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白色云层，皑皑的山顶白雪，在湛蓝天空和森绿大地的映衬下，有着插画一样的柔和色调。
一条银白色的龙在天地中盘旋，鳞片反射出万点白光，让这幅景象显得更不真实。
如果龙只盘旋了一圈，那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画面。
可他已经在这里盘旋了整整十一圈。
谢镌寒深深呼了口气。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一条早已成年的龙，居然也会误入异时空。
今年，他所工作的餐厅换了老板，餐厅营业的方向也从传统美食转向分子美食。
餐厅里好几个大师傅都准备辞职走人。
谢镌寒也准备走。
作为一条龙，厨师这份工作只不过是他从事过的数十份工作之一。
他已经体验够了，就算餐厅没转营业方向，他也会找机会辞职，因此并不遗憾。
只是新交的朋友们，这一分别，以后恐怕就很少见面了。
谢镌寒对此有些惆怅。
同事们喊去郊外的农家乐聚餐，他就没有拒绝。
农家乐在山里，老板有农场，鸡鸭鹅鸽全都自己养。
老板家的手艺也非常不错，传承多代的烧鸽手艺，烧出来的鸽子又香又嫩，鸽有鸽味，却完全不会腥。
大家都对此赞不绝口。
谢镌寒也很满意。
唯一的意外就是吃完饭，大家都各上各车，开导航准备回城。
谢镌寒懒得开车两小时，直接找了个借口，躲进林子里，变为龙，打算飞回去。
人有导航。
龙没有。
谢镌寒原本沿着公路飞。
撞上夏季暴雨，他偏了方向，打算绕个圈飞回城。
这一飞，就误入时空缝隙，直接飞到了异世界。
谢镌寒深吸一口气，低头往下看。
底下再没有他熟悉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森林、草甸、树篱、水渠。
远处，摇摇晃晃的马车走在黑煤渣路上，像地上缓慢爬行的小甲虫。
傍晚来临。
日光从璀璨的白金变成了浓郁的橘黄。
大地上的连片的森林反而显得格外苍冷，显露出奇特的铁黑色。
饥肠辘辘的谢镌寒放弃搜寻。
他需要食物和庇护所，暂时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山脚下的城镇有着大片房子，显眼的钟楼几乎立在城市的正中央。
温度在下降。
夜幕下的野鸟在钟楼周围盘旋飞舞，寻找过夜的地方。
谢镌寒隐匿身形，跟着鸟群飞向建筑群。
他找了个偏僻的小巷子变回人形。
隐藏在龙鳞空间的衣服回到了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
t恤长裤，再平常不过的打扮，在这个世界却成了奇装异服。
谢镌寒无声叹了口气，从小巷子转出去，走到大街上。
他的打扮果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几乎街上走着的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有人走远了，还扭过头来看。
谢镌寒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往前冲。
大街上就有裁缝铺子，招牌上画着衣服。
他冲进店里，买了套本地成衣。
换上后，那种过于好奇的目光总算消失大半了，探头探脑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他束紧腰带，向裁缝打听可以吃饭的地方。
老裁缝看向他刚换下来的衣物，略顿了顿，向他推荐一家提供餐食的酒馆。
“冒险者最爱的酒馆。”老裁缝如是说。
谢镌寒没仔细分析老裁缝的话。
他饿得胃已经快自我消化了。
确定酒馆的方位后，从裁缝铺出来，他就直奔酒馆而去。
本地人推荐的酒馆确实不错。
谢镌寒在外面就闻到了香味。
他三步作两步往前，一把推开了酒馆的门。
瞬间，热烘烘的人味和酒味迎面扑来。
非常奇怪的味道。
谢镌寒脚步一顿，几乎想立刻转头离开。
“阁下！”
柜台后面的男招待已经看到了他，热情地打招呼。
“来点什么酒？我们这有最烈的矮人圣酒！”
酒馆里的人也纷纷回头看他。
“哦，女神在上。”
“老天呐，镇上来了新的冒险队？”
“是生面孔。”
谢镌寒正用精神力读取男招待的话，酒馆里的人聊天的内容也涌入了他的耳中。
好几个陌生的名词。
名词的含义和他原世界差得太大。
他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才大概明白，那些人在聊去某种妖精的地盘中寻找某种魔法材料的冒险。
妖精，冒险，魔法材料。
简直是送上门来的信息。
谢镌寒要转头的动作又挪了回来，他不紧不慢地继续往柜台走。
同时，一股柔和的风从他身边吹向四面八方，将周遭的气味隔开。
清新的风将热烘烘的气味扫开，尽管酒馆里面还是称不上好闻，但谢镌寒已经可以忍受了。
柜台前，男招待期待地看着谢镌寒：“您要什么酒？”
谢镌寒抬头看着招牌：“现在都有什么吃的？”
他并不会说这个世界的语言，只是用精神力直接和男招待沟通。
男招待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这位客人的口音和面容格外迷人。
这位客人的发音有一种奇特的韵律，简直像教堂里的竖琴！
反应了好几秒，男招待才在谢镌寒眼神的提醒下回过神来：“哦，那可就多了！”
男招待笑起来，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恰尔马干酪、熏肉面包、慢炖牛肉、拌沙拉——”
“您要点的话，我还可以送您一杯酒。我们酒馆的酒可非常不错，梅达精灵酒、马德拉酒、纽斯酒……或者您来杯矮人圣酒驱驱寒？”
谢镌寒对酒没兴趣，他侧头听完，说道：“一份熏肉面包，一份慢炖牛肉，再来一份拌沙拉。”
酒馆的菜都是现成的。
很快，丰盛的菜端到了谢镌寒面前。
谢镌寒坐在可以看见大半个酒馆的角落位置，叉了一叉子沙拉，放进口中。
“嗯？”谢镌寒从酒馆众人的衣着上收回目光，看向盘中的沙拉。
沙拉意外地不错，蔬菜很脆嫩，有种淡淡的玉米香，尝着很清新，裹着的酱汁，酸味和咸味平衡得很好。
谢镌寒看了看沙拉，里面的蔬菜他一种也不认识。
略微顿了顿，他又尝了一块炖牛肉。
炖牛肉柔嫩鲜美，带着浓稠的酱汁，还能尝出淡淡的奶香味。
沙拉和炖牛肉的水准都保持得非常不错。
尝到熏肉面包这里，谢镌寒顿住了。
并不是这种面包的味道太差，而是——
熏肉面包里面的肉，是鱼？
谢镌寒看着面包里夹着的灰色肉块，再次确定，就是鱼。
某种油脂丰富的鱼，被味道浓郁的酱汁腌制过，烟熏后，香味和油润的鲜味非常平衡，放在面包里，味道非常不错。
看来人们很擅长利用鱼肉。
这说明，这里的渔业文明应该比较发达，起码有专职的渔夫。
渔业文明发达，港口多半也很发达。
谢镌寒透过窗户，看酒馆外面的街道。
他白天在空中盘旋的时候，没看到铁轨或者比较发达的机械车，不过看到了蔚蓝的大海。
这里的货运很有可能靠港口。
港口如果是货物的集散地，那多半也是消息的集散地。
他明天可以去港口，看能不能打听到想要的消息。
谢镌寒确定下一步的行动，继续用精神力读取周围的对话。
周围的大部分人都在聊发财和冒险。
人类都爱聊这类话题，这没什么出奇的。
不过——
谢镌寒听着巫师、精灵、矮人、巨人、女神等相关信息，有种非常强烈的来到了异世界的感觉。
这种陌生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谢镌寒专心地收集周围的消息，在角落里喝着酒馆送的甜葡萄酒，一直喝到打烊。
而后，他用一粒黄金支付了账单。
他的黄金藏在逆鳞下。
逆鳞下的空间很小，龙一般只在里面放随身衣物和一些重要的物品。
谢镌寒以前更是只往里面放衣物。
直到他那擅长占卜的族弟某年给他送破壳礼物时，送了一条重达一百多斤的黄金项链。
尽管他觉得，这个重量的项链应该叫锁链。
族弟当年振振有词：“你看某些人类就会把财产换成金链子挂在脖子上，方便随时跑路，我们的肉身那么强横，万一撞碎虚空去别的地方了呢？不如随身带点黄金。”
谢镌寒丝毫不觉得他会鲁莽地撞碎虚空到陌生的地方去，更受不了那大金狗链。
奈何族弟太能叨叨。
他最终往逆鳞下塞了一把金豆子作为妥协。
没想到居然真有用上的一天。
想到族弟，谢镌寒心中微微带了一点惆怅。
误入这方时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回去。
好在他们龙族几乎和天地同寿，倒不用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
谢镌寒走出酒馆，门刚关上，他就听见了里面的侍应生们兴奋地聊天。
“女神在上，真是金子，怎么会那么闪亮？！”
“那位大人的气质真是神圣极了，我一见他就想跪倒在地，以前见到混血的精灵大人都没有这种感觉。”
“还有那俊美的面容和迷人的声音，啊，怪不得我给他拿错了甜葡萄酒，马诺蒂尔夫人你也没呵斥我。”
谢镌寒无意打探人类的隐私，正想收回精神力，又听酒馆的人压低声音：
“……你们觉得那位大人是那位吗？”
“哪位？魔法森林那位爱用金子的巨龙大人？”
“那可说不准，毕竟附近再没有比那位大人更强大的生物了。”
“整个王国也没有，不然勇者们早就占领魔法森林了！”
巨龙？
魔法森林？
谢镌寒站在黑暗中，忍不住凝神细听。
他们说的巨龙肯定不是他的同族。
那是本地龙？
谢镌寒想多探听一会，可惜，酒馆的人很快就聊起了别的。
他站了一会，实在收集不到有效信息，只得先去找旅馆。
附近确实有大港口。
谢镌寒赶到时，正巧碰上一艘长达上百米的魔法巨舰靠岸，船身的符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扛着大刀的矮人，耳朵向上尖翘的精灵，鳞片尚未褪去的海妖，穿着皮甲的冒险者们……各式各样的人在甲板上走动。
无数信息随着谢镌寒的精神力涌入他的脑海里。
他站在港口看了很久。
港口很繁忙，港口后面的城市很发达。
围绕着港口城市，辐射出去好些城镇和乡村，人口少说也有数百万。
谢镌寒隐匿在人群中打听，他接触过专业的消息贩子，去过市政图书馆，还拜访过著名学者。
龙鳞空间里的金子几乎全花完了，他还是没打听到任何跟时空缝隙相关的内容。
仿佛这个时空根本不存在缝隙一般。
他坐在蔚蓝的大海边，盯着无边无尽的海水。
海洋的面积实在可怕，哪怕龙，也很少会尝试直接飞跃过去。
一般的海洋深处比沙漠还贫瘠，鱼类极少。
他们要是一头扎进去，半路可能根本找不到足够的食物。
就算在原来的时空，他也不会鲁莽地直接往大洋深处飞。
现在只剩一个可拜访的地方——
那片铁黑色的巨大魔法森林。
谢镌寒喝两口本地提神的克索恩茶，将那又香又苦的液体咽下去。
希望魔法森林深处，真有一头巨大强悍的本地龙。
也希望那头龙见识足够宽广。
至于危险。
他对自己的逃跑能力有足够的信心。
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谢镌寒深吸一口气，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再次变回原形。
他隐匿身形往魔法森林飞。
龙的飞行速度很快，飞越港口、城市和乡镇一共也没花多少时间。
反而，飞进魔法森林后，谢镌寒在里面飞了很久。
当森林足够大时，它就变成了某种海洋，同样难以找到参照物，难以辨别方向。
飞在里面，同样因为枯燥而让龙精神疲惫。
谢镌寒明白为什么冒险者们说要进魔法森林一定要买魔法导向图。
他都怀疑自己是否在绕圈了。
好在，事情很快发生了转机。
谢镌寒在遥远的森林深处感觉到了另一名强大生物的波动。
对方散发出来的波动太过明显，简直像黑夜里的启明星。
谢镌寒精神一振，飞得更快。
波动离他很远。
按照谢镌寒的计划，要下午，甚至傍晚才会见到。
可刚到中午，他就发现前面有一丝异样。
原本飞得很疲惫的谢镌寒瞬间一激灵。
他低头看向前方。
一头如同山岳的巨黑色动物不知何时出现在下方。
阳光照在它身上，被它那金属般的鳞甲吸收，一点光都逃不出来。
那不像生物，而像某种文明精心打造出来兽型机甲。
谢镌寒在半空中急刹，修长的身体往下冲了好几十米才刹住。
太近了。
双方的距离太近，近得十分不礼貌。
他紧急往上飞了一段，拉开距离后，才低头看着下面，和那双巨大的金黄竖瞳对视。
瞬间，一种难以言诉的感觉攫住了谢镌寒的心脏。
谢镌寒甚至感觉鳞片微炸。
对方的眼神很快让谢镌寒意识到，它不是机械造物，而是某种生物。
某种受造物主极致偏爱的生物。
不，是他。
谢镌寒忽然明白过来，对方就是那头巨龙。
酒馆人口中的，那头爱用金子的本地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