:队长?她的位置是门将……不是应该在自己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待才对吗?

    “……现在开始,我们一起数数。”

    “一、二、三……”

    仿佛某种早已习惯了的节奏与艾米丽的声音对上了,莉娅下意识地调整着混乱的呼吸。

    当艾米丽数到三时,莉娅猛地吸了一口气——随着艾米丽用力将她双臂一托,莉娅竟然顺势站了起来。

    这时哨声再响,是裁判宣布了重罚。可是莉娅的脑子里依旧混乱得像是塞了一大团毛线似的,那一刻的崩塌仍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像是被放大了的阴影,还未真正褪去。

    这时,艾米丽突然伸手握住莉娅冰冷的右手,一手托着,另一只手用力摩擦她的掌心,一下一下。

    热度从手掌的接触中有节律地传来,莉娅不由自主地跟着一下一下地呼吸。

    忽然又有人上来,也学着艾米丽的样子,握住了莉娅的左手,柔和的女声传来:“莉娅,没事的,你还在这里,和大家在一起……”

    那是赛琳娜。

    莉娅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赛琳娜啊赛琳娜,你竟然一点都不计较我笑话你头发的往事吗?

    赛琳娜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认真摩挲她的左手,似乎在认真救护一只面对寒冷不知所措的雏鸟。

    随着双手被温暖,早先完全被抽离的力气竟似一点一点地回到了莉娅的身体。

    就在这时,她忽然留意到,原先喧嚣的场地似乎安静了好多,那些或直白、或刻薄的批评,此刻竟然尽数收敛了。

    莉娅无意之中扭头朝观众席看了一眼,她看见伊芙正站在场边,疯狂地朝着看台打手势——

    “各位,请多给我们的莉娅一点空间!”莉娅听见伊芙大声喊着。

    而那座高大的看台,在伊芙的强烈要求下,竟然真的主动按下了暂停键。在这一刻,人们只是默默凝视着场上的她,或担忧或疑虑或不信。但是他们都刹住了,真的给了她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凤凰,你们的动作要快一点。”

    裁判和蔼而坚定地向队长艾米丽提出要求。

    “是,这就好!”艾米丽迅速回应,然后她看了一眼不再颤抖的莉娅,突然张开双臂,用力将莉娅抱了抱。

    紧接着是赛琳娜,抱了莉娅之后还拍拍她,低声说:“没事的,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赛琳娜之后,是卡拉、玛雅……球队的每个人都上前给了莉娅一个温暖的拥抱,尽管莉娅曾经像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似的,以冷漠高傲和毒舌来对待她们。

    “加油!莉娅!”

    喊声也从替补席上传来。

    所有替补球员和整个教练组都几乎冲到了场边,大家都紧握着双手向她挥动,似乎这样就能把能量都传送给她似的。

    莉娅深吸一口气,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清明,浑身的力气也都回来了。

    她突然向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捡起了球童掷来的皮球。捡球的时候,莉娅的指尖都还在轻轻颤抖,但她咬了咬牙,把球稳稳地托住,又稳稳放在罚球点上。

    “呼——”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

    这时,站在场边的伊芙冲着看台打出“安静”的手势。

    说来也怪,在这个时刻,球场竟然真的全场静音。

    仿佛有一层幕布落下,隔绝了周遭的世界。莉娅忽然意识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无人的山谷,而呼吸声、心跳声就是回荡于静谧山谷里的回音。

    ——做我自己就好!

    莉娅心里这样想着,表情冷静、眼神坚定,按照她平时最习惯的方式,助跑、摆腿、击球——

    仿佛她只是在完成最日常最平平无奇的训练。

    “砰——”

    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球门的左下角。对方门将虽然奋力扑救,但是球速太快,实在是无能为力。

    “进球了!”

    “终于进了啊啊!”

    欢呼声像是突然决堤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把整个球场都淹没了。

    而莉娅却像是浑身脱力一样,突然瘫坐在地,仰面朝天,双手捂住了脸孔。

    微凉的雨滴就像是泪水一样打在她脸上,然而莉娅却知道,她并不是在哭——此刻涌入她眼眶的,这完全是重获新生的喜悦,她没有被自己的心魔所击溃,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这就是证明:她也是有能力,抵抗住压力的。

    “太好了!”

    “莉娅,罚得真漂亮啊!”

    队友们一窝蜂似的全部冲上前,抱住了莉娅,又是笑又是跳,送上她们的祝贺。

    而已经回到本方禁区,防守球门的队长艾米丽,也砰砰砰拍打着门将手套,以示欢庆。

    然而场边还有一个人,恐怕比莉娅自己还高兴——

    伊芙正挥动着双手,努力调动场边观众的情绪,引导他们为球队送上掌声与欢呼声。

    忽然她感到有一阵风从背后吹来,一个回头的工夫,就见莉娅朝自己扑了上来,猛地扎进伊芙怀里,双臂狠狠地抱住了伊芙的脖子。

    莉娅泣不成声地说:“谢谢,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之外,她再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而伊芙则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想找手帕出来,给莉娅撸一把眼泪和鼻涕。一抬头,她的视线正好和远处看台上安雅的对上。

    安雅冲她微微点头,笑容温煦,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

    教练席那边,杰西万分惭愧地对老席尔瓦说:“教练,果然还是您的判断是准确的——之前我的担心太多余了。”

    席尔瓦摸着胡子爽朗地笑着:“哈哈,这支球队是一个整体,就算其中一个遇到困难,其她人也会接住她。不过——”

    老教练话锋一转,神色也转为严肃,还用力地咳嗽了两声,用夸张的语气说:“比赛才进行到25分钟而已,比分也才1比0!”

    他用力拍着双手:“孩子们、姑娘们……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比赛中来,我们的目标不是暂时领先,而是取胜!取胜!”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哈罗德……

    “现在播报一些港区凤凰球迷乐意听到的好消息:本赛季俱乐部引入的天才球员,似乎终于找到了应有的状态。

    “看来老哈的眼光相当准——之前我对她的判断是一把‘神经刀’。现在嘛——得把‘神经’俩字暂时划掉。她开始表现得一把刀,够准,也够狠……

    “来自肯特郡的太阳花联队在她们手下净吞四蛋,这是凤凰本赛季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场胜利。

    “不过,老哈还是想说……”

    听到这里,莉娅果断摘下了自己的耳机,无所谓地丢在床上。

    她转身走出自己的单人宿舍,走到公共厨房与休息室去。在那里,她可以尽情与自己的队友们谈笑、吵闹、争执、和解……再也不必独自一人承受这些。

    第42章 橄榄与海

    港区凤凰俱乐部, 主席办公室。

    刚泡好的红茶冒着热气,安雅双手托着小茶盅,正沉浸在氤氲的蒸汽与舒缓的茶香里。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伊芙抱着她的平板和笔记本走了进来。她满脸笑容, 眼角都快飞起来了。

    “亲爱的老板,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另一个好消息, 您想先听哪一个?”

    安雅放下茶杯,伸手为伊芙也斟了一盅,推到她面前:“有趣的问法, 我选——先听另一个。”

    “莉娅!”伊芙扬了扬眉毛,“心理咨询师今天刚发了诊断报告。她迈过了这道最艰难的坎儿,最大的心理障碍已经扫除了。再有不到一年, 她就能彻底摆脱panic attack的困扰。”

    安雅眼里闪过一丝安心:“她能扛过来, 已经不容易了。”

    “而头一个好消息是, ”伊芙接过安雅斟的红茶, 也喝了一口, “泽尔达已经恢复训练了。虽然还没有与队友合练,但是……您知道的, 她回归的意义非同一般。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安雅轻轻地“嗯”了一声,握住茶杯的食指松了些。

    “那, 不好的消息呢?”她问伊芙,眼里多了几分玩笑的意味, “总不至于形式一片大好,我们明天就能踢欧冠?”

    伊芙翻了翻她用来记录日常的笔记本, 迟疑了一下才说:“卡拉这周已经两次迟到了。今天也是——晚了将近二十分钟。当然,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安雅挑了挑眉:“我并不意外。”

    “啊?”伊芙倒不知道老板能有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连忙摆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样子听讲。

    安雅抿了口茶,才悠悠地说:“昨天我想预订她家餐厅的位子……嗯,就是那家‘橄榄与海’,结果订不上。让老钱打了个电话过去,才知道——他们家这几天承办了邻居的婚礼。你知道的,那种一连好几天从早跳舞跳到晚,连狗狗都穿上小西装的那种希腊婚礼。”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让人应付不过来也很正常。”

    “这……”伊芙愣了片刻,疑惑地道,“就为了这个?可她是港区凤凰的全职球员啊!”她年轻的面孔上忽然涌出些义愤,“老板明明付给她不菲的薪资,她怎么能为了家里的工作而耽搁球队的训练?”

    “噗嗤!”

    安雅一下子被伊芙的义愤填膺逗乐了。

    “小伊芙,你想象一下,如果你家里人……你的亲生父母放下身段请求你:人手不够,实在忙不过来,你也不愿意看见家里生意搞砸吧?就这几天忙一阵,过了这阵子就好……你是不是也会心软,答应你的父母,这两天先帮一下忙呢?”

    伊芙茫然地微张着嘴,脑海里浮现她父亲那张刻板的面孔,捧着咖啡杯,拿着报纸,坐在他万年不变的位置上……

    “看来还是有些文化差异。”安雅轻叹一口气,“伊芙,最近花点时间关心关心卡拉吧!我有点担心她。”

    “哦!好的。”伊芙立即点头答应,不过还是不太明白,老板“担心”卡拉,是在担心什么呢?

    离开安雅的办公室不久,伊芙在前往更衣室的路上一头撞上了匆匆而来的卡拉。

    “对不起对不起,詹金森小姐!”卡拉诚心诚意地抱歉,“我好像又迟到了,怕老席尔瓦骂我,埋头赶路没看到您。”

    “我没事!”伊芙记起老板的上下打量卡拉,发现这个姑娘是肉眼可见的疲惫:一层细薄的汗珠铺在她额头上,让她额前的几缕刘海紧紧贴住皮肤。她的双眼微微凹陷,眼周和眼下是大片大片的黑眼圈,乍一看像是涂了过量的眼影或者上了烟熏妆。

    “别怕,老席尔瓦现在在老板办公室开会呢!训练要过一会儿才开始。”伊芙拍拍卡拉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卡拉,你还好吗?”

    卡拉顿时一咧嘴,露出南欧人那特有的热情笑容:“谢谢你,伊芙,我挺好的。只不过今天早上睡过了头,赶去地铁时地铁又延误了。”

    伊芙心想:卡拉啊卡拉,前天你迟到时也是这么说的。

    “对了,詹金森小姐,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俱乐部招法务方面的实习生吗?”卡拉问起这事的时候有点扭捏。

    “叫我伊芙就好。”

    伊芙好奇地一挑眉毛:“法务方面,好像最近在应付什么检查,确实缺人手。怎么,你有人选想推荐吗?”

    “是的,我的弟弟,尼克斯,他刚从法律学校毕业在找工作,很需要一份实习履历。他听我在家里说起咱们俱乐部,很感兴趣,想来帮帮忙。他只需要经验,可以不需要工资的。”

    “你让他先把简历发到俱乐部的邮箱吧!我帮你去问问老板。”

    说到这里,伊芙忽然好奇地眨眨眼睛,问:“卡拉,你家里的生意一定很忙吧?既然你弟弟现在还没找到实习,为什么不让他帮家里搭把手呢?”

    “啊?”

    卡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惊咦一声,随即涨红了脸,仿佛她有什么秘密被伊芙戳破了。

    “不,不行的……”

    她眼神飘忽,有点语无伦次地说,“尼克斯才刚毕业,需要积攒经验,将来能去大公司的法务或者律所……而我反正……已经稳定下来了嘛……”

    但说来说去,卡拉也没能说出“为什么不行”,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有点迷惑了——

    为什么不行呢?

    不久,卡拉的弟弟尼克斯就来俱乐部报道实习了。如今凤凰需要应付英足总下女足协对各俱乐部做的财务可持续性调查,有大量的财务和法律文件需要准备,法务部正好需要一个实习生。

    用俱乐部员工们的说法,尼克斯简直就是人们想象中的希腊“小鲜肉”。他个子很高,身材修长,相貌英俊,留着一头飘逸的褐色卷发,一双黑眼睛显得深邃而动人。卡拉站在他身边也流露出十分的自豪:“这是我老弟,拜托大家关照他。”

    尼克斯在俱乐部里也表现出了任劳任怨的品质,不仅能按时按量完成法务部交给他的各种杂活,还经常帮其他人打咖啡、泡茶、跑腿……因此广受所有人的好评。

    这天,法务部下班之后,尼克斯发现球员们还在场上训练,抱着等卡拉一起回家的想法,尼克斯便来到场边,想看看姐姐踢球的样子。

    他刚到训练场旁,就见到一位穿着深色OL套装的年轻女性也站在那里,一边认真地看着场上球员们运动,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些什么。

    “詹金森小姐,你好!”尼克斯打了声招呼。他早就听姐姐说过,多亏了这位的帮忙,自己才有机会进入俱乐部实习,因此对伊芙倍感亲切。

    “嗨,尼克斯,”伊芙笑着回应,“来看你姐姐踢球吗?”

    “是啊!说实在的,在来这里实习之前,我可从来没看过卡拉踢球。”

    望着卡拉在绿茵场上纵横来去的样子,尼克斯眼里带着欣赏与自豪:“卡拉踢得还不错,是吗?”

    伊芙点点头:“我们另一个主力中场受伤缺阵,这段时间多亏了她……”

    话音还没落,教练组那边突然大声喊了起来,老席尔瓦喊着卡拉的名字,把她叫到场边。

    尼克斯不是专业人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伊芙清楚得很,她知道卡拉刚才没能达到要求,因此被脸色难看的老席尔瓦叫去场边训话。

    眼看着卡拉连连点头,表示她一定能集中精神完成训练,伊芙心中忽然一动——

    她转头去看向尼克斯,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口吻问:“最近卡拉在家里是不是很辛苦?我好像听说她训练完回去还要帮家里干干活之类的?”

    尼克斯点点头:“是呀!我们家最近接了一单承办婚礼的大生意。家里人手不够,我爸妈又特别依赖卡拉,所以她回去还要再忙活好一阵才能休息……”

    听见这些,伊芙的视线忽然变得锐利。

    但她用一种打趣似的口吻询问:“那你呢?是不是在希腊家庭里,男孩子就不用承担太多家庭事务的呀?”

    尼克斯一怔,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伸手挠了挠头,颇为尴尬地说:“也不是……这个,主要是我爸妈嫌弃我太笨手笨脚了,家里的活儿我都插不上手……”

    伊芙见他如此天真又无知,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终于换了语重心长的口气告诉这个年轻人:“请你在父母面前帮卡拉多说说话吧!最近她又要训练,又要帮衬家里,压力实在太大了,让她多休息休息吧!”

    尼克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一叠声地答应:“一定,一定!不过您不必担心……毕竟那场婚礼已经结束了,我家也不是总能接到这样的生意……明白了,我一定和爸妈说清楚。”

    “橄榄与海”餐厅。

    当卡拉姐弟两人回到家时,餐厅里兀自到处是残羹冷炙,正等着人收拾。

    拉斯卡里斯夫妇正一脸兴奋地等着他们的儿女归来,好宣布那个天大的好消息:

    “卡拉,尼克斯。餐厅又接到了一个婚礼大单,而且——你们猜怎么着?

    “itv会到‘橄榄与海’拍摄取材,制作一部专门记录希腊传统的纪录片!”

    父亲得意洋洋,冲他的儿女们张开双臂:“我们的餐厅要出名啦!”

    第43章 这是你人生的球场

    “橄榄与海”餐厅。

    外面的桌椅尚处在婚礼散席之后的凌乱中, 拉斯卡拉斯夫妇却已经收拾好了一张四人小桌,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传统食物,妥妥的一座丰盛家宴。

    父亲打开了一瓶红酒, 亲手为两个儿女斟上。他满面喜色地宣布:“下一场婚礼这个周末就要开始。itv的人周五就进场。在这之前, 我们要把店里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卡拉, 这次你一定要帮忙,不能像上次那样说‘训练太累’就回屋躺着。”

    卡拉脸色疲惫, 刚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就体力不支地瘫坐椅中。

    “可是我这个周末有很重要的比赛,走不开……”

    卡拉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母亲打断了, 她的语气格外温柔,语意却不容置疑:“亲爱的,你一定能抽出时间的, 为了我们这个家, 对不对?”

    与此同时, 父亲拉下脸, 语气渐渐变重:“卡拉, 你以为这个家是怎么撑下来的?我们刚来英国时简直一文不名,全凭着爸妈这两双手把你供养到这么大, 让你读书让你踢球,你妈的风湿, 你爸的腰疼,都是这些年打拼留下的。现在你有点出息了, 就把这些都忘了?”

    卡拉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紧:“爸!我没有忘, 我一直都记得, 所以我也在努力帮家里——只是, 我也有自己的事业……”

    “踢球那是玩乐!”父亲一句话就把卡拉给堵了回去,“孩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踢球还能再踢几年,还不是得乖乖退役?我们把这间餐厅留在手里,也是给留你的后路不是吗?”

    卡拉额头上冒出薄汗,显然有点着急了:“爸妈,我没说不帮忙,只是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那就请几天假!”父亲大手一挥,“你们俱乐部老板那么有钱,手下应该有很多人吧?让别人替你一阵不就行了!”

    “可是……”

    尼克斯在一旁有点看不下去,试图帮姐姐打圆场:“爸、妈,其实你们真的应该看看卡拉在场上踢球的样子,她很厉害的……或者,如果你们需要帮忙,这几天我可以留在家里帮忙。法务部那边的工作我做得差不多了,他们说过两天就能给我实习评价……”

    “你给我好好地实习去!”父母竟然异口同声地说。

    “你那是正经工作!”母亲又补了一句。

    卡拉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不能再难看了。而尼克斯伸手挠头,不明白他一份最低时薪的实习而已,怎么就成“正经”工作了。

    “那……要不,再雇两个临时工?”

    一听尼克斯这么说,父亲露出更加不耐烦的神色:“你疯了?现在雇个人得多贵?再说,雇来的人知道希腊菜怎么做吗?希腊婚礼的流程该怎么走吗……”

    而母亲却制止了父亲的碎碎念:“你们年纪小,还不懂。我们现在帮你们攒下的每一个子儿,将来都是你们的。卡拉,尼克斯,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爸妈年纪大了,不得不依靠你们一起来撑撑这个家?”

    说着她又转向卡拉:“你是姐姐,尼克斯年纪小还不懂事,你做姐姐的会多替他承担一点,对不对?”

    就在这时,卡拉突然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眼中压抑着未名的情绪,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看,看看!”父亲紧紧盯着卡拉,口中语气嘲讽,“翅膀长硬了?要飞出去了?”

    而母亲却深深地低下了头,双手在胸前互握,虔诚诵念道:“主赐予我们才干,是为了荣耀祂和家庭,而不是荣耀自己。”

    就在这个瞬间,卡拉脸上忽然涌现出无限失落。她一转身,提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来到餐厅外。夜风裹着油烟味与花瓣的残香从她身畔吹过,而尼克斯咋咋呼呼的喊声和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卡拉站在黑暗中,额头抵着湿凉的墙壁,闭上眼。

    终于,她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追出来的尼克斯……

    周五的训练开始之前,老席尔瓦向全队介绍了周六客场比赛的对手和排兵布阵的情况。最后他大声强调:“各位,周末的对手是本赛季我们直接的争冠对手皇家贝德福德。目前她们在积分榜上比我们多1分,这一场客场直接交锋,是我们缩小分差的好机会。

    “所以,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打起精神来!我不打算容忍任何人再掉链子,明白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席尔瓦再一次强调:“各位,请牢记:在这个级别,每赛季能够晋级的只有一支球队。港区凤凰想要晋级就必须拿下这场比赛。”

    “明白!”

    “我们能赢!”

    “……”

    从队长艾米丽开始,港区凤凰的球员们纷纷大声回应。

    唯独卡拉,她只是嘴唇嗫嚅了几下,哑哑得没能出声,像是有点伤风,又像是有心事。

    卡拉的状态也被队友们留意到了。

    更衣室里,赛琳娜问大家:“你们有没有觉得卡拉不太对劲?”

    南希耸了耸肩:“今天只迟到了5分钟,算是比较早的。”

    艾米丽听伊芙提过卡拉的情况,替卡拉辩护道:“她可能最近家里确实有事……”

    “呵!”莉娅保持了她一贯说话的风格,“她家的餐厅魅力太大,像是把她的魂都吸走了。”

    艾米丽:“……”

    俱乐部高层同样没有忽视卡拉的问题——安雅的办公室里,伊芙紧张地询问:“老板,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

    安雅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像是陷入了某种似曾相识的回忆中,一直出神地望着手中的骨瓷茶杯,直到伊芙再次出声,她才抬起眼。

    “泽尔达的状态怎么样了?我听你说过,她刚刚开始与全队合练?”

    伊芙万万没想到老板想的竟然是“后备方案”,语塞了片刻才道:“泽尔达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可以上,但是……她和莉娅从来没有配合过,用泽尔达……太冒险了!再说,卡拉她……”

    安雅轻轻摇摇头:“我这只是做个预案而已。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不对?”

    她说到这里,再次出神,视线的交点落在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至于卡拉,我只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作为外人,贸然干涉只会弊大于利。

    “而且根据我的经验,一枚长在身上、无法割舍的‘脓包’,最好还是让它自己破掉,让脓水全都流出来,反而可能好得快一点。”

    周六上午,港区凤凰俱乐部门口。

    球员、教练组、管理层……所有人都站在大巴跟前望眼欲穿。

    “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

    老席尔瓦焦急地跺来跺去,他身旁的杰西正在查询高速公路的拥堵情况,计算他们需要预留多少时间才能按时赶到比赛场地。

    伊芙一直在给卡拉打电话,听见手机里再次传出“自动转入答录机”的提示,她咬了咬牙,又打给尼克斯,结果也是一样。

    “不等了。”最后是老板安雅拍了板,“这一场临时变阵,让泽尔达打卡拉的位置。”

    席尔瓦长叹一声:“也只有这样了。”

    几个小时之后,回程的大巴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

    就连平时最话痨的南希也戴上了耳机,头靠着窗,眼看着车窗外的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泪线似的痕迹。

    车内灯光昏暗,有人在翻看战术本,有人闭着眼睛在座位上打盹,有人木乃伊似的坐着,像是在努力忍耐伤痛。

    没有人提起比赛,也没有人提起卡拉。

    连“本来可以赢的”这句话都没有人想说出口。

    车窗被雨水淋成模糊一片,外面的伦敦夜景闪烁如梦。而大巴内挥之不去的,却是一句压抑的、不安的……无声质问。

    我曾经交付了后背的忠诚队友啊?你,和你应有的职业道德,究竟都去了哪里?

    大巴缓缓驶进俱乐部大门,转弯、减速、停下。

    那一刻,最先注意到什么的是坐在大巴前排的莉娅。

    “……是卡拉!”她轻声说。

    车厢里的沉默终于被这句话撕破少许。注意力缓慢地返回现实,聚焦于车外。

    雨在继续,风挟裹着水汽从建筑的缝隙中钻进钻出。俱乐部门前的台阶上,卡拉穿着一件明显不够厚的防水外套,头发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侧。

    卡拉没有打伞,也没有站在有遮蔽的地方。

    她应当已经站了很久,嘴唇因为寒冷而发白,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鞋帮湿透。此刻,她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胸前,像是想把不停颤抖着的自己抱住,又像是强迫自己别转身就此逃开。

    司机打开了车门。

    但没有人先下车。

    直至安雅起身,走向车门口。

    她一边撑开伞,一边轻轻地叹了口气。在踏出车门时她略作停顿,随后便走进雨幕,径直来到卡拉面前。

    没有责备,也没有问题。

    只有一句轻到只有卡拉自己能听到的建议:“我能理解这是你人生的球场。怎么踢,你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卡拉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神空空的,像是早已流尽了所有情绪。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雅没有再问,而是将手中的伞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走向俱乐部办公室。

    伊芙跟着下车,她将一条干毛巾轻轻搭在卡拉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

    卡拉这才动了动身体,机械地擦了擦头发,然后收回双手,默默站在原地。

    在她身边,队友们依次下车,越过卡拉,互道晚安,告别这个谁都不想记住的夜晚。

    第44章 无限期停训停赛

    她醒来的时候, 昨晚设好的手机闹钟还没响。

    窗外是伦敦最典型的阴雨天。天空像是一条灰扑扑的湿毛巾,悄无声息地蒙着房屋与街道。

    卡拉坐在床边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去摸放在床头的手机。

    没有。

    手机不在那里。

    卡拉皱眉, 拉开抽屉, 一样空空如也。

    她翻身下床, 在房间里四处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机。她推门走出卧室, 先看了一眼挂在客厅的时钟:还好,时间紧但还来得及。紧接着她推开了尼克斯的房间——尼克斯不在屋里,房间空空的, 床单平整,根本就没人回来过。

    卡拉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天是周五,尼克斯和他的朋友们约好了要出去嗨的。

    客厅里, 父亲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厨房里飘出香味, 母亲正在为婚礼餐桌上的食物做准备。电视开着, 正在播放一部关于希腊的纪录片。

    “爸, 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没留意, ”父亲头也不抬,“你不是今天不上场吗?”

    卡拉心头一紧:“什么?”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 递给她一盒牛奶和一小碗速食麦片:“我们以为你已经决定不去了。你昨晚不是说很累吗?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说我累,不代表我要缺席比赛。”卡拉提高声音。她昨晚就是怕自己太累睡过头, 才特地把设了闹钟的手机摆在床头的。

    父亲终于放下报纸,语气里透出不耐烦:“看看, 你用什么态度和你妈说话!”

    母亲却面露悲悯,双手互握低头祈祷:“主啊, 请让她明白, 家庭的需要高于一切……”

    “我的手机呢?你们藏哪儿了?”

    没人回答。

    卡拉冲进厨房翻找, 然后是鞋柜、沙发垫……甚至是厕所里马桶的水箱。她找遍了,却什么都没有。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抄起电视遥控器换了一个台——这个频道正在实时播报出城高速公路的拥堵情况,屏幕下方显示着当前时间:八点五十一分。

    卡拉呆在原地,她将难以置信的眼光转向客厅里的时钟——上面显示的是:七点五十一分。

    这一小时的差距,就像是当头一棒。

    这可不是不小心调错了冬令时——这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的阻止。

    “你们……你们把时钟给调了?!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卡拉不由自主地迸发出一声大喊。

    父亲这才缓缓站起身,像个准备发号施令的将军。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在这个家里,你是女儿,也是姐姐。你应该为家里多付出一点。”

    母亲站在他身侧,语气几近恳求:“我们只是希望你留在我们身边,就这一个周末。不会再有下次的……宝贝,我们真的很需要你!”

    卡拉嘴唇发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冲出家门,不顾自己依旧穿着睡衣裤和拖鞋,一头扎进雨里。

    她与醉醺醺的尼克斯擦肩而过。在一夜的狂欢之后,尼克斯和他的朋友们相互搀扶着,正踉踉跄跄地往家里去。

    卡拉先是冲上路肩试图拦截出租车,后来又冲进火车站口,紧紧盯着电子屏上标注的进站列车方向与时间,看有没有一丝可能,让她赶上球队的大巴——但潜意识里她已经明白:这回,是真的来不及了。

    至于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是到底怎样度过的,卡拉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但直到现在,她坐在安雅温暖舒适的办公室里,还是能感到那天肆虐的寒风和不断落下的冷雨。

    坐在办公室里,还有伊芙和席尔瓦。

    在这里,安雅主持了一个小规模的三方沟通会,以便教练组、管理层步调一致,充分了解事件的真相。

    在卡拉哆嗦着嘴唇,将那一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之后,安雅出神地将脸扭向一遍,老席尔瓦深深叹了口气,而伊芙则目瞪口呆——这真是为人父母能够做出来的事儿吗?

    “卡拉,我们已经了解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终于,安雅转向卡拉,严肃地开口:“你屡次迟到,并且缺席了球队的重要比赛,这些行为确实踩线了。俱乐部必须对此作出回应。”

    卡拉闻言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安雅的语气在她听来,就像是即将宣判的法官一样。

    老席尔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为卡拉说话。但考虑到俱乐部的纪律与风气必须维护,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俱乐部给你的处罚是,内部无期限停训停赛。”

    好可怕的惩罚!——老席尔瓦和伊芙不约而同地互看了一眼:港区凤凰成立至今,卡拉这可是破天荒头一例。

    泪水从卡拉的眼中迸出,但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她知道自己确实错了,没有任何立场要求俱乐部原谅。

    “在这期间,你不再随队参加训练,但是会有专门的教练帮助你保持体能。”

    安雅看着卡拉的模样,语气渐渐转为柔和。

    “俱乐部的心理咨询师会为你提供深度辅导,并会和你一道,定期完成‘个人状态评估报告’。这会是评估你是否能够回归正常训练比赛的重要步骤。”

    听着听着,卡拉颇为惊讶地抬起头来:这……好像不完全是她想象中的“处罚”啊。

    “当然,我个人认为,以上这些都还不是你回归球队的绝对必要条件——你需要靠自己的努力,重新赢回伙伴们的信任。只有她们肯认同你,重新接纳你。只有到那时,你才有机会再次上场。卡拉,俱乐部的这些决定,你接受吗?”

    泪水依旧在卡拉面颊上纵横流淌,但现在她却在重重点头,哽咽着说:“接受,我接受……我会努力……”

    她忽然意识到,俱乐部不仅仅是在处罚,也是在帮助她,帮助她从那一团乱麻似的生活中走出来,也帮她争取大家的原谅,重新融入集体。

    安雅望着一时间哭成泪人的卡拉,柔声说:“记住,我们惩处的不是‘人’,而是违反俱乐部纪律的‘行为’,但我们同时也会保护你,帮助你——因为,你是凤凰的组成部分。”

    伊芙得到安雅的信号,上前用力握住卡拉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席尔瓦和安雅。老教练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并且开起玩笑:“老板,我必须承认,您刚才严肃起来的样子真的吓到我了。”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作为一个在教育行业待了几十年的老东西,我刚才一直想说:卡拉这样的情形,在来自南欧的移民家庭中相当常见。这,不完全是她的错。”

    安雅不说话,只是看着席尔瓦。

    席尔瓦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连忙笑着道歉:“嗐,我差点忘了您的东亚背景……您怎么可能不理解这些……咳咳!”

    “什么?我姐姐,卡拉她……”

    当听说卡拉被无限期停训停赛的时候,尼克斯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然怎样?”伊芙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想想,多关键的一场比赛啊!你姐姐一声招呼没打就没来。泽尔达临危受命,冒着再次受伤的风险顶替她上场,也没能挽回败局。咱们这次丢分丢得好冤枉!”

    尼克斯却还想为卡拉争辩:“可是……卡拉她,她并不是自己……我是说,她也不想的……”

    伊芙却没好气地望着他:“卡拉迟到那天早上,我可不止打过卡拉的电话,也打过你的!”

    尼克斯顿时哑火了。那天他和朋友喝酒喝到天亮,手机根本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哪可能接到伊芙的电话?

    “如果你姐姐被困在家里的时候,你能提醒她一句,出发的时间快到了;或者干脆能开车送她一程,事情都不会变成这样。”伊芙突然发现自己,牙尖嘴利起来,竟然也不输给赛琳娜或者莉娅,“事已至此,与其在这里嘟嘟哝哝地抱怨,还不如想想,你现在做些什么,是能帮到卡拉的。”

    伊芙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留下尼克斯一个人苦思冥想。

    他忽然想到:他是个学法律的呀!他完全可以去翻一翻姐姐和港区凤凰签的合同条款,看看有什么可以阻止港区凤凰用这种“高压手段”处罚卡拉的。

    毕竟他现在还在法务部实习,能接触到一部分球员的个人档案。翻阅其她人的或许不合适,可卡拉是自己的姐姐,而且正需要帮助!

    想到就做,尼克斯立即溜进法务部,找到了属于卡拉的个人档案,一目十行地飞快扫过。

    他最先找到的,是卡拉在绿茵场上的履历:从九岁开始就在校队展露头角,然后一步一步向上走……

    “咦,这是……”

    突然,尼克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发现卡拉竟然在22岁那年,拒绝了一份职业合同。

    那是伦敦西北部的一支职业女足俱乐部,那支俱乐部现在可是女冠联级别。

    卡拉大概是把那份职业合同当做是对自己能力的阶段性肯定,因此附在个人履历后一并送到港区凤凰来。尼克斯满怀惊讶地翻完这份合约,才发现卡拉在上面标注了——“因为家庭原因放弃了这份邀约”。

    “家庭原因?”

    尼克斯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将这份文件翻到了带日期的首页。自那一刻开始,他便如同一尊塑像般沉默地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卡拉拒掉这份合同的日期,是他得知自己考上法律学校的第二天。

    原来,卡拉为了成全她的家人,已经放弃了太多太多。

    而他自己,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卡拉是在“牺牲”?

    第45章 到此为止吧!

    港区凤凰俱乐部, 训练场旁。

    “南希,把球往中路传!”

    “莉娅,插上, 就现在!”

    “很好, 姑娘们, 你们做得非常好……”

    训练场一旁,席尔瓦和杰西不断发出指令, 大嗓门儿划破了寒风。穿着厚外套、戴着帽子和手套的球员们正顶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流,在草皮上飞快地穿梭跑动。白汽从她们口中不断呼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 但没有人放慢脚步。清脆的呼喊声在场上回荡,把寒意牢牢压在地表之下。

    与此同时,卡拉正独自一人在场边跑圈——作为被停训停赛的“被处罚对象”, 卡拉只能在体能教练的指导下做些指定训练。她一边跑, 一边羡慕地望着训练场中那个紫色头发的身影——泽尔达。

    当初俱乐部邀请卡拉加入, 就是为了填补泽尔达受伤后留下的空缺——这一点卡拉心知肚明。但卡拉自从加入,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泽尔达和队友们一起合练的情形。

    真是个有灵性的中场啊!——卡拉心里生出自惭形秽的念头, 满脑子都是“自愧不如”四个字。

    这样一想:如果泽尔达状态正常,而自己又没有无故缺阵, 上周六的那场比赛,其实完全有可能赢下来的。

    想到这里的卡拉顿时恨不得挖个地洞, 好把自己埋进去。

    “滴——”体能教练突然吹起了哨子宣布暂停,顿时将卡拉从思绪中惊醒, 却发现对方不是在叫自己,而是直接将泽尔达叫下了训练场。

    卡拉顿时想起:泽尔达刚刚伤愈没多久, 俱乐部对她非常保护。

    看着那头紫色的秀发顶着腾腾的热气奔回场边, 卡拉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她只是觉得:如果能和泽尔达合作, 一起踢球……那多令人向往啊!

    “卡拉,你也来!”

    体能教练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个被全队孤立的对象,将她叫到自己身边,一手搭着她的手腕,一手掐着秒表计算卡拉的心率。

    泽尔达则看似随意地把卡拉的水壶给她扔了过来。

    “谢谢!”卡拉喘了一口气,和泽尔达站在一起。

    在体能教练叫暂停的这段时间里,队内其她人也纷纷停下来喝水。当她们留意到泽尔达身边的卡拉时,谁都没和她打招呼,大多无视了她,直接走开。还有正年轻气盛的,比如莉娅,干脆给卡拉来了一记白眼——谁让她是上一场输球的“罪魁祸首”呢?

    “这两天不太好过吧!”见到体能教练走开,泽尔达捧着水壶,闲聊似地开了腔,“其实我也和你有类似的经历,之后愧疚得不得了。其实大家都很宽容,气消了就没事了。反倒是自己那一关最不好过。”

    “啊?”卡拉实在没想到泽尔达会和她分享这个:难道世界上还有人和我一样,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吗?

    泽尔达似乎看出了卡拉的心思,嘴角微微一抬:“那时我导致的失球,差点儿害得凤凰没能升入联盟。后来多亏了队长神扑,球队才勉强获胜的。”

    卡拉:竟然……真的,也闹出过这么大的乱子?

    “那件事让我认识到:有些问题不能拖,你拖得越久,就越会成为顽疾。”

    泽尔达转过脸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卡拉。这一瞬间,卡拉觉得对方完全看穿了自己的内心,想起她这几个月来的无望挣扎,卡拉既愧且悔又心虚,低下头不敢再看这位队友。

    泽尔达却继续轻声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要解决问题,你就一定要把问题连根拔起,不能治标不治本。这是为了球队,更是为了你自己。”

    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令卡拉陷入深思。在这天训练完全结束的时候,她做出了决定。

    正好尼克斯打来了电话:“姐,爸妈问你今晚回不回家。老妈说,就算你搬到俱乐部住,也好歹拿一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去。她可以帮你收拾。”

    那天之后,卡拉就直接暂住在凤凰的宿舍里,衣物和用品要么是临时买的,要么是伊芙借给她的。听见弟弟转达母亲的关怀,卡拉觉得心头融入稍许暖意。

    “嗯,今晚我就回家一趟。”卡拉一口气答应。

    “太好了,姐!下班之后我在俱乐部门口等你,我俩一起回去。”

    这天晚上,姐弟两人并肩回到家门口。

    玄关门刚打开,尼克斯就闻到厨房里散发出的炖牛肉香味。他开心地回头望向姐姐:“你看,爸妈做了你最喜欢的……”

    “尼克斯,炖牛肉一直都是你最喜欢的菜肴。我喜欢的是鱼。”

    卡拉说了实话,她觉得在弟弟面前无需再隐瞒什么。

    “啊?”

    尼克斯万万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跟随姐姐走进客厅。而客厅的景象却令他又吃一惊。

    只见客厅的灯早已亮着。父亲和母亲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跟前:父亲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母亲面前郑重放着一本皮制封面的《圣经》。

    尼克斯惯常用的那把椅子放在餐桌侧面,而卡拉的那把却正对着父母二人,这令尼克斯突然生出了一种背叛的感觉:好像他就是那个把姐姐骗回家,接受父母“审判”的人。

    “坐吧!”父亲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然而卡拉却很镇定,她拉开椅子,坐到了父母对面,抬起脸望着二老,淡淡地开口:“怎么搞得这么正式,不是妈叫我回来拿洗漱包的吗?”

    母亲开口了,语气温柔得近乎慈爱:“卡拉宝贝,我们只是想和你谈一谈。家庭应该是一个充满爱的地方,不是动不动就逃避的。”

    “谁在逃避?”尼克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姐姐说点什么,“卡拉只是暂时在俱乐部宿舍住几天而已。倒是你们,要不要解释一下,藏手机、调时钟的事?”

    父亲的视线转向他,语气转冷:“尼克斯,这不是你该插嘴的事。”

    “但我得说,”尼克斯推开桌面站了起来,这番话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爸,你上次说到外面雇佣临时工很贵,一个小时要好几十镑。但卡拉这么多年在家里帮忙,一个便士的工资都没拿过。她做饭、照顾我、在餐厅里忙前忙后,做帮厨、侍应生、清洁工……她这么多付出都没有得到过回报,你们其实一直都在榨取她的价值。”

    父亲的脸一下子绷紧了,眼中喷出怒火。而母亲脸色微变,却依旧保持着她那温柔的语气轻声说:“可……可我们是一家人啊!家人之间哪讲什么得失?况且我们把你们两个辛辛苦苦拉扯大,我们这么多付出也从未向你们索取过回报啊!”

    卡拉在一旁平静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尼克斯真的忍不住了,有些话如骨鲠在喉,实在是不吐不快。

    “可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姐姐为了我做了多大的牺牲——就在我考上法律学校的那天,姐姐竟然拒绝了一份职业合同。”

    听尼克斯说起这件旧事,卡拉才稍许有点动容。她眼珠转动,看了一眼表情激动的弟弟。尼克斯在她身边大声喊道:“世界上不入流的律师千千万,但是优秀的职业女足运动员是多么凤毛麟角,你们明白吗?”

    “切——”

    父亲对此嗤之以鼻。

    他站起身,拿过一份一直夹在书架上的报纸,找到其中一段并开始朗读:

    “女足职业球员的工资,平均比男足低三成到七成。

    “她去踢职业有什么意义?踢一天就是亏一天。她留下来照顾家里,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被这荒谬的逻辑打败了,尼克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忽然,他用手抱住头,十指伸进头发,用力绞着,大声说:“我终于明白了,我其实也一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榨取着我姐姐的价值,而且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爱自己姐姐的好弟弟……”

    “尼克斯,你确实是一个好弟弟!”

    卡拉忽然伸手,制止了尼克斯撕扯头发的动作,微笑着说:“虽然后知后觉了一点儿。”

    “但已经比我这个软弱的姐姐要好上很多了。”

    说着,卡拉也推开椅子,站直了身体,平静的声音里带着决绝:

    “到此为止吧!”

    她望着自己的父母,视线没有半分回避。

    “这些年,我为这个家放弃了太多,甚至把我人生的优先级排到最后。现在我终于看清,你们从来都不是在支持我——你们只是把我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你们希望我无止境地付出,却从不愿看见我真正成就些什么。”

    “这不是爱。这是道德绑架。”

    客厅一时间陷入死寂。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母亲面前翻开的那一页圣经。

    卡拉一偏头,望向餐桌旁的照片墙——那里有她从小到大与家人的合影,也有她小时候穿着球衣,抱着足球拍下的单人照。

    卡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着最后的告别:

    “我暂时不会回这个家。但我这并不是离家出走——我只是找到了一个真正尊重我的地方。我愿意为它付出。”

    “如果这个家有一天能以爱欢迎我,我也会以同样的爱回报它。”

    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寒意伴随着夜色从门外流淌进来。

    “再见了,尼克斯。”

    “再见了,我的过去。”

    在她身后,尼克斯愣了两秒,回头看了看自己呆若木鸡的父母,一跺脚,赶紧追了上去。

    第46章 最强工具人上线

    “早安!”

    港区凤凰宿舍的公共厨房里, 卡拉摆出了一大盘巴克拉瓦——这种来自她家乡的甜点,又酥又脆又甜,是卡拉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做出来的。

    这盘巴克拉瓦的卖相很好, 宛如莲瓣般层层叠叠的酥皮之下, 是绿色细腻的开心果仁。每一块点心都散发着蜂蜜与果仁的清香。

    不少爱吃甜品的女孩子们一看见就忍不住了——比如南希, 她伸手就抓了一块,尝了尝, 双眼一亮:“好吃,我尝过这个味儿!”谁知一转头,她看见了卡拉。

    南希顿时有点尴尬:“原来是你做的呀, 难怪……我得先走了,老席尔瓦叮嘱了要我今天早点去的。”说着她飞快地逃离公共厨房,好像卡拉会吃了她似的。

    而看见这一幕的莉娅更是毫不客气, 面对一整盘诱人的点心莉娅连手都没伸, 只是冷冷地说:“你要是肯把这些心思都花在踢球上, 又何至于此?”

    说罢, 这位港区凤凰的刀锋少女一转脸, 头也不回地走了。

    卡拉郁闷地低下了头——她从未向队友们透露过自家的复杂情况,现在得不到她们的谅解也是理所应当。

    就在这时, 一只纤瘦的手伸了过来,拈了一块点心。

    “唔, 巴克拉瓦呀!我记得,是配咖啡最好。”

    卡拉一抬头, 一头蓬松的紫色头发落入眼帘。泽尔达正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努力用手接住嘴角那些簌簌掉落的酥皮。

    “我也准备了咖啡!”卡拉连忙给泽尔达斟了一杯香气扑鼻的黑咖啡。

    “太好了!”泽尔达的手立即伸向了第二块。

    “对了,安雅托我给你传一句话。”一边细细品味着美味的巴克拉瓦, 泽尔达一边冒出这话, “她说当初俱乐部决定邀请你来, 是因为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有经验。”

    更有经验……吗?

    卡拉想了想,不太明白安雅说这话的用意,连忙追问。

    泽尔达却摇头:“就这一句,没别的了。”

    卡拉不禁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安雅特地托人带话,是要点拨点拨,帮助她从现在这个几乎无人接纳的窘境中走出来。

    她已经吃完了点心,喝过咖啡,用餐巾纸把嘴角的碎屑都擦干净了,这才补充一句:“其实我觉得安雅的意思是:你拥有一些,这个俱乐部里别人都没有的东西。”

    还没等卡拉想清楚她究竟拥有什么,泽尔达已经告辞,留卡拉一个人在厨房里,默默回想她的踢球生涯:从校队,到业余联队,U19到U23……话说,踢球的时间长有一个好处,就像安雅说的,经验丰富——她大概除了门将,所有的位置都踢过,不止如此,还客串过器材保管员、临时助教,甚至是临时队医……

    她哪里都能踢,什么都能干!

    “有了!”

    卡拉忽然握着拳站起身:“我明白了。”

    她想到能让大伙儿重新接纳她的方法了。

    港区凤凰的训练场——现在到了女足的训练时间,之前违规占用训练设施的男足球员不得不骂骂咧咧地退出。

    寒潮过去,阳光重回大地,映得训练场草皮格外翠绿动人。

    球员们完成了热身,准备上场开始正式训练的时候,卡拉却背着一个大大的器材箱出现在了场边。

    “咦,卡拉不是只训练体能吗?”

    球员中冒出问号。

    “难道体能训练……需要这么多器材?”

    就在这时,赛琳娜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唉哟,我的新护腕去哪里了?难道是落在更衣室里了?不会吧,还得回去拿?”

    卡拉闻言立即把器材箱打开,翻了翻,找出一副护腕递了过来:“看看这副是不是你的!”

    赛琳娜双眼一亮:“就是它们,谢了!”

    还没等赛琳娜搞清楚自己的护腕怎么会跑到卡拉的器材箱里时,她身边的玛雅已经叫出了声:“哎呀,我拿错了护腿板,这一副不是我的尺寸。”

    “来,看看这一副适不适合你。”

    卡拉立即将另一副护腿板递到玛雅面前。

    玛雅惊讶地抬起头,接过护腿板比划了一下:“还真是的。”

    “谢谢你呀,卡拉姐!”

    但玛雅还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可能会拿错护腿板的?”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我刚才在更衣室里搜罗了一圈,看看有什么大家落下的,可能用的上的器材护具,就全都装在这里背出来啦!我在以前的俱乐部也经常这么干,效率能高好多呢。”

    赛琳娜挺感激卡拉想得周到:“还得是你!否则我们又要多耽搁好几分钟,被席尔瓦老爹骂。”

    卡拉只是轻描淡写地摇摇手:“没事,反正今天我需要做一些负重训练,背着这个,”她拍了拍背着的器材箱,“也算是一种训练。”

    看着场边气氛融洽,老席尔瓦和杰西他们见了,都没说什么。大家都心情不错地点点头。

    等到卡拉自顾自去跑圈训练了,赛琳娜和玛雅她们才有机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卡拉那天为什么没能赶上咱们的大巴。”

    这句八卦引来了其她所有人的注意——

    “不知道啊!”

    “是怎么回事?”

    “说来听听。”

    “我是听法务的人说的。你们也知道,卡拉不是有个很帅气的弟弟在法务实习吗?他把事实真相全说出来了:其实是这么,这么回事……”

    “天那!”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根本不敢想象。”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被教练们的新指示给打断了,大家立即投入训练,只在下一次原地休息的时候,才又拾起了这个话题。

    南希颇有些愧疚:“看来是我对她太苛刻了。早知到是这个原因……”

    不少人有同感,艾米丽出面安慰大伙儿:“不知者不怪。”

    然而苏却问:“可是为什么她不告诉我们呢?我记得前天伊莎贝尔才又给咱们举行了集体心理支持的吧?如果她亲口告诉我们原因,我想我就不会对她那么生气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很多人都点头附和。

    “是啊,她早该想到有我们这些队友做后盾才对。”

    “可是,”这次是一向寡言少语的泽尔达开了腔,她的话少,但分量可不轻,“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在集体里分享个人隐私,尤其是这种关于家庭的隐私。这件事大家知道了就别再谈论了,那毕竟是卡拉的难言之隐。”

    一时间人人都点头,除了莉娅。

    这个年纪最小的球员依旧有点气不服:“可是说到底,卡拉的行为就是违纪了,而且如果不是她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玩消失,那场比赛我们也不会输。

    “我支持老板的处罚,反正我一时间是没法儿再接受她继续做我的队友的。”

    “啊这——”

    面对气鼓鼓的莉娅,其她队员们根本无从劝起。

    那天比赛之后的郁闷与失落大家都还记忆犹新,谁都不是这么没心没肺,可以马上既往不咎的。

    好在教练组的训练指示很快又来了。大家没工夫把时间都花在发牢骚上,赶紧各自投入训练。

    可是这一次,莉娅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太上头,训练中接连出现两次失误,被老席尔瓦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而一向对自己苛刻的她气鼓鼓地走到场边,想要喝点水以消解心中的郁结。

    “给你!”

    一只运动饮料瓶立即递到了莉娅手边。

    莉娅二话不说,接过就咬住了瓶盖,咕咚咕咚地往下灌。

    清甜的饮料灌入喉咙中,安抚了口干舌燥,同时也抚慰了莉娅焦躁不已的神经。随着大半瓶饮料下肚,原本已经非常疲倦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感觉十分舒适,已经消耗掉的体能,似乎也回来了。

    直到这时,莉娅才忽然一怔:这饮料不对……不是普通的水。

    这是加了补糖饮的运动饮料。

    心理咨询师伊莎贝尔提示过她:补糖饮能提供轻量的正反馈,除了在消耗大量体力之后,精神疲劳、情绪低落的时候来一杯,能很好地缓解生理与心理上的紧张。

    也就是说,当她烦躁不安,甚至感觉到“panic attack”越来越近的时候,来上这样一大杯补糖饮,能帮助她有效地掌控自己的情绪和身体。

    一抬头,莉娅对上了卡拉的笑脸。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莉娅再顾不上冲卡拉发泄什么不满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嘛,我也是被伊莎贝尔骗去尬聊人生的受害者之一。她说补糖饮能让人心情好一点……你,也相信这个吗?”卡拉满脸都是温和的笑意,似乎从未将莉娅那些带刺的话语放在心上。

    莉娅捏着瓶子,终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当别人关心到了自己身上——这种感觉,还真是难以描述啊!

    ……

    就这样,俱乐部里大家很快习惯了卡拉在俱乐部中的无所不在。

    甚至是主教练席尔瓦某天突发胃痛,也是卡拉迅速地扶他在场边坐下,并且从器材箱里取出了医务室里常备着的胃药——这种胃药差不多是老席尔瓦专享的。

    一旁的杰西看得傻了眼:“啥,你连胃药都带着?”

    卡拉:“其实我在各种俱乐部里处理过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包括但不限于战术失误、情绪崩溃、低血糖、痛经、脱发、失恋……胃痛只是最最基础的那一款。”

    老席尔瓦这时已经觉得好多了,抬起头看了卡拉一眼:“真没想到,你比我这个老人家还要细心周到。”

    “您过奖了,”卡拉谦虚地回答,“我最多就是个‘工具人’角色罢了。”

    “‘工具人’?”席尔瓦与杰西相互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也得是咱们俱乐部的‘最强工具人’了吧!”

    很好!卡拉想:看起来教练组和队友已经都渐渐接受了她的存在,接下来就是要在球场上有所突破了。

    第47章 即插即用,全能替补

    12月中旬, 港区凤凰迎来了赛季半程的最后一场比赛。虽然上次惜败给了皇家贝德福德,但在后来的比赛中,她们一直紧追不舍, 没给贝德福德任何拉开差距的机会。但凤凰也没能成功反超, 在积分榜上, 两队咬得死死的。

    这场比赛的开球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半。12月的伦敦,才下午三点半天空就已经泛蓝发暗, 四点钟天就擦黑了。

    港区凤凰的球场附近,最近刚刚安装的几盏聚光灯正释放出耀眼的光芒,将绿草茵茵的球场照得雪亮。场边挂满了圣诞彩灯, 看台角落插着细细的杉木枝条,上面还挂着棉花做成的皑皑“白雪”。

    球场入口处,悬挂着一块大大的公告牌, 上面写着:“享受今年最后一战, 节日快乐凤凰人!”

    公告牌前, 戴着圣诞鹿角发卡的志愿者正在向排队入场的球迷们分发姜饼和热红酒。球场的背景音响系统则正播放着轻快的圣诞歌, 欢乐的节日气氛冲淡了赛前人们紧张的心情。

    当港区凤凰的球员们身披印有雪花图案的训练外套上场热身时, 场边球迷们的期待值被拉到顶点。他们冲着场内齐声大喊各种各样的口号:

    “彩灯亮,球别让!圣诞回家不迷茫!”

    “你冲锋, 我守望!凤凰今晚必称王!”

    “凤凰不赢这一仗,圣诞老人不答应!”

    “哈哈……”

    感受到了这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队长艾米丽带着一众球员向观众席挥手致意。随后大家围成了一个圈,每个人伸出右手叠放在一起, 齐声高喊:“必胜!”

    这时艾米丽刚好站在主力后卫格劳瑞亚身边,艾米丽发觉她的手凉凉的。

    “是热身不够充分吗?”艾米丽小声问队友。

    格劳瑞亚红着脸摇了摇头:“这两天大姨妈快来了, 我总是时不时这样。”

    “没事吧?要不要我去跟老爹说一声。”艾米丽知道这种事女球员一般羞于向主教练直接提出, 她有责任充当双方的沟通桥梁。

    格劳瑞亚摇摇头:“没事, 我刚才去过洗手间,应该就只是因为今天天气冷,PMS反应比较重一点,比赛踢起来就好了。”

    “行!有事及时说。”

    艾米丽其实也暗自希望格劳瑞亚能坚持一下。目前格劳瑞亚是主力后卫,且与艾米丽配合默契。目前后腰位置上没有卡拉,只有泽尔达一人掌控大局,凤凰的后防力量不足,艾米丽不希望又失去一个防守主力。

    然而比赛进行到第15分钟时,留在后场的格劳瑞亚在无球状态下突然身体一弓,捂住小腹倒在地上。艾米丽赶紧向裁判示意,然后与队医卡罗尔一起冲到格劳瑞亚身边。她留意到格劳瑞亚的球裤上沾染了一点血迹,但凤凰的主场球衣本身是自下而上由红色到橙红色渐变的,这一点点血迹看起来并不明显。

    倒在草皮上的格劳瑞亚脸色苍白,额头上挂着冷汗,身体蜷成一团,像是在抗拒某种撕裂般的疼痛。艾米丽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显然不是PMS。

    但是格劳瑞亚努力去拉艾米丽的手,呛声说:“没事,以前我都是能扛过来的……唉哟!”这时正好是卡罗尔轻轻地按了按格劳瑞亚的小腹。

    “别硬撑了,姑娘!”卡罗尔看着格劳瑞亚的样子,叹息道,“你的状况不像是一般痛经,我担心是黄体期并发症。球队得对你的健康负责。”

    她回头看向场边的教练组,果断地做了一个换人的手势,然后和艾米丽一起,扶起格劳瑞亚慢慢向场边走来。

    球场中的气氛陡然有点紧张。原先还欢乐地挥舞着圣诞围巾的球迷们一下子都安静了。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场中——这才哪儿跟哪儿,凤凰怎么就突然非战斗减员了呢?

    替补席上的大家一时也都愣住了。坐在后排长椅上的卡拉身体下意识前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主教练老席尔瓦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充分信任队医的判断,马上转身,视线在替补席上匆匆一扫,皱起了眉头。

    格劳瑞亚……还真没有合适的替补人选。虽然港区凤凰在升入联盟之后进行了补强,但有些重要位置依旧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现状。现在替补席上,不是逆足就是毫无场上经验的青训球员。

    在老爹身边,杰西皱紧了眉头,飞快地翻着名册,却提不出合适的人选。而其她球员大多脸色茫然,等待着老爹叫出替补上场的名字。

    但就在这时,卡拉忽然站起身,迅速脱下外套,冲着席尔瓦主动请缨:“教练,我可以!”

    “你?”

    不止是席尔瓦,所有替补席上的球员,甚至是整个教练组,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数据分析员乔能牢牢记得俱乐部里每个人的履历:“对了,卡拉在沃特福德女足曾经短暂地踢过……踢过格劳瑞亚的位置。”

    卡拉找了根皮筋,飞快地把头发束好,整了整球衣望向老席尔瓦,恳切地说:“教练,难道您忘了我是本俱乐部的‘最强工具人’吗?任何位置都能即插即用。

    “更何况,我还很清楚在没有进行充分热身的情况下突然上场,应该怎样在场上活动才能达到热身的效果。”

    卡拉紧紧地盯着席尔瓦,眼里透着坚毅,也写满了自信。

    老席尔瓦愣了一下:此刻比赛刚进行到第15分钟,凤凰对场上突如其来的变化毫无准备,替补席上的球员都还未经过充分热身。而论资历、论经验,卡拉都是此时替补的最佳人选。

    但是——老爹还有一丝犹豫:虽然俱乐部名义上不再对卡拉“停训停赛”,但是安雅也同样说过,只有当“全队重新接纳”了卡拉的时候,她才有资格回归。

    最要命的是,卡拉在这个位置上,从未与队内任何人合练过,她和队友一起,能撑过接下来的七十多分钟吗?

    迟疑片刻,席尔瓦终于点了点头——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而凤凰的队友们,无论是场下还是场上十人,大多相互交换眼神,并不说话。

    大家心里都是一样的想法:卡拉,真的能行吗?

    更有人想:上一场对贝德福德失利,卡拉已经背起了全部责任,而她这次临时顶替队友防守,如果失利了肯定又是她来背锅。只有老天晓得她此时此刻的“逞英雄”是多么的冒险。

    这个卡拉,怎么这么“不聪明”呢?

    凤凰换人之后,比赛重新开始。队友们对卡拉还是保持着某种“默契的疏离”,毕竟她们本场比赛的战术设计里就没有卡拉,她们也没见过卡拉踢这个位置。

    卡拉大多数时候都拿不到球,除非艾米丽后场开球,会先把球传给卡拉,好让她熟悉熟悉球感。

    比赛又进行了十分钟左右,前面的莉娅立功心切,带球时趟大了一点点,就被客队断了球,快速反推到了凤凰的半场。

    艾米丽心里一紧,双目炯炯不离那枚快速靠近皮球。没有格劳瑞亚,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就是对方进攻路线上的唯一防线了。

    谁知,“砰——”的一声。

    皮球沾着几片被铲断的碎草叶草茎飞了出去。

    而对方前锋应声停步,见球已被铲出边线,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这一次颇具威胁的突袭到底是被终结了。

    球场这一侧的人们发出一声震天价的叫好,就连艾米丽也忍不住鼓掌——是卡拉做出了一个干净利落、技术与判断完美结合的铲断。

    丢失球权,急匆匆跑回来想要亡羊补牢的莉娅,此刻睁圆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卡拉,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似的。

    艾米丽走上前几步,用力拍着门将手套,指挥大家回来防守对方的界外球。她转头看向卡拉,点点头说:“我防中心,你来盯着边线附近。”至此,她对卡拉的实力完全了解,可以放心地把防守任务分一半出去了。

    对方的界外球很快开了出来,卡拉又一次完成了一对一的身体对抗,造成了对方踢球出界。这一次危机完全被解除了。

    不少队友上前与卡拉击掌。莉娅也兴冲冲地跑了上去,刚伸出小手,忽然想起她以前人前人后话里话外都蛐蛐过卡拉,一时间她突然红了脸,连这击掌也有点击不下去了。

    然而卡拉却主动过来,轻轻地拍了拍莉娅伸出的手,并且小声说:“往前跑吧!把身后都交给我们。”

    卡拉话里的“我们”,当然是指艾米丽和她这些防线上的球员。

    然而莉娅却忽然想起了“放心地把后背交给队友”那句老话,又深深地看了卡拉一眼。她终于觉得卡拉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卡拉却以为莉娅还在她这个替补担心,便笑着拍了拍心口,说:“忘了吗?我可是凤凰的全能替补,即插即用的万能‘工具人’。工具人可也是有赢球梦想的哦!”

    “好,我信你!”

    这句话一下子冲口而出,莉娅忍不住涨红了脸,然后说:“你可要……好好加油呀!”

    说着,她飞快地转身向前场跑去,亚麻金色的马尾在她脑后有节奏地摆动。

    这一次,全队上下,包括场边的教练组和坐在看台高处的管理层,都察觉到了莉娅的轻松与洒脱——这一回,莉娅可是真的全然放下了包袱,愿意更多承担风险,像一柄锋锐的刃,去勇敢地划开对方的防线,而不必担心身后被人偷了家。

    半场休息时,好消息传来,卡罗尔为格劳瑞亚做了紧急检查,证实只是排卵期轻微囊肿破裂,只需要静卧休息,很快就能复原。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卡拉忽然眼角一动,留意到远处的变化——

    只见金红交织的暖色灯光洒在看台上,不知何时开始,雪花已悄悄飘落。而球迷们纷纷站起身来,把一幅早已准备好的横幅高高举起——

    “卡拉,欢迎归队!”

    灯光扫过,布面的字迹熠熠生辉,仿佛整个冬夜都在替她应援。

    第48章 越是私密,越要直播

    “滴、滴、滴——”

    比赛结束的哨声在球场中吹响, 像是为一年的赛程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点。港区凤凰的球员纷纷倒在草皮上,不是因为伤病,而是彻底而踏实地疲惫了。

    2:0。

    这是一场干净利落, 没有任何争议的胜利, 也是凤凰在圣诞节前的最后一战。

    欢呼声从看台上席卷而至, 与布置在球场周围的彩灯、音响里播放着的圣诞歌曲一起,把球场变成了临时嘉年华。渐渐地, 球员们纷纷起身,有人冲看台挥动双臂,有人飞快地冲向替补席, 也有人仰头,望着华美的灯光发呆。

    卡拉坐在草皮上,双手环抱着膝盖, 脑袋里兀自嗡嗡作响, 似乎身体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汗水从额角滴下来, 流进嘴角, 咸得很。接过艾米丽扔过来的运动饮料, 卡拉咕咚咕咚狂灌了几口,胡乱抹了一把汗。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 就看见伊芙扛着手持摄像机向她跑来。

    “我们的超级替补卡拉小姐!”伊芙笑着俯身,将镜头对准卡拉那张红扑扑的脸, “请告诉直播间的朋友们,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我?”卡拉对突如其来的直播猝不及防, 但镜头已经对准了她。她把心一横,冲着镜头喊了一句:“希望在新的一年里, 每场比赛都能打满全场!”

    “好嘞, 祝你心想事成!”伊芙笑得灿烂, 转身又去找下一个采访对象去了。

    卡拉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轻松的笑意浮上脸颊。她撑起身体,走向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满头大汗,心里兀自暖融融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喊出“我想要——”,而不去管这个目标有多渺茫。

    没有人嘲笑、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对她说“你还不够资格”。

    “卡拉!”人群中传来格劳瑞亚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格劳瑞亚已经换掉了球衣,此刻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五彩圣诞毛衣,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是气色已经好多了。

    “你怎么样了?”卡拉连忙快步迎上去,“还难受吗?”

    “卡罗尔给我吃了止痛药,现在好多了。”格劳瑞亚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多亏你了。”

    “别谢我,轮到我顶上而已。”卡拉笑着摇摇头,“下次你替我就行。”

    两个姑娘轻轻击了个掌,像是交换了某种默契。

    这时,安雅从看台一侧走来,她穿着一套深红色的绒面大衣,头上竟然也戴着一对志愿者们早先发放的鹿角发夹。

    安雅手中抱着个马克杯,热可可的气味从那里面飘出来。“刚才踢得可真不赖!”她冲卡拉笑着点点头,闲聊般地问,“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卡拉一怔。

    过去的每一个圣诞节,她都在厨房里切菜、料理酱汁,帮母亲擦拭圣像,躲避亲戚们的目光和唠叨。

    可是今年,尽管父母家就在距离球场几公里外的希腊社区,她也不打算回去了。

    “我……我没有安排。”她的声音有点小,“圣诞节期间……我还能住宿舍吗?”

    “当然。”安雅了然地看看她,然后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懂。”

    似乎有一股热流冲上心头,卡拉忽然脱口而出:“我不想回到家里去做那个连开口都要万分小心的乖女儿。除非他们真的认识到我的价值,否则我不会回去。”

    “那你很勇敢!”安雅眼中流露出十分的赞赏,同时也有一丝狡黠,“没安排也没关系——你的假期可以在球队里过嘛,所以俱乐部也有活动安排。”

    “什么安排?”卡拉一愣。

    “明天就知道了。”安雅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向场上的其她球员。

    第二天,东区公立中学。

    冬日的阳光透过低矮的云层,斜斜地洒在学校操场上。虽然已是平安夜这天的上午,校园里还是三三两两地聚着女学生,初中部到高中部都有。她们的脸上都写着热切与兴奋,还有一丢丢的好奇。

    教学楼外的通知栏上写着:“港区凤凰特别来访:和职业女足球员聊聊运动与青春。”

    这原本是一场轻量级的社区活动,安雅只安排了几个球员过来做互动分享,讲讲训练和比赛的日常,还有她们平时如何平衡运动与学习,等等。但没想到,学校非常欢迎,不仅安排了讲座教室,还同意开通直播,将整个活动都与大众一起分享。

    教室里挤满了这所中学的女生,还有几位女教师陪同——其中一位看起来职位颇高的年长女士表情严肃,时不时抬头巡视教室。被她目光扫到的学生们大多会将说笑收敛几分。

    今天过来出席活动的是卡拉、赛琳娜和南希,后排陪同的是老板安雅和公关联络专员伊芙。

    气氛比预期热烈得多,尤其是当南希提到“踢球时我最怕的不是对手,而是拉伸”时,全场大笑。与此同时,直播间的公屏上,弹幕也跟着刷了起来。

    “那你们……会不会在重要比赛前特别紧张,甚至会失眠?就像是在考试之前那样?”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举手发问。

    “会呀!”卡拉很认真地点头,“紧张是正常的,但真到了比赛的时候你会忘掉紧张。尤其是我这阵子上场机会不多,每次机会都很想抓住。”

    “你表现得很棒!”几个看过昨天比赛的女生纷纷开口。

    这时,另一个坐在靠边座位的女生举手,犹豫了几秒,鼓起勇气问:“那昨天……格劳瑞亚姐姐……她是不是痛经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而直播间的弹幕也停顿了一秒钟。

    三个球员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安雅。安雅轻轻地点头,示意卡拉作答。

    “是的,”卡拉回答,“你们的格劳瑞亚姐姐是因为突发生理期疼痛,队医让她立即下场休息。”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种了然。但立即有人追问道:“你们在生理期也会运动吗?”

    在这个问题上,卡拉的经验比较丰富,她点点头,说:“来月经的时候是否能运动,这个问题因人而异。对有些人来说,经期时几乎没有什么身体不适,完全可以运动,只要做好营养补充和卫生清洁就行;但对另一些人,生理期运动可能会造成痛经和其他并发症。所以我们俱乐部在这方面的政策是:一人一策,队医会按照卵泡期、排卵期、黄体期、经期的周期调整训练和比赛的计划……”

    随着卡拉娓娓道来,教室里的女孩子们也纷纷睁大了好奇的双眼,如饥似渴地听着。

    但就在这时,那位一直坐在旁边的年长教师忽然站起身。她姓麦卡恩,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卡拉的发言,“姑娘们,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些……这些私密话题,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卡拉一下子愣住,不知该怎么接话。

    而台下的女生们正听在兴头上,谁知会因为这种原因被打断,顿时有人皱眉,有人扭头偷偷做起鬼脸。

    麦卡恩太太却很坚持,她涨红着脸说:“我是说……女孩子还是应该懂点分寸。这不是淑女们应该当众讨论的事情,尤其还是在直播镜头跟前。”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教室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这时,安雅朝坐在身后的伊芙使了个眼色,而后者心领神会,立即回了一个“OK”的手势——

    随着伊芙的手指飞快敲击屏幕,没多久,直播平台的标题栏竟然更新了:“凤凰面对面:让我们聊聊身体、运动与青春。”

    不出意料的,这一场直播瞬间引燃热度。收看人数蹭蹭蹭地上涨,广大吃瓜群众无暇再理会晚上那一成不变的平安夜大餐,纷纷加入收看这一场“出格”的辩论。弹幕区也正在爆发——

    【大可不必】:现在的女生都这么奔放,可以公开谈这种事了吗?

    【匿名用户】:踢球的女人等同于变性人,大家就不要指望她们淑女了。

    【圣诞老人打驯鹿】:说实在的,这种话题我觉得放进生理卫生课就差不多了,不应该上直播。

    ……

    面对麦卡恩太太给过来的压力,卡拉没好意思再说下去,南希皱着眉头,似乎在飞快构思反驳的理由。反倒是坐在这两人中间的赛琳娜,只是撑着下巴,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麦卡恩太太一眼:“老师,您也是一位女性,对吗?”

    教导主任一愣:“当然了。”

    “那您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点被吓到?”

    赛琳娜的语调轻巧,就像是正在和闺蜜聊天,“从来没人告诉我月经这回事,以至于我那天以为自己死定了。”

    “赛琳娜——”卡拉悄悄拉了队友一把。

    但是在教室前排,几个女生已经笑出了声,还有人冲赛琳娜偷偷比了一个大拇指。

    “不是我不尊重您,”赛琳娜看向麦卡恩太太,“只是我很想知道,月经羞耻的根源究竟在哪里。我们不被允许谈论月经,是因为它客观上根本不存在吗?”

    “那么试想,如果所有女性都没有月经,没有排卵,那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是不是都不存在了?”

    弹幕区——

    【不喜欢火鸡】:哦,老天爷,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女足我的爱】:哦天哪,这位金发女生好飒,好帅!

    【赛琳娜小迷妹】:她说得简直一针见血不是吗?

    【舞动青春】:爱了爱了爱了!

    【铃儿响叮当】:终于有人敢说了,终于!

    ……

    可是,就在弹幕区陷入一片混战的同时,坐在教室后面的一个女生忽然举起手:“我能说点什么吗?”

    安雅点点头,眼里带着鼓励。

    那女孩站起身,声音里透着些许紧张:“其实,格劳瑞亚姐姐昨天的情况我也遇到过。以前我还以为是自己太娇气,后来才知道,原来别人也会疼。可是从来都没人告诉我,那很正常,更没人教我,怎么按周期去调节……”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

    “我也想说!”

    “我都不好意思向体育老师请假。”

    “……”

    女孩们争先恐后地举手,仿佛一道隐形的闸门被推开,心声蜂拥而出。

    麦卡恩太太面红耳赤地坐下,死死攥住手中的笔记本,但是没有再说话。

    就在此时,坐在前排的赛琳娜忽然冲着镜头笑了笑。

    “那我说点轻松的吧!”

    她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在我来月经的头一天,我会让我的男朋友给我煎一块牛排,帮我补充铁和蛋白质。

    “这样的男朋友,在我心目中的评分是五星——顶配的那种哦!”

    “所以哦,”她接着一摊手,“现在正在收看直播的男孩们——如果你们有心仪的女孩,不用我再教你们怎么做了吧?”

    就在这个瞬间,直播间彻底炸锅了。

    评论区弹幕密度超限,暂时开始了延迟模式。

    而安雅也满脸惊讶地感受着她神豪系统后台接收到的变化——

    在活动刚开始时,她接收到不少来自金星的礼物,大多来自眼前这些可爱的女生,也有些来自卡拉、南希、赛琳娜和伊芙。

    再后来,她开始同时收到大量来自火星的惊喜和来自金星的礼物,数量之多令人咋舌,几乎可以肯定,都来自于直播间加入论战的观众们。

    而就在赛琳娜“牛排男友”论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后台忽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通知:

    【来自火星的惊喜+1!】

    【来自火星的惊喜+1!】

    ……

    第49章 老板的愿望

    港区凤凰的球员宿舍。

    卡拉窝在沙发里, 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抱着盛满热可可的马克杯。热可可都已经变成温可可了,可是卡拉的视线还是离不开手机——

    赛琳娜那段“牛排男友”片段她已经看了五遍, 可是每一次看她依然会忍不住笑出声:

    女孩们争先恐后地举手, 古板老教师无奈地闭嘴, 还有赛琳娜举重若轻地说出:“如果没有月经,大家就都不会出生”……每个片段都像是燃烧着的火花, 照亮了这间空空荡荡的公共休息室。

    手机震动了一下,有人把社媒的截图发在了港区凤凰的小组群里。

    #牛排男友#

    热搜指数目前排名第六,点击量已经飚到了二百万;

    评论金句包括:

    “女足不是来讨好你们的, 而是来教你怎么做人的。”

    “从赋权月经到五星男友标准,这不出圈还有谁出圈?”

    卡拉顺着这个标签摸到社媒上体验了一回话题热度,发现大家似乎完全忘记了今天是平安夜。

    有人在讨论“月经羞耻”的来源, 有人在讨论“什么样的男友值得五星好评”, 还有人在分享牛排菜谱。

    还有些言论批评赛琳娜“媚男”“求爱”的, 也分分钟被网友们教育:

    “我们让他们听, 是因为他们该听——而不是我们在乞求被爱。”

    “女性分享自己的经验, 不是为了取悦谁,是为了让世界别再假装它听不见。”

    “如果一句‘我想吃块牛排’都能被解读成‘媚男’, 呵呵,那问题不在她, 在你。”

    卡拉忍不住舒心一笑——她在为赛琳娜骄傲,为她们所有人骄傲。她真切感受到, 她们这个群体,正在慢慢地改变这个社区, 也影响着社会。

    她把手机放下, 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长出一口气。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窗外已经黑了。

    宿舍安静得出奇,楼道也没有声音,连热水壶烧开的咕噜声都没有。

    屋子里只有圣诞彩灯小心翼翼地闪着光,像是在试图掩盖什么。

    卡拉忽然有点茫然。

    今天没有聚餐,没有庆功,没有闲聊,也没有音乐。她也没有回家,没有坐在厨房里切胡萝卜丝、被母亲催着擦桌椅、被来访的亲戚催婚……

    平安夜到了。就这样到了。

    圣诞节本就是这样一个“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节日。所以队友们都各自回家与亲人团聚了,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偶尔传来烟火燃放的声音——卡拉走到窗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热闹是大家的,但我什么都没有。

    “叮叮”几声,短信提示音接连响起。

    卡拉回身拿起手机,就见到尼克斯发来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弹了出来。

    “老姐,圣诞晚餐七点开始,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甜菜炖牛肉。

    “姐,如果你现在出发,还来得及赶上。

    “要我来接你不?

    “姐,你吱一声呀!

    “爸爸说,家门永远为你敞开,别让圣诞节被别扭的赌气给毁了。”

    “别扭的赌气吗?”

    卡拉的嘴角微微一扬:看来,爸妈还真是没懂“尊重”两个字。

    其实她记得那道炖牛肉的鲜美滋味,但同时也记得母亲眉眼间的不耐烦:“女孩子不知道顾家,整天跑球场,像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卡拉不再纠结,迅速打下几个字。

    “谢谢你告诉我。但我今晚已经有安排了。”

    想了想,她又补上了一句:“祝你们圣诞快乐。”

    至此,她不再等候回应,而是直接反扣了手机,窝进了椅背。

    就在这时,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

    泽尔达那一头紫莹莹的乱发从门背后露了出来:“卡拉,还没吃晚饭吧?”

    卡拉有点发懵:“你……你难道没有回家?”

    “我妈今年圣诞回瓦伦西亚老家过了,所以我——选择在宿舍和你一起过。”

    说着,泽尔达把双手一举:“你看我带来了什么?我们的圣诞夜大餐!我可是跑遍了整条商业街,才找到了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披萨店。”

    “泽尔达……”

    面对队友,卡拉险些哽咽。

    她眨了眨眼睛,连忙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气泡水,“需不需要我再搞一个快手的‘圣诞沙拉’?事先声明,虽然都是罐头食品,可是会很美味哦……”

    卡拉的话音还没落下,门铃响了。

    这次是泽尔达跑去开门,发现竟然是安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红彤彤的长大衣,脖子里系着红白相间的围巾,手里提着一提看起来相当精致的便当盒。

    “我来蹭饭啦!”安雅笑得像是个无事一身轻的游客,“还有地方给我坐吗?”

    泽尔达和卡拉同时瞪大了眼睛,一个讶然叫了声“老板”,另一个结结巴巴地问:“您……您难道没有回家吗?”

    她们都以为老板去过学校的活动之后,就会搭乘欧洲之星回法国去的。

    “我家不信教,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庆祝圣诞的习惯。”安雅放下手中提着的便当盒,里面竟然盛满了东方风味的各种烧腊:叉烧、烧鸭、油鸡……还有不少点心和蛋糕。

    “全体员工都放假了,老钱也要和家里人一起过节。我就从他家里顺了这些好吃的过来,没准今晚还得留宿在这里……怎么,你们不欢迎我吗?”

    卡拉受宠若惊,赶紧帮安雅拖过一张椅子:“当然,快请坐!”

    泽尔达却歪头看了一眼安雅,狡黠地说:“话说,我们俩平安夜还要在宿舍里招待老板,算不算是加班?”

    “哈哈哈!”笑声在宿舍里回荡着,打破了原本的孤独与沉寂。

    ……

    刀叉和餐盘被收走。小小的一块红莓蛋糕被分成三块,摆在纸盘上。披萨配烧腊的“混搭风”圣诞大餐之后,大家都已经换了睡衣,围坐在茶几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板,你为什么跑到我们这个小小的宿舍来过圣诞,而不是邀请我们去你那座几百平的大豪宅呢?”

    大约是周围一闪一闪的圣诞彩灯营造了异常温馨的气氛,泽尔达说话的口气也渐渐有点没大没小。

    “哈,豪宅么……也就那样。”安雅刚才小酌了一杯,现在脸颊酡红,双眼紧紧地盯着面前盘子里的小蛋糕,一点儿“老板味儿”都不剩了。

    “你们不妨猜猜,南肯辛顿的那幢大房子里……我睡多大的床?”她很随意地给出了一道考题。

    卡拉笑嘻嘻地猜测:“你的床吗?我猜……2米6起步!”

    泽尔达拍拍卡拉的肩膀:“你太保守了,我听艾米丽说过那座豪宅……大床起码5米开外!”

    卡拉凭空想象了一下:5米长的大床,她在上面可以一个前空翻,然后再接一个后空翻……

    “都猜错了!”谁知道安雅摇头笑着,语气竟然有点认真,“1米2。”

    “啊?”两个女孩都表示不信。

    “是真的!”安雅抬头看了看她俩,“毕竟人只需要那么大的空间……每天2000大卡的热量摄入,七小时的睡眠……剩下的时间和能量,都应该留给更重要、更值得的事。”

    一时间,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两名少女不约而同地望向安雅,眼神里带着景仰,也带上了一点点狂热。

    “不愧是老板啊!”泽尔达喃喃地说。

    卡拉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我……我真庆幸,那时选择了加入凤凰。不然我今天……”

    “哈,今天是平安夜,怎么样?大家都来说个愿望吧!”安雅怂恿所有人。

    “啊?”卡拉迟疑道,“不是生日才许愿的吗?再说,再说……”

    她一时想起上一场比赛终了的时候她在直播间许下了“来年打满每场比赛”的愿望,事后想想,这压根就不可能嘛!

    “嗐,谁规定一年里只能许一个愿望的?”泽尔达耸肩,“来,卡拉你先。”

    卡拉低头想了想,声音闷闷的:“我希望……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被当做一个真正的球员看待,而不是一个不听话的女儿。”

    安雅点点头,没说话,而是将这个愿望记在心底。

    “到我了。”泽尔达笑嘻嘻地接过话茬,“我希望——我们能打赢后半赛季的所有比赛,昂首挺胸地晋级。”

    她看向安雅:“您呢?”

    安雅想了一下,突然也笑了:“我希望……嗯,有人能送我一张真正有意思的圣诞贺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是手写,不是打印出来的那种哦!”

    卡拉和泽尔达相互看了一眼,随即笑成一团——老板的愿望,那可不得分分钟满足?

    之后她们一起卧在长沙发上,聊比赛、聊奇怪的广告合作、聊未来的转会名单,也聊了一点点各自的家庭。泽尔达像是哄小孩一样,把一只塞满了糖果的长袜子挂在卡拉的床头,又把灯光调到最为昏暗的模式,才互道晚安,自己回房去睡。

    最后,两个姑娘都在她们各自的房间里安静下来。整个宿舍陷入一片属于睡眠的静谧之中。

    安雅却还醒着。

    她坐在沙发上,披着外套,视线透过落地长窗,看着东区上空微弱的星光。

    其实,刚才她很想对眼前的这两个姑娘……不止,还有港区凤凰的所有人都大声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过去的一整年,我真的很开心。

    能够发掘这样一支球队,陪着你们一起体验人生的喜怒哀乐……是我的荣幸。

    明年,希望大家能继续奔跑。

    嗯,我这个做老板的,可也不能掉队!

    第50章 牛排女孩

    众所周知, 安雅一向起得很晚——圣诞日这天也不例外。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翻了个身,安雅立即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只红白毛线袜, 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糖果、巧克力、咖啡胶囊……还有昨天泽尔达和卡拉两人为她“量身定制”的礼物——手写圣诞卡片一张。

    安雅忍不住微笑, 起身套上毛衣走出卧室。

    公共休息室里, 卡拉和泽尔达正戴着圣诞帽,手忙脚乱地准备早餐。煎锅里滋滋响着, 桌上摆着切好的厚吐司和一盒正在解冻的培根。

    “我们俩原本想做英式早餐,”泽尔达一本正经地说,“结果发现竟然没有烤豆罐头。”

    卡拉举起锅铲:“所以您只能将就了。”

    安雅大笑着接过她们俩递来的咖啡, 坐下时,手机铃声欢快地响起。

    “是伊芙!”安雅爽快地接听,“圣诞快乐, 小伊芙。”

    “上帝保佑, 您可千万别还在睡觉!”电话那头的伊芙语速飞快, “你知道赛琳娜昨天那段‘牛排男友’视频现在热搜第几吗?第三!浏览量破六百万了, 铺天盖地的流量。

    “我这边已经收到了来自四个品牌的询问, 其中一家是国际一线的护肤品牌,说是要给赛琳娜拍短片广告——而且已经拟了初版脚本, 连代言合同都草拟好了。”

    安雅抬头看了看卡拉和泽尔达,两个女孩正毫无所察地嚼着吐司。

    她喝了一口咖啡, 随意地问:“这些赞助商……都不需要放假的吗?”

    伊芙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还休假?流量一过去就全完了。”

    安雅低笑一声:“也是,这种好事, 我想他们也不愿等到明年。不过,”她随即提高声音, “伊芙你放心, 我会给你开加班工资。”

    伊芙显然自己也没想到这个, 一愣之后才大声说:“谢谢老板!不过,您打算怎么通知赛琳娜呢?”

    安雅想了想说:“要不,你来宿舍这边吧!我把赛琳娜也喊来,大家一起给她庆祝一下?”

    “宿舍?”伊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声问,“您在凤凰的宿舍?”

    “是呀,”安雅用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口气回答,“这里还有卡拉和泽尔达,昨晚我们召开了品味全球美食的宴会,然后是睡衣派对。”

    电话那头,伊芙“咕叽”吞了一口口水,估计是心生羡慕:“下次有这种活动您事先通知一下嘛!”

    于是,安雅她们吃完早餐的时候,赛琳娜和伊芙就都来了。

    赛琳娜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气场依旧拽拽的——不过眼圈有点发黑,应该是没睡够。

    “为什么大家都聚在这里?”她相当不解地挠挠头,“今天不是圣诞假期吗?怎么感觉你们一个二个都神秘兮兮的?”

    赛琳娜之外的所有人相互交换一个眼神,一起偷着乐。

    “大家聚在一起,当然是要见证一个重要的时刻!”

    伊芙使劲憋着笑,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赛琳娜:茫然!

    “这个重要的时刻就是——”

    伊芙起了个头,其她人一起跟着喊起来:

    “你的第一份广告邀约!”

    “天哪!”

    赛琳娜喜出望外,不敢相信这是竟然真的。

    在得知联络伊芙的是国际一线化妆品品牌的时候,她更是赶紧伸出手往热乎乎的脸上扇风,一边扇一边说:“这真是……没想到啊!我得告诉妈妈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对了,也得告诉爸爸,省得他没事总数落我,什么踢球没前途之类的。”

    “稍等一会儿,”伊芙暂时拦住了她,“待会儿那边就会把详细的合同和为你‘量身定制’的脚本发过来,你看过没问题了再说也不迟嘛!咦,邮件来了——”

    听说是为赛琳娜“量身定制”的广告脚本,大家一起凑到伊芙的平板跟前,只见那文案开头便写道:

    “虽然遇上了生理期,但我今天的皮肤状态特别好,跟他说我想吃块牛排,他一定不会拒绝——”

    然后还附了一副场景分镜:女孩脸泛红晕,手托香腮,一脸娇憨;身后隐约可见一个帅气高大的男生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伊芙当场愣住,泽尔达“噗”地喷出了一口咖啡,安雅皱起了眉头,而赛琳娜脸上的喜色一扫而光,脸色直接沉了下去。

    “……这,这究竟是什么?”她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气愤与委屈。

    “是资本怎样看待你的——漂亮、有梗、有女人味,另外附带泼天的流量,可不能浪费了。”安雅凉凉地说。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我来月经是为了让男朋友给我做牛排’。”赛琳娜的语调里已透出怒气,“当时我确实提到了‘五星男友’的标准,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值得被疼爱,而女生生理期的特质男朋友也应该知道。可是——谁给了他们权力,把这句话写成一句撒娇的台词?!”

    伊芙的脸色有点慌,连忙说:“我这就打电话给对方沟通——如果真是这样的脚本,我们的球员是没法儿接受的。”

    这时,赛琳娜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向大家道了声抱歉之后就到一边去接了。剩下几人都在公共休息室里小声交谈。

    过了很久,赛琳娜才收起手机,回到大家面前。

    原先她神色里的那种激愤已经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

    “伊芙,他们……品牌方直接联系了我爸妈。”

    “额——”

    实诚的伊芙实在是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操作。

    卡拉咽了咽口水:“你爸妈怎么说?”

    “我妈没表态,但我爸特别开心。他说:‘看,你终于出名了!’还说,他一向不乐意让我踢球的,但真没想到‘踢球也能当饭吃’。他还说愿意陪我去拍摄。”

    说到这里,赛琳娜深深地低下了头:“爸爸……他生平第一次认可我踢球,竟然是因为这玩意……”

    屋里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安雅轻轻将平板递回到伊芙手中,抬起头看着赛琳娜,语气平静地开口:

    “你知道,你可以不接这个广告的,对吧?”

    “我知道,”赛琳娜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拒绝了,我爸大概又会觉得我在‘作’,在浪费机会。这样我就还是他那个‘没什么用’的女儿。”

    “那你就更不能接。”

    赛琳娜一怔,抬头望向安雅。

    安雅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一块压舱石:

    “你说出那句话,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让很多女孩都意识到,她们值得更好的对待。你不只是一张姣好的脸蛋,说的也不是什么‘撒娇金句’,你是个运动员,是个有思想的女性。”

    “在我这里,你怎么可能是个‘没什么用’的女孩儿?”说到这里,安雅扬了扬嘴角,看向伊芙:“话说,我们昨天下午聊的那个广告创意,现在怎么样了?”

    伊芙双手一摊:“老板,今天是圣诞日假期。虽然我觉得这个广告创意很好很成熟,可也总得等到品牌方上班。”

    安雅点点头,对伊芙说:“话虽如此,不如你先把我们这个创意给大家看看。尤其是赛琳娜。”

    “咦?老板又有什么新点子了吗?”泽尔达有点好奇。

    “还有你,卡拉、泽尔达,之后这个广告邀约会发给所有人,这会是全队一起做的代言!”

    听安雅这么说,几个女孩再次凑到伊芙那里,盯着她的平板认真阅读,卡拉甚至念出了声。

    看完之后,赛琳娜突然笑了——

    她笑得像是个第一次进球的小女孩,笑容有混着倔强的畅快。

    “这个广告我肯定接!”

    “我们也一样!”

    卡拉与泽尔达齐声回答。

    然而——

    令人猝不及防的是,就在赛琳娜拒绝广告邀约不到48小时,那家化妆品品牌方就在社媒上发布了一条“新品预告”,用的标签是#牛排女孩#。

    “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我们致敬真正懂得用温柔与美丽创造价值的女性,敬请期待#牛排女孩#系列广告大片。”

    图中是一张唯美的定妆照:模特笑靥如花,背景隐约是玫瑰与牛排盘,构图极像之前给赛琳娜拟定的脚本草图。

    这条预告一上线,评论区立即炸锅了。

    “这是妥妥的蹭流量吧!”

    “什么意思?真正懂得温柔与美丽?合着赛琳娜就该是个娇妻呗!”

    “蹭完热度就开始pua?真没品。”

    虽然有人帮赛琳娜说话,但架不住营销号开始挑事:

    “#牛排女孩#拒绝国际品牌,她真有那么大牌吗?”

    “女性表达自我,是否也该学会商业合作双赢?”

    “#牛排女孩#赛琳娜,是被误解还是欲拒还迎?”

    看到这些,伊芙气得直拍桌:“真是吃相难看啊!我要把这些家伙统统拉黑,拉黑!”

    安雅却并不怎么生气,一来她已经从品牌方收获了相当数量的“火星礼物”,二来嘛,这些打着“合作”“双赢”的丑陋嘴脸,这么多年她已经看惯了。

    但是安雅总觉得自己应该借此机会做一点什么,于是点开手机,登录她鲜少使用的社媒账号,发了一条动态:

    “港区凤凰不培养模特,只培养女足球员。

    “如果有人觉得‘生理期第一天应该吃牛排’的本意是撒娇求爱,我们欢迎他们反复听听原话——或者好好补补语文课也行。

    “另外,感谢提醒,港区凤凰全员出镜的新广告即将上线,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