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萧卫承低眸看了那茶杯一眼, 见她玩笑中带着一丝偏执,手上便松了松。
察觉到他泄力,逢春便把茶杯夺了回来。
然而她手上还没拿稳, 只见眼前一花,手上一空, 那杯茶水已被萧卫承整个夺走。
她一抬头,便看见萧卫承已握着那茶杯仰起脖子,一整杯茶水, 转眼间尽数下肚。
逢春脸上一白,劈手夺过那杯子摔在地上,“你干什么!”
萧卫承低低一笑, “好了, 我再给你泡一壶新的热茶。你如今身子特殊,外面的东西不要轻易入口。”
逢春身子微微发抖, 他……他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萧卫承牵住她的手, 轻声细语,“你近来不是爱吃甜的吗?我让楚闻带了很多蜂蜜, 给你沏一杯热热的蜂蜜茶好不好?”
她怔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说的话, 也根本听不见。
直到萧卫承拉着她走动了, 才恍然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划过萧卫承, 瞥向那只被摔在地上的杯子, 心里默默苦笑。
应该没事的,那药她只放了一点点,本就是想要日久天长的让自己疯了好逃避这十年的。萧卫承只喝那么一点,应该是没什么的……
回到客栈, 破旧的泥塑木屋在呼啸的北风中泰然安稳。时飞和楚闻轮流在一旁守着,队伍里的其他兄弟们便放下心来喝酒吃肉。
萧卫承牵着逢春刚坐下,店主人便端着一大盘热热的炙羊肉上桌来了。
逢春看一眼,虽然料理不甚精细,但是羊肉看起来很新鲜,许是现杀的。火候把握的很好,外皮烤的泛出焦黄赤红的色泽,内里还是嫩嫩的,流着诱人的汁水。
这种荒原里能做出这样的东西,逢春十分佩服。她向那店主人看去,才看见他脸上遮了一块厚厚的黑布,缠绕下去,裹在脖颈里,几乎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只有一双眼睛,隐隐的,让人看不真切。
店主人拿着刀子靠近,时飞立刻拦下来,笑着道,“有劳,我们自己切即可。”
店主人含糊了一声,退到旁边。
逢春便问,“这是你烤的吗?”
店主人看她一眼,眼里划过一分诧异,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萧卫承侧眸看她,“青青若是喜欢,将这店家带回去日日给你做饭,可好?”
逢春白他一眼,转过身懒得再说话。
分好了肉,时飞退到一旁,看店主人还站在那里,心下生出几分疑虑。但一想他们这种大客户,店主人时刻准备着要伺候,也是很正常的。
尝了一口,滋味比卖相更令人惊艳。萧卫承看逢春吃得香,便道,“这店家很好,带着他一起走,这肉就能天天吃。怎么样?”
逢春哼一声,“那人家生意不做了?”
萧卫承转头看向店主人,问,“给你一条好生路,你可要?”
店主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慢走上前来,跪地磕头,“小的,荣幸之至。”
萧卫承得意地看向逢春,邀功之意明显得很。
那小店主人忽然开口,道:“这位客官,小店这道炙羊肉还有一种吃法,滋味更佳。客官可要一试?”
逢春惊愕地看向那盘肉,这已经很好吃了,还能更好吃?
萧卫承难得见她爱吃,大手一挥,让店家速速来办。
店家说需要一些材料,要去后厨取来。楚闻便随他一道前去,将所用物品尽数带过来。
萧卫承看店主人取了一把新刀,问,“这刀有何不同?”
店主人说,“这刀日久天长地在卤水中泡着,刀身自带着滋味,切肉的时候,才能保证肉的滋味不被冷刀分走。”
逢春心想,荒山野岭的一个小店,倒还挺精细。
萧卫承点头后,这店主人便近前来,拿刀细细地分着羊肉。
逢春看了一会儿,并未觉出这与时飞分的有什么不同。兴致缺缺,便想罢了。
她刚一动,眼前忽的一道乌黑闪过,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推着向后倒去。
耳畔忽的惊呼大作,一瞬间数个人的呼喊声都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逢春惶惶正不知怎么了,身前忽然猛的扑过来一阵风声。
她下意识抬臂躲闪,然而手臂却触碰到一个温暖的柔软。随后,和一声闷哼同时来到的,是萧卫承宽厚坚实的胸膛。
他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她,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没受到一点儿伤害。甚至连刚刚那一下撞击,也没叫她感受到分毫。
周围嘈杂得过分,大量的人涌过来,将刚刚还在给他们割肉的店主人压在地上。无数把利剑齐刷刷压在那人脖颈上,每一把,都在他破旧的黑布上压出鲜红的血液。
他们都在等萧卫承发话。
可是萧卫承没有一句话。
逢春敏锐地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在渐渐失去力度。慢慢的,萧卫承的身子开始往下滑,她的两只手臂向上一托,竟然变成了她抱住他。
“……侯爷?”
情势未明,时飞不敢靠近,只提着剑,小心翼翼地站在后面作维护之势。
萧卫承依旧没有回话,他的身子越来越重,逢春不得不用上力气,才能抱得住他。
她皱眉,叫他,“萧卫承,萧卫承?”
无人应声,唯有垂在她颈窝上的头颅,艰难地喘着粗气。
逢春的手臂颤抖起来,“萧卫承,你起来,我抱不住你,你快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最后字不成句,发不出声音。唯有一丝细微的啜泣,在死寂的屋子里幽幽回响。
萧卫承气息奄奄,迷蒙中听见逢春的话,稀薄的呼吸里,也要扯出一道笑声来。
“咳……”
笑声没扯出来,反倒压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带着血沫子,咳了逢春一身。
好歹是有了反应,逢春心里一颗石头终于放下。刚要推开他,低头一瞥,整个人如坠冰窟,瞬间僵在原地。
刀。
一把刀,那把店主人用来割肉的刀,此刻正直直插在萧卫承后背上。
刀身乌黑,刀把也乌黑,她眼前猛然模糊起来,看不清那刀到底刺进去了多少。
扑通一声低响,她抱着他,跪倒在地,“萧卫承、萧卫承……”
萧卫承费力抬起头,看见她泪眼朦胧,看见她张皇失措,心底不知是欣慰,还是悲哀。
原来她也会为他落泪吗?
原来,被她担忧,被她“爱”,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抬起手臂,轻轻抚摸她满是泪水的脸颊,将泪水一点一滴抹去。
“别怕。”他的声音嘶哑而低微,“我没事。”
逢春慌乱无措,低头看向他的胸口,那把乌黑的割肉刀瞬间将她的泪水割开了闸。
怎么会没事,一把刀,一把刀从后往前穿透了!
他的衣衫是黑的,染了血也看不出来。她看不见他的伤口和血,却闻到汹涌的血气。她知道一定是很多血在流,她的手慌乱地捂着他的伤口想止住那血,可手刚按下去,便触到大片大片的潮湿。
她怔怔抬手,满手都是鲜红的血色。
“你不能死,你不要死,你别死……”她顿时怕了,手忙脚乱地把手往伤口上压,想盖住他的伤口。
萧卫承拉住她,低声喘息,“青青,别乱动。”
可她动作毫无章法,萧卫承又失血过多没了力气,此刻竟然压不住她。
她的手按在他的伤口上,用力捂着,用力压着,她记得按压是能过止血的。
可萧卫承的伤口太大了,她再用力按压,也没有分毫的作用。反而是血流得越发快,聚集下来,顺着衣衫的经线漏下来,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
“医生,医生……大夫!大夫!”她四下张望,大声呼喊,抱着他,声嘶力竭。
楚闻拉着早早睡觉的章大夫赶下来时,正看见那地上大片大片的血污。他脚下一软,差点从楼上滚下去。
章大夫凑近,看一眼,神色大变,慌忙让时飞把逢春拖开。
萧卫承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见章大夫,用力攥住他的手腕,“章大夫,我没有大碍。”
他转头,看向时飞,“不要伤到她。”
楚闻眼眶通红,掰开萧卫承的手递到章大夫手里,叫他别管那么多赶紧诊治。
萧卫承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看看逢春,道,“这刀看着吓人,实则离我要害还远。你们别吓她。”
时飞不敢违逆,只能依言哄逢春。
逢春自然不信,但章大夫既然已经赶到,便不必她添乱。
可是眼泪控制不住,落了擦,擦了又落,怎么也止不下。
章大夫仔细看了一圈,对楚闻道,“拿上好的金疮药来。他这伤口虽不致命,但豁口太大,失血太多,要立刻补上。”
楚闻冷静下来,按照章大夫的要求一一落实,又在章大夫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刀拔了上药。
直到萧卫承的喘息平稳下来,一屋人的神色才松缓下来。
章大夫刚要大大喘息一声,回头看见逢春泪眼婆娑,怔怔地看着满手的鲜血,不免又叹息一声。
他走过去,在逢春脑袋上一处敲了一下,将她的魂唤回来,“洛姑娘,侯爷已无大碍了。”
逢春恍然回神,转头看过去,萧卫承靠在椅子上,半边衣衫脱了,身上已包扎妥当。
对上她哭得通红的眼睛,萧卫承心里舒坦得很,甚至觉得这一遭受伤,比先前百次千次亲她吻她还畅快。
朝她伸出手,他亲切唤她,“青青。”
逢春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擦干泪起身,没有朝他走去,却转向被压在地上的店主人。
时飞慌忙喊她,“姑娘小心!”
逢春不听,依旧大步过去。
萧卫承眉头紧蹙,想要跟过去,被章大夫一把按了下去。
店主人匍匐在地上,鲜血已流了一地,正奄奄一息。
逢春问,“你是谁。”
那店主人从剑刃林中抬起头,看向逢春,却笑了,“你是冯青,是吧?”
冯青。
几人的神色大变。
逢春的这个名字,只有清风寨里的那些人才知道。
时飞当即拔剑指向店主人,“你是谁!”
店主人喉咙里呼噜噜一阵乱响,似是在笑,“你们怎么会认得我?一个引狼入室导致整个寨子覆灭,又被处以黥刑的人,你们怎么会记得!”
逢春脑子一凛,是清风寨里的人?
时飞怒声道,“不记得你又如何,一个靠烧杀抢掠活命的土匪,难道还应该有人记得你吗?!”
“以前不记得便罢了,从此后,你们都会记得我的!”店主人状似癫狂,疯狂大笑,“你们以为治好了刀伤就好了吗?!那刀上我涂的有药!就算一刀捅不死你,那毒也能毒死你!”
说着,他剧烈挣扎着要站起身,但是众多卫士压着,他只能半跪起来,头依旧抵在地上。
斜望向萧卫承,他大喊,“姓萧的!往日大当家待你不薄!把你从山林中救下来,又让你当了二当家的!你竟这般忘恩负义,带兵烧光了整个清风寨!你欠整个清风寨一条命!今日我高胡就要为大当家报仇,让你这小人跟我一同下地狱!”
说完,他猛的朝卫士的剑上一撞,鲜血四迸,瞬间洒了一地。
萧卫承大步抢过来,抱着逢春便往前挡,将飞溅过来的鲜血,尽数挡了下去。
再回头,那店主人脖上脸上的黑布已被尽数割烂,漏出层层掩映下的一张瘢痕满布的脸。定睛看去,确确实实是高胡无疑。
楚闻查看一番,道,“怕是他自己用刀子剜掉了烙上去的字,才留下这样多的瘢痕。”
那张脸实在可怖,萧卫承伸手捂住逢春的眼睛,“别看。”
逢春没心情看那些,她扒下萧卫承的手,抬头看见他面无血色的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高胡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她问,“你……”
萧卫承根本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张口便拦住她,“我已经没什么了,当初在北境和北翟人打仗,比这粗的长枪都刺进去过,没什么的。”
见她还一脸担忧,心里莫名的就美滋滋,忍不住逗她,“怕会留疤不好看?不会的,先前比这还大的伤口都没留下疤,这点儿小伤怎么会留疤?”
逢春抬眸,眼底根本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刚刚说刀身上有毒,你们没听见吗?!”
萧卫承一怔,笑意反而越发深邃。
章大夫道,“洛姑娘,若是有毒,老朽早就该探出来了。”
逢春不信,“可是他刚刚说了,那刀被他涂了毒药,那毒药会毒死他的!”
萧卫承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一心一意地为自己担心,心里的热意一股热似一股,几乎要将他熔化。
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别怕,我不会有事的。章大夫的医术我信得过。”
他们说得真切,逢春宁愿相信。可她心底还是惴惴不安,隐隐有什么在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萧卫承低头,抵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好青青,你放心,有你这样关心我,就算真的有毒,我也不会叫自己死的。”
她不是不愿叫他死,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叫她手足无措。更何况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他不能死。
高胡的话像是噩梦,叫她总是在午夜惊醒。在客栈暂时安养的这些天,萧卫承怕她睡不好,便让章大夫根据她的身体状况开一些不会损害身体的助眠药。
药煎好了,他忽然想起那只小瓶。趁她睡下的时候翻出来,他交给章大夫,问,“这是什么东西,可会和这药相冲突。”
章大夫拔开塞子一闻,脸上微变,“此物是西域毒药相思引,能叫人神思迷乱,日久天长的用了,便会叫人失心疯。侯爷是从何处得来这腌臜东西?”
萧卫承心底一沉,蓦然明白她的意图,脸上瞬间失了笑容。他将那药收起来,道,“这相思引和安神汤相冲吗?”
章大夫摇头,“不相冲,只是这药……”
他微微一顿,忽然意识到什么东西,“侯爷可曾服用这药?”
萧卫承一怔,想起那天初到这客栈,她不愿他喝的那杯茶。
“也许,曾喝下一些。”
章大夫向他讨要那小瓶,“侯爷,这药可否先给我,我要去检验一番。”
将小瓶抛给他,萧卫承道,“查过了,再来给她仔细号一回脉,我要确保她一点问题都没有。”
章大夫连声应下,实则心底乱的很,根本没听进去。
高胡捅萧卫承的那把刀已经被楚闻扔到外面,此地风沙甚大,几日而已,便一层层风沙厚厚堆积,再找,怕是有些困难。待找到那刀,血污封层,干涸凝固,又是一番难办。
章大夫研究那刀和药到半夜,还没弄明白,却听闻客栈外忽然几声叩门声,在风沙呼啸的夜晚,格外刺耳。
时飞守夜,听闻动静,立刻跳起身来伏在窗户往外看。身后几个卫士瞬间发动,沿着上下两层将萧卫承和逢春的屋子掩护起来。
门上又一声响过,便是一道清淡的男子声音。
“时中尉,在下是玄妙观弘度。”
时飞惊愕不已,扒着窗缝看出去,门外那人素袍单衣,确实是弘度法师没错。
窗外夜色正浓,漫天黄沙在此刻也显得幽寂孤寒,天地之间一色灰白。弘度只身一人,一把拂尘,一件石灰单衣,站在门外,眉目间一丝怜悯,仿佛天际高悬的一痕弦月。
卸下防备打开门,时飞向弘度拱手鞠躬,“法师怎会在此?”
先前一向听闻弘度法师长年驻守玄妙观,连敕造大观请他去他都不愿,如今怎么突然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弘度拱手回礼,道,“贫道此来,是为了见萧侯爷。”
时飞一愣。
他忽然想起康王妃要见弘度那天,小道士传话,说他和萧卫承,还有一面要见。
心里蓦然一慌,时飞蹙眉,“法师这是何意?”
弘度面色不变,依旧和善地淡笑,“敢问侯爷现在何处?”
时飞下意识不想告诉他,然而二楼上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将众人的目光都唤了过去。
“弘度法师,如今身体己好?”
萧卫承扶着二楼的栏杆,神色淡漠地看着弘度。
弘度仰头,朝他微微一笑。
看过去的那一眼里,已经于细微处将萧卫承通看了一遍,眉眼间的怜悯变作看世事无常的淡漠,竟多了一分冷淡。
萧卫承注意到,面色微有一丝疑惑,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处,藏在身后的手掌慢慢蜷握起来。
弘度道,“侯爷可方便见我一面?”
萧卫承看他,“现下不是已经见了?”
弘度只笑不语。
门还没关,院子外的灰白沙尘清冷似雪,偶尔有一丝飘进来,渺茫似烟。
萧卫承勾唇,“把门关上,此地孤寒,别冻着弘度法师了。”
时飞应下,楚闻立刻动身,去一旁的客房里收拾出一间静室来。
少顷,热茶奉上,油灯点起,弘度静坐在方桌之后,微微笑着看向萧卫承。
不甚明了的灯色之下,萧卫承的脸色比刚刚在走廊里更显得不妙。他唇色微微泛白,面上虽血色未减,但隐约可见灰白之色。
弘度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热气氤氲,茶汤清亮,想必是萧卫承自京中带来的好东西。
他淡淡笑道,“侯爷远赴北境,一应物品带的很是齐全。”
萧卫承冷眼看他,“本侯之事,还轮不到玄妙观的道士置喙。”
弘度点头,“侯爷一向不信鬼神之说,贫道明白。”
萧卫承冷哼一声,“既知如此,弘度法师不远千里来此荒芜之域,是为什么?”
弘度抬头,平静地看向萧卫承,“贫道此行,特来送侯爷一程。”
对上他的眼睛,昏暗的寂静中,萧卫承慢慢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他倏然一笑,“道士,你咒本侯死?”
弘度不语,只是静默地看着他。
漏夜无声,萧卫承脸上的笑也渐渐消淡下去。
窗外的风声渐起,吹动摇晃的窗子,哗啦啦,声音烦躁的很。
萧卫承忽一抬眸,“内人一向说道士难缠,最是阴险狡诈,看来没错。”
弘度仍旧不说话,仿佛在看着的,是以往看过的每一个渺如尘埃的普通人。
萧卫承问,“是谁要你来这里的。”
弘度淡淡低眉,“侯爷应该知道,你们的队伍暂时驻扎在这里是不得已之举,因此,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
“那你不是照样找过来了?”
“贫道是受命星指引而来。”
萧卫承耐心失衡,“有话便说,不必弯弯绕绕!”
弘度低叹一声,念了句慈悲,“侯爷带的大夫想必还没有入睡,侯爷不信贫道,不如请那位大夫来详谈。”
萧卫承自是不信,他站起身,到门外去问,却得知章大夫果然还没有入睡。他侧身回头看向弘度的背影,眼里一丝冷意瞬息划过。
章大夫很快来到,下首坐了,脸上尽是愁容。
萧卫承便问,“章大夫,我的伤,可有问题?”
这话是问章大夫,可眼睛却一直看着弘度,萧卫承静静注视他,只等他漏出马脚。
然而章大夫一声疲惫的叹息,似有千言万言难以诉之于口。萧卫承催了一遍,他才说,“侯爷恕罪,先前那土匪贼子说的话,原来竟没有错。”
萧卫承面上微变,“详细说来。”
章大夫便把相思引和高胡那把乌刀上淬的药汁并性反应的说了,“那药汁是用产自此地的厥棘草做就,其实并无危害,当地人说它有毒,也不过是能叫人腹痛腹泻跑几趟茅厕而已。可它偏偏和那相思引中的一味药材互相反应,这才导致侯爷的伤处迟迟不能痊愈……”
后面的话,章大夫不必细说,萧卫承也能知道。他自己身上的伤,他自然比旁人更清楚。
近来几日越发消散的气力,总是疲惫的身体,虽都不是大问题,可于他而言,实实在在是不妙的。
如今点出来,他脸上骤然蒙了一层阴冷,转头看向弘度,审视之意不言而喻。
弘度拂尘一扫,垂眸不言。
萧卫承轻轻抬头,手上低低叩了桌面两下,向章大夫道,“今日的安神汤她已喝了吗?”
章大夫颔首,“是,夫人已经喝下,现在正安睡着。”
他道了声好,“你回去吧,相思引的药不必再看了。”
章大夫错愕抬头,看看弘度法师,又看看萧卫承,“可是侯爷……”
萧卫承拦住话口,“她也许已经喝了不少相思引,你要好生照顾,想法子把她体内的毒尽数引出。”
章大夫心里一沉,脸上顿时痛苦悲伤起来。萧卫承不想再听他多说,眼睛一横,催他离去。
门关上,桌上的油灯经门风一晃,微微摇曳。萧卫承的影子映在桌上,似风中残叶。
弘度默默一声叹息,不知是为萧卫承,还是为逢春。
萧卫承看向他,“你先前见青青,跟她说了什么?”
弘度微微蹙眉,“侯爷,名字不可随意更改。她叫做洛逢春,这是她和命数的牵连。”
萧卫承挑眉,“若是这样,那本侯改了名讳,岂不是可以避过你算的结局?”
弘度很无奈,“结局并非贫道算就,乃是天道注定。”
“那你说吧,天道注定了我什么。”
他面上不再有旁的神色,只是淡漠冷静,仿佛已经接受这一切。
弘度道,“北境之事,时中尉和楚中尉可代侯爷而行,陛下忧心之事,侯爷不必挂怀。”
呵。萧卫承闭眼皱眉,这是连他死后的事都一并安排好了?
“至于洛姑娘,”
提到逢春,萧卫承又睁开眼。
“她的命魂牵挂在侯爷这里,若是侯爷愿放她自由,她便不必再被囚困。”
萧卫承问,“我若是不放呢?”
弘度口中一声低叹,“侯爷若是不愿,那她只能与侯爷同穴而死,此后魂消神灭,便如香灰,只覆在侯爷之上。”
萧卫承轻笑,“死便死了,什么神魂,什么香灰,可笑至极。”
弘度站起身来,朝着萧卫承微微颔首,“贫道与侯爷至此最后一面了,言不便多,望侯爷善自珍重。”
萧卫承轻蔑一笑,“你既然都说我要死了,还怎么珍重?”
弘度眸中一抹复杂,转身离去之际,到底还是又说了一句。
“侯爷,当初绝命崖下,你与江大人本已是生尸两具,奈何异星横亘导致命星偏移,才没有断在绝命崖下。但是因果相应,这一应,始终要是报回来的。”
萧卫承蹙眉,“什么?”
弘度最后念了句慈悲,不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萧卫承紧跟出去,却见他的身影孤寂清瘦,恍惚间,竟似是逢春走在那里。
他闭眼,清醒后再看过去,院门外黄沙飞扬似雪,杳杳茫茫,已再无弘度的身影。
时飞凑近,小声问,“侯爷,怎么了?”
萧卫承眉心闪过一丝复杂,转回身来,随口道,“没什么,道士一向爱装神弄鬼,不必理他。”
回到卧房,逢春侧卧在床榻上,睡得正沉。
月色朦胧,似轻纱笼在她恬淡的面容上,呼吸声带动身躯微微起伏,像一座会呼吸的静默的雪山。
静静看着,萧卫承心底忽然一动。
该死的臭道士,光知道说,倒是告诉他若是想要放过她该怎么做啊。
然而转身,却看见临窗桌上月色粼粼,逢春睡前脱下的手串冷不丁冒进了他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时飞向他说过,这手串,是弘度法师留给她的。
走近,手串下压了一张字条。萧卫承微微蹙眉,他不记得逢春在这里写过什么东西。
拿开手串,纸条短小,上面只一行字。
“焚烧此串,禁锢可解”
从进门到同他谈话这期间,弘度从没有片刻离了他的视线。萧卫承的指腹摩挲着这张纸条,眼眸中的幽暗,慢慢深邃下去。
纸条在他指尖翻折,慢慢褶皱,最终揉作一只小小的纸团,随风一吹,落向宽阔的荒沙。
他转身,将那串手串套在手上,落下去的瞬间,却摸到一痕柔软的绳子。
低眸,他蓦然一笑。
这只“蜀地特产”在他手腕上许久,竟被他就这样忘却了。
轻轻拉了拉那只皮筋,结实的手腕上瞬间显露出一道淡淡勒痕。
萧卫承内心纳罕,这痕迹如此清晰,怎么这半年以来,他竟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
月高升,风渐起,夜云翻涌。
屋内越发昏暗,萧卫承转头往床上看了一眼,久久,落下一声复杂的叹息。
翌日,天色晴好,萧卫承不再安养,命令队伍继续向西北进发。
时飞和楚闻都反对,可萧卫承不听,一声令下,队伍只能浩浩荡荡地往前走。
逢春半躺在马车里,颠得不舒服。萧卫承便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睡了不知多久,迷迷懵懵的,撩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天地一片枯黄,八百里黄沙漫天,简直不在人间。
萧卫承扶着她坐好,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不经意般问,“我们的孩儿若是诞生,你想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逢春懒得理他,从包袋中抽出一根肉条慢慢吃,只当消耗时间了。
萧卫承凑过去,拿走她的肉干,“就叫他阿善,可好?”
逢春白他一眼,“不好,我不喜欢。”
她忽然想起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便道,“武姜寤生,厌恶这个儿子,所以给他取名叫寤生,来表达自己的憎恶之情。我也不喜欢这个孩子,那不如给他取名为恶?”
“瞎说。”萧卫承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上,“我的意思是,取名为臻,字善,男女皆可用,怎么样?”
“萧臻,萧善?”逢春撇嘴,“什么烂名字。”
掌心缓慢摩挲着她的小腹,萧卫承想了想,说,“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冠你的姓。洛臻,洛善。”
逢春自己念了念,觉得蛮顺口,“这比萧臻萧善好听多了。”瞥他一眼,她哼一声,“这说明你的姓很烂。”
萧卫承不置可否,把头抵在她头顶,慢慢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晚上,扎营休息,篝火燃得很旺,照亮大片的沙尘。
萧卫承静静站在篝火旁边,远处飘来饭菜的香味,时飞喊他,可以吃饭了。
他转头看过去,逢春大咧咧坐在石头上,正把肉干和炊饼分给旁边的人,一边吃一边说笑。
楚闻把做好的饭菜分好,看萧卫承还站着,便小跑过来喊他。
他低眸,手腕上那串檀木的手串格外刺眼。
顿了顿,他将手串解下,看也不看,径直丢进了火堆之中。
楚闻正看见,微微一怔,“……侯爷?”
萧卫承淡淡一笑,向逢春那边走去,“走,吃饭吧。”
饭食简单,还没有逢春的干巴炊饼和干巴肉干好吃。众人叽叽咕咕,逢春干脆把肉干和炊饼都分给他们算了。萧卫承横一眼,下属们一哆嗦,都不敢去拿。
逢春瞪他一眼,把包袋打开堆到他们身前,“别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众人瞅瞅萧卫承的脸色,见他虽不满,但也没有阻止,纷纷欢呼着分走了。
几个爱唠叨的,纷纷喊着多谢夫人,萧卫承本来不开心,听见他们这样喊,篝火映出的亮光里,也慢慢勾起了嘴角。
月西沉,夜深,逢春近来越发吃饭累,每次都要早早睡下。
这一晚,萧卫承走进帐子,却拦住她躺下去的动作。
他扯下手腕上的皮筋,“这东西怎么绑头发的来着,好青青,你再给我绑一次,可好?”
逢春嫌弃而鄙夷,“都要睡觉了,绑什么头发?神经病啊。”
五指向外撑开那只皮筋,萧卫承看了看,问,“青青,你家乡是在何处,为何我找不到有这种特产的地方?”
逢春沉默,站起身,她从他手上接过那只皮筋,“要扎头发就扎头发,哪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废话。”
她还是不愿说。萧卫承低眸笑了笑,也不再继续问下去,依着她的性子坐下来,把发簪取下,头发散开。
逢春凑过去,五指轻轻梳拢,慢慢地把他满头的乌发尽数握在手里。
指尖划过头皮,细微的痒和麻如电流钻进萧卫承脑子里,让他不由自主呼吸紧促,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声沙声在外崩腾,萧卫承忽然叫她,“洛逢春。”
逢春一愣,他一向叫她“青青”,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在平静中用本名唤她。
“逢春。”他又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如果我死了,你会陪我去死吗?”
拢好了头发,逢春撸下皮筋,“你死我开心的很,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去死?”
“真的吗?”
他没由来问这一句,逢春只当他是挑衅。手上三两下把头发扎好,她随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废话,我天天盼着你死呢,你死了之后我要去哪里潇洒都想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唇边浮上来一丝笑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逢春打了个哈欠,懒得再理他,蹬掉鞋子爬上床去睡了,萧卫承转身看过去,她已经闭上眼睛,身躯缓慢而有规律地起伏着。
长夜寂寂,他吹熄了灯火,兀自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她,一直到天亮。
翌日,车马继续向前。
这一程,风沙飞扬,花谢水残,他再也走不到终点了。
*
建元二年夏六月,北境传来噩耗,镇国侯昭武将军萧卫承于萧关遇害身亡,年二十六。镇国侯夫人悲伤过度,七日后殉情而死。
帝震怒,发兵剿贼八百里,自此,萧关十年内再无匪贼。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想番外了。
可能要写这样几个:
回到现代后
if线,假如江行雪没死
重生线,萧卫承重生和江行雪重生。
大概会写这些吧,但是估计要慢慢来。会先写回到现代的。就是春春“殉情”之后,在现代醒来。ps:小提示,江行雪会活着。
然后就是我的预收下一本想写点法度以内的,不要老是杀人杀人的了。所以想写个现言。
《归港》,也可能要改名,比如午夜归港啦,春夜归港啦什么的。但是基调还是走开篇重逢破镜重圆那种。我发誓这本真的能圆,主线已经构思好了,就是奔着he去的。归港归港,江映这艘航船,要回到命定的港湾。
下面放一下文案,求求大家喜欢的点个收藏吧。
回避型温婉×引导型冷静(引导年上被逼疯的故事)
江映少年落魄,在英国求学时,不得已,做了薄奉川的情人。
彼时她借他钱势生存,他借她挡悠悠众口,绝泛滥桃花。
二人各取所需,相敬如宾。
可到底是不体面,
薄奉川订婚消息传出那一天,江映早早收拾了行李,在他回来之前,离开了伦敦。
自此,一别便是三年。
三年后,江映研究生毕业,回国跟朋友组建了公司和乐队,过着简单安静的生活。
二人再相见,是在一场婚礼。
她听人说,他仍未婚。
*
薄奉川在英国三年,江映陪他三年。他总觉得,他和她,不该只是这样陪伴的关系。
情势艰难,改变需要时间。他折损半条命求到跟她结婚的机会,她却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寻她的这些年,他曾经想,如果离开他她能过得好,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后来他看见她身边有了个无微不至的男人,他才发现,自己接受不了。
*
婚礼上,
无人的休憩室里,薄奉川的指腹滑过江映带着薄茧的手指,“我当年可不是这样教你弹琴的。”
她说,“薄先生,我们已经分手了。三年。”
他五指扣紧,
“我没有接受。三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
他是港湾,她是航船
这一辈子,只有她驶入他的世界,他的存在才有意义。
【她回来,他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