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小姐, 你敢走,奴就死给你看。”
宁采蘩顿住,她回过头来, 不敢置信地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站在原地,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刀尖抵在自己的喉咙间, 锋利的刃口泛着冰冷的寒芒。
他穿着单薄的中衣, 衣襟微敞,露出尚未愈合的伤口,正往外渗血, 触目惊心。
“你……”宁采蘩惊愕。
聂潮生眼中含泪,他睫毛轻颤,晶莹的泪水滚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一颗一颗, 砸在衣襟上。
他无声地哭泣,唇色惨淡,死死地咬唇, 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 眼底翻涌着委屈的情绪,带着无尽的偏执。
宁采蘩脊背发凉, 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把抵在喉间的匕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疯了。”她嗓音发紧。
聂潮生泪水淌了下来, 他抿唇不语, 只是看着她,刀刃贴紧几分。
他这是在威胁她。
宁采蘩明白过来,可她又做不到无动于衷, 颤声道:“潮生,你把刀放下。”
“不。”聂潮生摇头,他啜泣道,“奴若放下,你就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不会走。”她急忙道。
聂潮生泪眼朦胧地看着宁采蘩,他弯起唇角,笑得凄美而悲凉,眼角的泪水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是碎了的星子。
“小姐骗人。”他委屈地说,“你方才明明就想离开奴,奴把结界打开,你毫不犹豫地就走了,小姐,你的心为什么这么狠?”
宁采蘩面对他的一番控诉,她哑口无言。
“你先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她深吸一口气,嗓音柔和下来,继续道,“你这样,我没法跟你谈。”
聂潮生泪如雨下,扯起唇角道:“没什么好谈的,你要说的话,奴都知晓,你要离开奴,去找燕闻之……”
他言语之间透着激动,匕首在喉咙间晃动,不慎划过一道细小的血痕,鲜红的血珠沿着刀刃滑落,滴在中衣上,像是一朵绽放的花。
宁采蘩的心被攥住,她心生惧意。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惧怕他死,还是怕自己再也逃不出去,或许两者兼有。
“我不走。”她说。
“你骗人。”聂潮生满面泪痕,显然不相信她,可怜地说,“你骗人,你骗人……”
宁采蘩看着他无理取闹的模样,她语气急切道:“我说了我不走,你把刀放下,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聂潮生神色怔怔,他眨了眨眼,泪水模糊视线。
“真的?”他问。
“真的。”宁采蘩神色坚定,点头道。
话音刚落,聂潮生手中一松,随着当啷一声,匕首落在青石板上。
他像是被抽去所有的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是踉跄地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用尽毕生的力气。
聂潮生走到宁采蘩的面前,他扑进她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箍住她的腰,浑身都在发抖。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咽道:“小姐,不要离开奴,奴不能没有你,奴等了你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不能不要奴,你不能……”
等她?
宁采蘩蹙眉,她心下疑惑。
他说好不容易等到她……
她想问他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宁采蘩被他抱着,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
“你先松开我。”她想要推开他。
聂潮生自然不依,反而抱得更紧,默默地流着泪。
“小姐,你装听不到吗?”他抬头,鼻尖微红,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委屈道,“你是不是打算等奴放下刀,还是要走?”
“我没有。”宁采蘩别过脸去。
不知为何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你看着奴说。”聂潮生捧住宁采蘩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对视,祈求道,“看着奴的眼睛说,说你不会离开奴,小姐,你说啊。”
月光下,他面容苍白,额间的红痣妖艳,目光炙热地盯着她。
宁采蘩张了张嘴,她说不出口。
聂潮生看懂她的沉默,他眸光黯淡下来,低声道:“小姐,就算你想走,也走不了的。”
“什么意思?”她目光微动。
“你以为,奴真的会让你离开吗?”聂潮生苦笑道,“此处被奴设了结界,除非奴亲自带你出去,否则你是出不去的。”
宁采蘩脸色发白。
二人回到卧房,一路沉默,夜风穿过回廊,烛光摇曳。
宁采蘩能感觉到聂潮生的目光,炙热无比,她不敢回头。
她有些紧张,生怕他突然发疯,连忙环顾四周,见卧房并无异样,顿时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察觉出她情绪紧绷,他苦笑几声,后退着拉开二人的距离。
“别怕,奴不会做什么的。”他双眼泛红,低声道,“今夜奴会出去疗伤,小姐自可安心,奴明早再来。”
说罢,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神色哀伤,眼神带着眷恋与不舍,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开口,只是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随即迈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宁采蘩站在原地,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丝惘然。
良久,她上去关门。
明知这道门对于聂潮生而言形容虚设,她还是在自欺欺人。
庭院内隐约响起池水的声响。
宁采蘩躺了下来,她默默听着,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终于停了。
庭院重新归于寂静。
宁采蘩松了一口气-
翌日。
宁采蘩醒来,天光大亮。
日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留下一道斑驳的竹影。
宁采蘩坐起身来,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门还是关着的。
她目光扫向桌案,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早膳,还冒着热气,显然刚送来不久。
可聂潮生不在。
宁采蘩走到桌案前,她心下疑惑,卧房内只有她一人,静悄悄的,帷帐垂着,香炉中的烟袅袅地升起。
她推门走了出去,庭院里的秋菊开得正盛。
依旧不见聂潮生的身影。
宁采蘩心中慌乱,顿时意识到自己是在担心他。
她想起他昨夜离开的模样,他受了伤,伤得很重,上清派的道士不是等闲之辈,他虽然将他们击退,但还是身受重伤。
宁采蘩告诉自己不要管他。
他是妖,会给自己疗伤。
她应当趁此机会再寻出口,说不定此时结界会弱一些……
宁采蘩神色复杂,忍不住一步一步地向池塘的方向走去。
池面平静,聂潮生并未像那夜坐在其中。
宁采蘩站在池边,她心中越来越慌,急忙探头往水里看去,却什么都看不清。
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宁采蘩暗自哂笑一声。
她为何要担心他?
他骗了她,擅自将她囚禁,她应该巴不得他出事才对,如此她就能逃出去了。
可是……
她的脚像是定住一般,无法挪动分毫。
宁采蘩在池畔走来走去,她往水里张望着,却什么都看不见,只好蹲下身来。
“潮生。”她试探地喊道。
周遭安静,除了偶尔传来风声,再无其他。
“潮生……”她继续道。
还是没有回应。
宁采蘩慌乱无措,她站起身来,在池畔来回踱步,目光焦急地搜寻。
无奈之下,她弯腰拾起一块石子,咬牙掷了下去。
咕咚一声,石子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
宁采蘩目光直直地盯着水面。
不出片刻,池水中冒出几个气泡,咕噜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浮出来。
下一瞬,聂潮生探出头来。
聂潮生从池水中缓缓站起来,墨发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发梢滴落。
他面容苍白,额间的红痣显得妖异,唇角微微上扬,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美得惊心动魄。
他目光温柔得看着宁采蘩。
“奴就知晓,小姐是在意奴的。”他温声道。
宁采蘩愣了一下。
她迅速反应过来,明白自己被他骗了,羞耻和恼怒霎时涌了上来。
他根本没出事,他就是在水底等着,等着她来寻他。
“你骗我。”宁采蘩面容愠怒道,“你是故意的。”
聂潮生笑着看着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像是笃定她在意。
思及此处,宁采蘩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走。
她刚走出一步,脚踝就被湿滑的手缠住。
她回头,看向聂潮生。
“放开。”宁采蘩冷声道。
“不放。”他微笑道。
说罢,他从池塘中出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宁采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聂潮生走近。
聂潮生走到她的面前,他抬手捧住她的脸颊,低头吻了下去。
他的唇贴着她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掠夺她的呼吸。
宁采蘩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抵在他的胸口想要推开他,可触手之及是他的伤口。
她心中犹豫,缩回手来。
聂潮生闷哼一声,他没有松开她,吻得更深。
“你放开我。”宁采蘩喘息道,“人妖殊途,我们不适合。”
“人妖殊途又如何?”聂潮生眼眸漆黑,执拗道,“奴就要和小姐在一起。”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狠了狠心,艰涩道:“我不爱你。”
此言一出,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捅进聂潮生的胸口。
他眸光黯淡,脸色泛白,颤声道:“小姐说什么?”
“我说,我不爱你。”宁采蘩心中刺痛,她强忍泪意,一字一句道。
聂潮生怔怔地看着她,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双眼泛红,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轻声道:“无妨,奴爱小姐就够了。”
第132章
天色渐暗。
卧房内只点着一盏灯, 昏黄的烛光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窗外秋虫嘶鸣, 透着凄清的感觉。
宁采蘩坐在床榻上,她双手攥住, 指尖发凉。
她知晓今夜逃不掉。
她再得知只有聂潮生能带她出去, 心中有些泄气, 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聂潮生不知何时醒来,他悄无声息地凑过来,身着月白色的中衣,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的肌肤。
他的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面容如玉。
他的伤尚未愈合。
白日在池塘时,她瞧见过他的伤, 格外触目惊心。
“小姐。”聂潮生从身后拥她入怀, 双臂环住她的腰,冰凉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低声道, “怎么还不睡?”
宁采蘩敛眸, 抿唇不语。
她不知该说什么,每次她试图离他远些, 他都会像藤蔓一般缠上来,不紧不松, 恰到好处, 让她既推不开也逃不掉。
“在想什么?”
聂潮生掀起眼帘,殷红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在想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聂潮生顿了顿。
下一刻他笑了起来, 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泛起涟漪。
他手臂收紧,将宁采蘩箍进怀里,语气带着笑意道:“小姐又说傻话。”
“潮生,你困不住我一辈子的。”宁采蘩神色平静道。
“为何不能?”聂潮生语气依然温柔,笑道,“此处什么都有,小姐想要什么,奴都会给你弄来,外头的那些人有什么好的?他们只会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
“所以你就把我关在此处?”宁采蘩蹙眉。
烛光下,聂潮生眼眸漆黑如墨,他抬起修长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宁采蘩的脸颊,目光温和,可这份温和底下,却藏着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偏执。
“小姐误会了,奴只是想要保护你。”聂潮生语气认真,纠正道。
宁采蘩阖上双目,不再与他争辩。
她说再多也是无用。
聂潮生轻笑一声,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他吻得小心翼翼,如蜻蜓点水一般,冰凉而柔软,带着清冽的气息。
宁采蘩双手攥住锦被,她没有推开他,浑身僵硬。
聂潮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的吻慢慢加深,描摹着她的唇,一点一点地舔舐。
不觉间,二人的呼吸变得沉重。
聂潮生托住她的后脑,逼迫她仰头,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宁采蘩身子忍不住发抖。
她不愿意承认,每当聂潮生吻她的时候,骨子里蔓延出来的酥麻感,为此感到无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冰,在烈火中慢慢地融化。
她恨这种感觉,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子,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溃不成军。
聂潮生察觉到她的颤抖,他唇角微微上扬。
“小姐,别怕,奴在这儿呢。”他安抚道。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她压在锦被上。
“别……”宁采蘩喘息道。
聂潮生闻言停下,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
他眼中满是柔情,眼尾泛红,委屈道:“奴伤得这般重,你还要拒绝奴吗?”
宁采蘩神色复杂,她的心软了下来,手指慢慢地松开。
聂潮生勾起得逞的笑意。
帷帐洒下来,遮掩住二人纠缠的身影。
宁采蘩转头,透过虚影重叠的纱帐,看向窗外朦胧的月色。
聂潮生不满道:“小姐在奴的身边,不许想别的事。”
宁采蘩沉默。
聂潮生抬头,他对上她茫然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小姐,你在看什么?”他小心翼翼道。
“没什么。”
“小姐,你爱奴吗?”聂潮生恐慌道。
宁采蘩心中一紧。
自从她说她不爱他,他就像心生执念一般,不停地询问她。
宁采蘩不语。
聂潮生没有气馁,他闷声道:“没关系,总有一日小姐会亲口承认的。”
宁采蘩闭上眼,她想她喜欢的是过去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小厮,并非眼前的聂潮生。
聂潮生眸光一暗。
宁采蘩呜咽一声,双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他,可触到他胸前尚未愈合的伤口时,手指又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
她不敢用力。
思及此处,她陷入深深的无力之中。
她明明应该恨他,想尽一切办法逃离他,可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背叛她。
聂潮生将她压在被褥上,十指与她的十指交缠,扣在枕边。
他微微抬起头,墨发散落下来,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烛光微晃,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衬得他眉眼柔和。
“小姐。”他眸光黯淡,低声道,“别离开奴,好不好?”
宁采蘩别过脸去。
聂潮生眸色微微一深,他低下头,吻住她的耳垂,轻轻地含住。
宁采蘩浑身一颤,她忍不住喘息起来。
聂潮生弯起唇角。
宁采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颤抖着。
她应当保持理智,可眼下她所有的防线逐渐崩溃。
聂潮生吻住她的唇,低喃道:“小姐,别怕,奴不会伤害你的,奴爱你……”
宁采蘩的眼角渗出泪水。
他的唇贴着她,缓缓地亲吻,像是春雨打湿芭蕉叶,缓缓地渗入,一点一点地侵蚀,透着缠绵的意味。
宁采蘩承受不住,她身子微微发颤,立即想要逃走,不料刚往床沿挪了半寸,就被聂潮生拽了回去。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低笑道:“小姐逃什么?奴又不会吃了你。”
“不要……”宁采蘩摇头,呜咽道。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她转过头,目光扫向聂潮生,见他面带笑意,鬼使神差道:“你不会是在吸食我的魂魄,提炼修为吧?”
聂潮生愣住。
他眨了眨眼,登时以为自己听错,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疑惑道:“小姐说什么?”
“吸食魂魄,提炼修为。”
她盯着聂潮生,打量着他都神色。
聂潮生眼神带着震惊。
宁采蘩继续道:“话本都是这么写的,有妖魅惑凡人,与其苟且,就是为了吸食精魄,增精自身修为,你一直不肯放我走,是不是就是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
聂潮生沉默,他神色变得微妙,随即哭笑不得,又有些委屈,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伤心道:“小姐,你为何会看这种话本?”
宁采蘩有些心虚,她别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
“奴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堪吗?”聂潮生神色哀伤,他眸光湿漉漉的,泫然欲泣道。
“既然并非如此,那你为何……”宁采蘩垂眸。
聂潮生低笑一声,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闷声道:“小姐你说为何,自然是奴心悦你。”
窗外风声簌簌,虫鸣声不断绝,烛光忽明忽暗。
聂潮生将宁采蘩揽进怀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传入她的耳中。
宁采蘩心中一片茫然,她不知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不想面对,竟渐渐地有了睡意。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聂潮生突然开口了。
“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还想走吗?”
宁采蘩的睡意瞬间消失。
她没有睁眼。
聂潮生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嗓音温和道:“小姐你走不掉的,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奴也会寻到你。”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箍得更紧。
“所以,可不可以别离开奴。”他祈求道,“留在奴身边,好吗?奴会对你好,奴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留下来,奴什么都愿意。”
宁采蘩睁开眼,看着黑暗中床顶的帐幔。
她张了张嘴,她说不出话来。
良久,聂潮生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道:“没关系,你不必急着回答,奴会等你想明白的。”
他扯起唇角。
“奴有的是耐心。”-
重曲园。
锦儿神色焦急,她在前厅来回踱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
她满面泪痕,双眼通红,念叨着:“小姐到底去了何处,四处寻不到人……”
赵伯站在一旁,他脸色发白,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跟在宁员外身边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宁采蘩被聂潮生劫走,属实是意料之外。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话安慰锦儿,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我早就说了聂潮生不是好东西,小姐偏就信他,像是着了魔似的……”锦儿悔恨道,“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都不会同意让聂潮生留下……”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伯叹道,“当务之急是要救出小姐。”
孟东神情凝重道:“或许燕道长知晓小姐的下落。”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燕闻之疾步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行色匆匆,瞧着颇为狼狈。
他那夜被聂潮生所伤,现下尚未痊愈,因实在是担心宁采蘩,故而赶到重曲园。
锦儿见到燕闻之,急声道:“燕道长,如何了,找到小姐了吗?”
燕闻之摇了摇头,沉声道:“贫道和同门在方圆十里都找遍了,没有发现采蘩的气息。鱼妖的法力高强,想来是用了障眼法,将她藏在了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锦儿的心沉入谷底,她淌下泪来。
她捂住脸,哽咽道:“小姐,小姐她怎么办啊,聂潮生会不会害她,会不会……”
赵伯走到燕闻之面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颤声道:“造孽啊,简直是造孽,燕道长,求你一定要救小姐出来,老爷和夫人再三叮嘱,要老奴好好照顾小姐,若是小姐出了什么事,老奴可怎么交代啊。”
燕闻之伸手扶住赵伯,神色郑重道:“赵伯放心,贫道无论如何都会救采蘩的。”
赵伯老泪纵横,点了点头。
燕闻之目光扫过众人,顿了顿,有些迟疑道:“只是……”
“只是什么?”孟东问。
燕闻之沉吟片刻,开口道:“需要一样东西。”
“燕道长,但说无妨。”锦儿忙道。
“鱼麟钗。”
锦儿一愣,她瞪大双眼,激动道:“鱼鳞钗?奴婢晓得,三小姐送给小姐的贺礼,莫非与聂潮生有什么关联?”
“不错。”燕闻之点头,继续道,“此钗的鱼鳞是由鱼妖的护心鳞雕刻而成,倘若我们能得到那支钗,许是可以通过其追踪到鱼妖的气息,从而找到他们如今的下落。”
“锦儿,快去寻了来交给燕道长。”赵伯吩咐道。
锦儿听完,她应声去了。
燕闻之神色坚定,他握紧拳头,暗道他定会救出宁采蘩。
第133章
天色灰蒙蒙的, 细雨如丝,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发出稀疏的簌簌声。
宁采蘩悠悠转醒, 她没瞧见聂潮生,便坐起身来。
她来此处已经有七日。
说是七日, 其实她也记不太清。
此处由结界笼罩, 与外界彻底隔绝, 若不是聂潮生每日定时送来三餐,她怕是连时辰都分不清。
宁采蘩叹了一声,她披上外衫, 慢慢地走了出去。
庭院里雨水连绵不绝,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使其润了层珠色。
宁采蘩环顾四周,目光扫向池塘。
没有聂潮生的身影。
宁采蘩心中不安, 她走进雨幕中, 待穿过竹林,终于在尽头的凉亭中瞧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只看得清轮廓, 半隐在竹林叶影间。
她慢慢地走了过去。
凉亭内摆着石桌, 桌上放着棋盘。
聂潮生正在下棋,他坐在石凳上, 一袭青衫,墨发束起, 浑身透着温和的气质。
他低头, 目光落在棋盘上。
宁采蘩站在不远处,她注视着聂潮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没事。
她暗自苦笑, 事到如今,她竟还在担心他。
聂潮生似有所感,他掀起眼帘,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宁采蘩一惊,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好似漩涡一般,要将人吸进去。
四目相对。
聂潮生神色欣喜,他眸光一亮,温声道:“小姐,你来了,快坐下陪奴下棋。”
在短期的踌躇中,宁采蘩还是走了过去,她在他的对面坐下,目光扫向棋盘,只见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局势焦灼,看不出谁占上风。
“让小姐见笑了,奴睡不着,便来此处坐坐。”聂潮生垂眸,他面露羞赧,笑道。
说罢,他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摩挲几下,又放回原处。
宁采蘩摇头,她打量聂潮生的脸色,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聂潮生怔了怔,他眼底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弯起唇角,令人如沐春风。
“你是在关心奴?”他眼神期待,小心翼翼道。
“我就是随口问问。”宁采蘩神色不自然,她别过脸去,语气淡淡道。
聂潮生眉眼弯弯,轻笑道:“奴好得差不多了,小姐不必担心。”
宁采蘩应了一声,她不再说话。
凉亭内逐渐安静下来,沉默的气氛在周遭蔓延开来。
聂潮生捻起一枚棋子,他在棋盘上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姐,陪奴下完这盘棋吧。”他抬眸,微笑道。
宁采蘩点了点头,她拿起白子,落了下去。
二人对坐,在秋雨淅沥中,将残局下完。
聂潮生神色认真,他每走一步都要思量一番,修长的手拿着棋子,迟迟不肯落下。
他蹙眉,眼睫低垂,额间的红痣昳丽,衬得眉眼柔和。
冰凉的雨丝裹挟着清风时不时地飘了进来,将棋盘打湿。
宁采蘩注视着他,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在重曲园的时候,他们时常对弈。
那时聂潮生总是输给她,有一回他不知是羞的,还是伤心,红着眼眶,委屈巴巴地求她让一让他。
如今想来,他定是故意输给她的。
以他的心智和修为,怎会赢不了她?
“小姐,你快要输了。”
聂潮生温和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低头看向棋盘,果不其然,白子已经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
她兴致缺缺,只好随意得再落下一子。
聂潮生顿住。
他面上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轻声道:“小姐,你不开心吗?”
“没有。”宁采蘩摇头。
“是吗?”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睫毛轻颤,像是在忍耐什么,少顷,他抿起一丝浅笑,艰涩道,“也是,奴的棋艺比不上燕道长,若是他在,小姐定能开怀。”
宁采蘩颦眉。
她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要提燕闻之,明明她一次都没有提过。
“我没有提燕兄,你为何要提?”她有些不耐道。
聂潮生愣住,他眸光黯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收拾着棋盘上的残局。
“算了,小姐既然不愿意陪奴下棋,奴不逼你。”他苦笑道。
“你……”宁采蘩心中一紧,顿时后悔方才语气太重。
她看着聂潮生,他脸色苍白,眉眼低垂,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恶人。
思及此处,她猛地惊醒。
她不能可怜他。
他是妖,将她囚禁此处,整日阴晴不定。
她不应该因为他的可怜而心软。
聂潮生默默地收拾好棋盘,他站起身来,走到宁采蘩的面前,将她圈在回阿里。
他俯下身来,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情绪,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令人心生惧意。
“那奴不提他。”他嗓音温和道,“小姐,不如来说说你。”
“什么?”
宁采蘩一惊,她想要躲避,却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你打算躲奴躲到什么时候?”
聂潮生眉眼温润,他唇角噙着笑意,可笑不达眼底。
他一眨不瞬地看着宁采蘩,不疾不徐,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我没有躲你。”她说。
聂潮生低笑一声,道:“那你看着奴的眼睛再说一遍。”
宁采蘩硬着头皮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她呼吸一窒,只觉得自己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她说不出话来。
聂潮生见她眼眸躲闪,他唇角的笑维持不下去,眼眶慢慢地红了,眼中蒙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奴只是想让小姐别再躲着奴,好吗?”他嗓音沙哑,语气透着卑微的意味,祈求道。
宁采蘩的心像是被攥住。
“奴求你了。”聂潮生哽咽一声,他忍不住淌下泪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满面泪痕,当真是楚楚可怜。
她目光微动,扯起唇角。
此时此刻她早已分不清他的眼泪是真还是假,或许从始至终,她就没分清过。
罢了。
与其同他对峙,不如顺势而为,叫他放松警惕。
宁采蘩闭上眼,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捧住聂潮生的脸,吻了上去。
她吻上他的唇那一刻,她感觉到他身子僵住。
不出片刻,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将她拥入怀中,回吻回去,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秋雨霖霪,雨水落在黑白相间的棋子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夜里,宁采蘩猛地惊醒,只见卧房内漆黑一片,外头雨水已经停歇。
她发觉聂潮生不在,心中不安起来,便坐起身来,借着月光掀起帷帐。
她披衣起身,疾步走出卧房。
夜色渐浓,庭院万籁俱寂,月色如水,竹影纵横交错,轻轻地摇曳。
宁采蘩来到池塘前,唤道:“潮生。”
周遭静悄悄的,偶尔传来风吹树木声。
她站在池畔,低头看向水面,却什么都看不清,便蹲下身来,伸手拨了拨水面。
涟漪荡开,就在这时,水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宁采蘩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条雪白的鱼尾从水底猛地窜出,缠住她的脚踝。
鱼尾力气大得惊人,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拖进池塘中。
冰凉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
宁采蘩惊慌失措,她呛了一口水。
下一刻,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宁采蘩的腰肢,将她捞了上来。
月光皎洁,聂潮生站在水中,墨发像瀑布一般飘浮在水面上,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落入水中,泛起一圈涟漪,而他的下半身,雪白的鱼尾紧紧地卷住她的腿,鳞片贴着她的肌肤,冰凉光滑,带着彻骨的寒意。
“潮生……”她低咳几声。
聂潮生抿唇不语,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宁采蘩,眼眸幽深,毫不犹豫地吻住她的唇。
宁采蘩呜咽一声,她喘不过气来。
良久,聂潮生终于放开她,水珠从他浓密的鸦睫滴落,语气带着哭腔道:“小姐,你不爱奴了吗,奴不信。”
她神色惘然,心中传来一阵刺痛。
“你为何不爱奴了呢?”聂潮生神色迷茫,哽咽道。
他紧紧地抱着宁采蘩,鱼尾将她缠得更紧,生怕她会消失。
宁采蘩看着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她鼻头微酸,眸光湿润,静静地注视着聂潮生。
“奴好不容易……”聂潮生嗓音越来越低,可怜地说,“可是你不要奴了。”
“我没有……”
“奴知晓小姐想要离开,所以才哄骗奴的,是不是?”聂潮生扯起唇角道,“你想让那些道士来收了奴,对吗?”
“不是的,潮生……”宁采蘩心中慌乱,她摇头,仓皇解释道。
他双眼泛红,忍不住苦笑一声,继续道:“奴都知晓,小姐,你的心好狠啊。”
宁采蘩惊疑不定,怔怔地看着聂潮生。
“小姐是想问奴为何不拆穿吗?”聂潮生泪如雨下,笑道,“因为奴怕说了,小姐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了,奴宁可你装,骗奴,至少你还在奴的身边。”
宁采蘩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奴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抬起修长的手,摩挲着她的鬓发,眼底满是偏执。
“谁都不可以。”他微微一笑,轻声道。
第134章
乌云遮住明月, 四下一片漆黑。
她走在雾中,看不清前路。
她知晓自己是在做梦,可她醒不过来。
不觉间, 雾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是破败的城池, 透着凄凉, 隐约传来哭泣声。
残阳如血, 尸横遍野。
折断的旗帜在风中作响,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她身着嫁衣, 衣襟上沾满血污,随即将利剑横在脖颈间,用力一抹。
鲜血飞溅。
不要……
她想要冲过去阻止,下一刻却开始天旋地转, 周遭变得光怪陆离, 日月颠倒。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觉自己站在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街道上店铺林立, 行人如织,游街的鱼灯走过, 叫卖声和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她身着石榴色的交领短衫, 外披比甲, 下身则是暗青色的马面裙。
这是……
她心下疑惑。
她手中拿着一盏鱼灯,漫无目的地走着。
鱼灯由竹篾绑扎而成,发出昏黄的光芒。
下一瞬背后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颇为强烈,像是穿过人群,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她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身。
熙攘的人流中,男子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他戴着锦鲤面具,露出殷红的唇,身着朱色的襕袍,外披青白色的褡护,浑身透着矜贵的气质,在灯下熠熠生辉。
她心中一颤。
她想,她应该转身就走。
可她没有。
她的脚像是被定住一般,无法动弹分毫。
二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
男子面具下的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其中透着几分悲伤与眷恋。
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见过这双眼睛。
一定见过。
在何时何处?
她努力地回想,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她犹豫道,“你是何人?”
男子弯起唇角,没有回答。
“我们从前认识吗?”她继续问,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
他依旧沉默,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迅速归于平静。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入人群。
“等等!”她神色焦急,追了上去。
游人挤在一处观灯,挡住她追赶的步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别走……”她神色惘然,喃喃道。
她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慌,像是有很重要的东西离她而去,再也寻不回来。
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心中传来一阵刺痛。
“小姐,小姐……”
有人在唤她,语气轻柔,带着担忧。
宁采蘩睁开双眼,她逐渐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聂潮生的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俯身注视着她,抬手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哭得满面泪痕,浑身发抖。
“你醒了。”他蹙眉道。
宁采蘩怔怔地看着聂潮生,他面容如玉,眼底泛着柔光。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和梦里的,竟然有些相似。
是她的错觉吗?
“我又做噩梦了。”她低声道。
聂潮生坐起身来,他点上灯,仔细打量着宁采蘩的脸色。
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明亮的眼眸闪着恐慌。
“小姐做什么噩梦了,竟吓成这样?”他轻声问。
宁采蘩沉默片刻,她欲言又止,轻叹一声,开口将梦境缓缓道来。
从城楼自刎的女子,到长街上戴着锦鲤面具的神秘男子,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说到最后,她抓住聂潮生的衣袖,有些不安道:“那个戴面具的人,我总觉得他很熟悉,好像在何处见过,可我想不起来,每次梦到他,我的心就疼得厉害。”
聂潮生静静地听着,他眸光一暗,面上的神情依旧温柔,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只是梦而已。”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温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事,小姐才会做这些光怪陆离的梦。”
“可是……”宁采蘩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没有可是。”聂潮生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低柔道,“有奴在,小姐什么都不用怕,那些梦,忘了就好。”
宁采蘩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颗慌乱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可她的心底深处,却有一道声音在隐隐作响。
真的……
只是梦吗?
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冥冥之中在吸引着她去探究-
与此同时,清凉观内灯火通明。
玄阳真人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放着鱼鳞钗。
玉白色的钗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钗头雕刻的鱼鳞纹路栩栩如生。
燕闻之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他身后是几个上清派的道士,为首的是灵吉真人,正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盯着鱼鳞钗。
“师父,”燕闻之开口道,“此钗真的能寻到采蘩的下落吗?”
玄阳真人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灵吉道长,询问道:“道友以为如何?”
灵吉道长沉吟片刻,思忖道:“此钗上的鱼鳞非同一般,乃是千年鱼妖的护心鳞所化,护心鳞是鱼妖身上最重要的一片鳞,与妖心血脉相连,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应到彼此的气息,若能以此为引,施以寻踪之术,或许真能找到那鱼妖的藏身之处。”
“既然护心鳞如此重要,为何会在宁姑娘身上?”守静小道士神色好奇道。
“正是蹊跷之处。”燕闻之沉声道,“听采蘩身边侍奉的锦儿姑娘所说,此钗乃宁家三小姐宁采苓相赠,弟子疑惑,她是如何能得到鱼妖的护心鳞的?”
玄阳真人抚须道:“或许这宁三小姐并不知情,这护心鳞被雕琢成钗,又经匠人之手,妖气已掩去大半,寻常人自然察觉不出,阴差阳错之下,被她得到,亦或是鱼妖一早就盯上宁姑娘,故意为之也未尝不可。”
“诸位真人,弟子在观外发现一只黑猫鬼鬼祟祟的,便将其擒了来。”
话音方落,两名道士押着黑猫走了进来。
黑猫被符咒束缚,动弹不得,只能瞪着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众人。
燕闻之惊讶道:“猫夫子,怎么是你?”
“云从,你认识这只猫?”玄阳真人问道。
“是,此猫是采蘩养的,名为猫夫子。”燕闻之答道。
“他是妖。”灵吉真人一眼就看穿黑猫的真身,正色道。
玄阳真人目光扫向黑猫,便抬起拂尘。
“师父不要。”燕闻之一惊,他急忙上前,却被灵吉真人抬手拦住。
“且慢。”灵吉真人语气淡淡道
“此猫有何不妥?”玄阳真人微微侧目。
灵吉真人不答,他目光直直地打量着黑猫,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沉声道:“此猫身上,寄居着人的魂魄。”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燕闻之有些意外,不敢置信道:“猫夫子,你……”
黑猫在金光中挣扎,它见瞒不过去,终于放弃抵抗。
“罢了,罢了,既然被你们看穿,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它低下头,胡须抖动,口吐人言,响起一道男声。
“你究竟是谁?”玄阳真人沉声问道。
黑猫叹了口气,娓娓道来:“我之所以寄居在此猫的身上,那得从数百年前说起,我曾是青城山的道士,法号清墨,师从玉清真人。”
此言一出,燕闻之神色震惊。
“天宝年间,国家动荡不安,长安依旧歌舞升平,安史之乱爆发时,我与同门随师父下山,欲救黎民于水火,可惜……兵败如山倒,叛军势大,我们寡不敌众,师父战死,师兄弟们也死的死,散的散,我重伤濒死,弥留之际,心有不甘,魂魄不愿入轮回,恰逢一只黑猫路过,便附身其上,苟活至今。”黑猫提起过往,他眼神悲伤。
“你为何不愿轮回?”玄阳真人问。
“为了等人。”黑猫苦笑道,“等我的师姐,清宣真人。”
“清宣真人?”燕闻之皱眉,“这名字有些耳熟。”
玄阳真人忽然开口道:“可是那位在安史之乱中,以身为祭,封印叛军睚眦妖兽的清宣真人?”
黑猫眼中闪着泪光,点头道:“正是,师姐她,她为了封印睚眦,耗尽修为,魂魄破碎,散入轮回,所以我发誓一定会找到她的转世,护她周全,这几百年来,我一直在找,直到六年前,才在徽州的地界上感应到师姐的气息。”
燕闻之浑身一震,惊讶道:“你是说,采蘩是清宣真人的转世?”
“我不会认错,再加上聂潮生的出现,我才更加肯定她就是师姐的转世。”黑猫道。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燕闻之想起宁采蘩对道法的领悟力,还有远超常人的冷静和果决。
他原以为是天赋,现在想来,或许是本能。
“难怪……”燕闻之喃喃道,“难怪鱼妖会盯上采蘩,清宣真人是得道高人,转世之身自有功德护体,对妖物而言是大补之物。”
“不瞒诸位,师姐的死与聂潮生有关。”黑猫叹道,“六年前,我欲阻止他接近师姐,可是我法力低微终究不敌。”
众人大惊。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燕闻之急切道。
黑猫哽咽道道:“几百年前,师姐封印睚眦时,聂潮生前来相助,他修炼千年,已近化龙,却甘愿损耗修为,助师姐布阵,不料睚眦突然暴动,师姐为了保护聂潮生被其击中,最终竭力将其封印,她却因此殒命。”
燕闻之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
黑猫欲言又止,它盯着燕闻之,眼底闪过一丝悲伤。
此时此刻,它究竟是唤他燕闻之,还是师兄呢?
灵吉道长思索道:“如此说来,鱼妖未必会害宁姑娘,只是人妖殊途,强行在一起,终究是逆天而行,恐生祸端。”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处。”玄阳真人目光扫向黑猫,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找到宁姑娘,你既与宁姑娘有旧,可能感应到她的方位?”
黑猫闭目凝神,摇头道:“聂潮生布下了结界,隔绝了外界探查,不过若有此钗,或可一试。”
灵吉道长点头:“贫道与几位师弟联手,以护心鳞为引,施展千里寻踪术,或许能冲破结界,寻到蛛丝马迹。”
“有劳诸位了。”玄阳真人起身施礼。
灵吉道长还礼,与另外三位道士分坐四方,将鱼鳞钗置于中央。
四人同时掐诀念咒,指尖瞬间亮起淡淡的金光,缓缓地注入鱼鳞钗中。
玉白的钗身开始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渐渐地,钗身上浮现出一层水波般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有影像晃动
是水,很多水,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燕闻之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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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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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清冷矜贵实则虚伪阴狠皇帝vs表面老实温吞实则清醒冷漠婢女】
沈含章幼年家破人亡,寄居外祖家,因是罪臣之后,只能以侍女之身侍奉表姐楚明怡。
熙平四年,天子李稷迎娶丞相之女楚明怡为后,沈含章以陪嫁婢女的身份,一同进宫。
大婚当日,楚夫人握着沈含章的手,嘱咐道:“后宫险恶,你日后要帮衬明怡。”
沈含章受了楚家多年庇护,唯有以命相报,自是应允-
婚后两年,楚明怡迟迟无子,朝堂上已有非议。
李稷为保皇后脸面,压下了所有奏折。
可楚明怡身子孱弱,难承皇嗣之责,楚夫人看着容貌姝丽的沈含章,顿时心生一计。
狸猫换太子。
沈含章生性懦弱,含泪答应。
夜里,她扮作楚明怡,代替她承宠于天子榻前。
李稷生得俊美,龙章凤姿,正值春秋鼎盛之时,常常将她折腾至深夜,低声道:“皇后近日怎么害羞了?”
她生怕暴露,不敢出声。
所幸怀上龙嗣,他才肯放过她。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沈含章看着怀中的婴儿,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便选择假死-
李稷注意到沈含章,是在坤宁宫,她给他奉茶,纤纤十指,白若霜雪,嫩如柔荑。
后来,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群臣纷纷上书,请求李稷为江山社稷考虑,扩充后宫。
当夜沈含章被送上了龙床。
他当即明白楚家的目的,却并没有拆穿,将计就计,默默地接受这一切-
最初沈含章于李稷而言,不过是侍婢,待她诞下子嗣,便给予她体面,留在他的身边。
直到沈含章诞下子嗣,他寻遍后宫,都不见她都身影。
他方才明白自己对沈含章早已情根生种-
三年后的春日。
沈含章推开院门,她看见来人,吓得脸色发白,愣在原地。
李稷怀里抱着孩童,冷冷开口道:“沈含章,你抛夫弃子,该当何罪?”
孩童软软地唤道:“阿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阅读指南】-
1v1,双洁-
强取豪夺
第135章
庭院深深, 秋意渐浓,落叶纷杂,飘落在铺满残花的石阶上, 周遭一片寂静,只听见风吹树木声, 透着凄清的意味。
宁采蘩神色恍惚, 她坐在池畔的石凳上, 陷入沉思中。
她已经在这名为鱼沼的宅邸里待了数日。
每日聂潮生都会陪着她,有时下棋品茗,有时读书赏秋, 许是察觉她闷闷不乐,故而变着法子哄她高兴,像是丈夫尽心尽力,讨妻子欢心。
可她心里清楚, 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虚妄。
人妖殊途。
她是被囚禁在这里的。
此处被结界笼罩, 她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聂潮生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可他看她的眼神沉沉的, 带着无尽的偏执。
她心生惧意,不断地提醒自己, 他是妖,绝对不能被他蛊惑, 她以为她不会动摇。
但是这几日, 她发觉自己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先前被聂潮生温柔怯懦的皮囊所迷惑,真正让她动摇的是那些细枝末节的瞬间,他替她梳发, 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看她的时候眼底泛着柔光,在睡梦时会将她揽入怀中。
那么他口中的阿宣,究竟是何人?
宁采蘩面露迷茫。
难道是她误会他了?
她想不明白。
“小姐,你在想什么?”
聂潮生温和的嗓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宁采蘩唬了一跳,她思绪逐渐回笼,发觉聂潮生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旁,手中端着一盏热茶。
“没什么。”宁采蘩摇了摇头,她从他手中接过茶水,低头啜了一口。
聂潮生在她身旁坐下,他微微侧目,唇角抿起一丝浅笑,轻声道:“你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是有什么心事吗?”
宁采蘩沉默不语,转头看向他。
聂潮生眉目如画,额间的红痣妖艳,眉眼在树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身着月白色的交领衬袍,外披青色的氅衣,墨发束起,浑身透着温和的气质。
这样美的他竟然是鱼妖。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当即想起那夜在池塘中的纠缠,雪白的鱼尾紧紧地卷住她的腿,便放下茶盏,轻声道:“潮生,你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尾巴吗?”
聂潮生一怔。
他睫毛轻颤,像是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短暂地受宠若惊,旋即眸光黯淡下来。
他垂下眼帘,讷讷道:“小姐,奴怕会吓到你,还是不要看了。”
“不会的。”宁采蘩神色坚定,轻声道,“我想看。”
聂潮生抬眸,他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些许迟疑与不安。
他怕她瞧见后会厌恶,会害怕,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你真的想看吗?”聂潮生忐忑不安道,“那你答应奴,看了之后不许害怕奴,不许嫌弃奴。”
宁采蘩点了点头。
聂潮生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
下一刻,他的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色光芒,柔如月光,清光似水。
宁采蘩屏住呼吸,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见光芒逐渐凝聚在他的腰腹以下,他的双腿在莹白色的光华中缓缓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修长的鱼尾。
鱼尾通体雪白,像是由羊脂玉雕琢而成,鳞片细腻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尾鳍薄而宽大,如轻纱般舒展开来。
日光落在鱼尾上,熠熠生辉,美得不似凡俗之物。
宁采蘩看呆了。
先前夜色朦胧,她心中害怕,便没有细看,如今白日再瞧见,却没想到会如此惊艳。
聂潮生见宁采蘩沉默,他面露羞赧,有些不安起来,语气紧张道:“小姐,吓到你了吗?”
宁采蘩抿唇不语,她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聂潮生的面前,她抬起手,轻轻地覆上他的鱼尾。
指尖触碰到鳞片的时候,聂潮生身子一僵。
鳞片触手温润,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冰冷,细腻光滑,略有些湿润。
聂潮生眼尾泛起一层薄红,整个鱼尾都绷紧了,他嗓音暗哑,像是在极力忍耐,语气急促道:“别,小姐,你饶了奴吧……”
宁采蘩抬眸看他。
聂潮生面色潮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他的眼尾泛着红意,浓密的鸦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漆黑的眼眸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分明是在求饶,却又带着一丝欲拒还迎的意味。
宁采蘩勾起唇角,她没有收手,纤细的手沿着鱼尾缓缓上移,指尖抚过一片又一片鳞片,感受着温润的触感。
“别,不要……”他喘息道。
每经过一处,聂潮生的身体就会微微颤一下,像是在承受的折磨。
他语气带着哭腔道:“奴求你了,不要再摸了……”
宁采蘩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意。
他如今浑身颤抖,眼含泪水,可怜兮兮地求她放过,连日来被他囚禁,被他掌控的憋屈,在此时似乎寻到一点出口。
“潮生,你的鳞片很漂亮。”宁采蘩站起身来,出言夸赞道。
她抬起眼眸,唇角勾起恶劣的笑意,手指故意缓缓地往上移,搭在他的腰间。
聂潮生低喘出声,他眸色微微一深,像是再也忍不住,遂猛地伸手,一把将宁采蘩拽入怀中。
鱼尾摆动,带着两人的身体往池塘的方向倾斜。
“潮生,你……”宁采蘩始料未及,她惊呼一声。
冰凉的水瞬间没过她的腰际,她整个人被聂潮生拖入了池中。
水花四溅,惊起池边栖息的几只水鸟。
聂潮生将她抵在池壁上,鱼尾紧紧地缠住她的双腿,不让她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他的双手撑在她的两侧,眼眸漆黑如墨,将她禁锢在怀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呼吸变得急促,冰冷的气息拂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聂潮生眸光深沉,低声质问扫:“小姐,你故意的,是不是?”
宁采蘩心中一颤,她却没有退缩,反而抬起手来,轻轻地抚摸他额间的朱砂痣,勾起唇角道:“是又如何?”
聂潮生呼吸一窒。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他吻得急切,像是要将这几日压抑的都倾泻而出,舌尖撬开她的唇齿,纠缠在一起。
宁采蘩呜咽一声,她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池水冰冷,泛起一阵汹涌的涟漪。
聂潮生抬起头,他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微笑道:“小姐,你方才碰了奴的尾鳍,你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宁采蘩摇头,她心跳如鼓。
“此处只有最亲近的人能触碰,小姐碰了,就要对奴负责。”他缓缓凑近,眼眸水光潋滟-
天色渐暗,秋夜寒凉。
宁采蘩躺在床榻上,她难以入眠,身旁的聂潮生将她拥在怀里,手臂揽在她的腰间,呼吸平稳,已经睡去。
她睁着眼,看脑海中不断浮现白日在池塘边发生的一切。
她是怎么了?
聂潮生是妖,她明明知道的。
她应该恨他,应该想方设法地逃离他。
可为什么在他拥抱她的时候,她会觉得安心?
为什么……
宁采蘩生出困意,她阖上双目,再次沉入熟悉的梦境。
这一次的梦,比以往更加清晰。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徽州。
她顿时认了出来,感到有些意外。
鱼灯的队伍走过,游人不断,巷口拥挤不堪。
周遭欢声笑语,有稚童穿梭在狭小的巷道里,笑声清脆如铃。
她为何会在此处?
她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中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
她转过身。
人群之中,一个戴着锦鲤面具的男子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朱色的襕袍,外披青白色的褡护,身形修长挺拔,与周遭熙攘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漆黑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心中刺痛。
“你是何人?”她问。
男子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看着她。
“你究竟是谁?”她语气焦急道。
男子依旧沉默不语。
她心下焦急,便走了过去,想要看清他面具下的面容,便抬起手来。
他深深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慢慢地转过身,朝人群中走去。
“不要走……”
她慌乱不已,急忙朝他追去。
街道上人山人海,将她挤得东倒西歪,而戴面具的男子越走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不要走……
不要……
“小姐,小姐醒醒。”
宁采蘩睁开双眼,她不停地喘息,便见聂潮生近在咫尺的面容,他神色关切地注视着她。
“你做噩梦了。”他嗓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道,“别怕,奴在这儿呢。”
宁采蘩心有余悸,她心绪逐渐平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聂潮生坐起身来,他拿起巾帕,温柔地替她擦拭额角的汗珠。
“小姐梦到什么了?”他温声道。
宁采蘩沉默片刻,低声道:“还是那个梦。”
“又是那个戴面具的男子?”聂潮生顿了顿,他神色变得微妙,轻声道。
宁采蘩点头,她神色不安,颦眉道:“我总觉得他很熟悉,好像在何处见过,每当我想要看清他的脸,他就突然走了,怎么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