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遵命。”牛头马面得了命令, 便要上前拿人。
“住手!”周方舆神色焦急,他再也按捺不住,他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扑了出来。
他跪倒在阎王的案前, 磕头道:“阎王爷开恩,全是我的错, 是我烂泥扶不上墙, 要罚就罚我, 与翠娘无关。”
韩云翠侧目诧异,她目光微动,暗忖周方舆怎么会在此处。
难道……
她转念一想,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方舆抬起脸,他淌下泪来,大声道:“我愿代她受刑,就算是下油锅, 上刀山入火海, 我周方舆绝无二话,只求阎王爷放她回去,她是个好大夫, 江都百姓需要她, 求您了,阎王爷。”
韩云翠看着周方舆声泪俱下的模样, 她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别过脸去。
阎王高坐于案前, 他看着堂下的夫妇二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如洪钟震荡,整座大殿随之摇晃。
随着笑声止住,周遭的景象开始流转,阴森的地府缓缓地消失不见。
待众人定睛,竟回到那座破败的庙宇。
老道士立在殿中,他道袍飘飘,仙风道骨,捋须微笑,看向呆立的周方舆与韩云翠。
阎王和鬼差的身影逐渐模糊,化作一群孩童,正是那日在巷口唱歌谣的几个孩童。
“这是怎么回事?”宁采蘩愕然。
聂潮生早已察觉是老道士在装神弄鬼,他闻见宁采蘩的话,装作惊讶的模样,温声道:“奴也不知。”
老道士走过来,朗声笑道:“戏终人散,幸好圆满。”
孩童们笑嘻嘻,他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
韩云翠登时明白过来。
正如她所料,什么阴司,全是做戏!
竟是老道士与这群孩子设的局。
她满脸愤怒,她指向周方舆,颤声道:“好,好你个周方舆,竟伙同外人这般戏耍我?”
周方舆慌忙起身,摇头道:“不是这样的,翠娘,我事先并不知情,我也是方才才……”
“够了。”
韩云翠打断他的话,她神色疲惫,深深地注视着周方舆,眼底尽是失望,冷声道:“周方舆,这些年我为周家、为你,起早贪黑,劳心劳力,我管你,训你,是怕你再走弯路,怕师父在九泉下不得安宁,可你呢?”
“翠娘,不是的……”周方舆仓皇道。
韩云翠深吸一口气,她心灰意冷,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强忍泪意道:“人心是肉长的,周方舆,我也会累,既然你这般嫌我,觉得我配不上你,那便到此为止,我们即刻就去官府,绝婚。”
说罢,她转身就走。
众人大惊。
“不要,翠娘。”周方舆冲上去,他慌乱不已,急忙拉住她衣袖,忙道,“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那些全是酒后胡话,做不得数的,我不能没有你,求你别走。”
韩云翠用力地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冲出破庙。
不觉间,天已蒙蒙亮,晨光熹微。
韩云翠走在街道上,她神思恍惚,眸光湿润。
她抬手拭泪,眨了眨眼,劝说自己别哭,可这些年的回忆,纷至沓来。
九岁那年,韩云翠父母双亡,她成了孤儿。
她在江都街头流浪三月,是周大夫,也就是周方舆的父亲,救了她。
韩云翠记得是一个雨天,她无处躲雨,只能缩在篓筐里,可雨水还是顺着缝隙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衫。
她冷得瑟瑟发抖。
周大夫撑着伞,他神色悲伤,手里牵着六岁的周方舆,低声道:“方舆,今日是你母亲的祭日,你记得往后每一年的这日都要去她坟前祭拜。”
年幼的周方舆点了点头。
周大夫想起亡妻,他长叹一声,却无意间暼见篓筐中的韩云翠。
他疾步走去,担心道:“孩子,大雨天的,你为何不家去?”
“我没有家了。”韩云翠小脸惨白,她抱紧自己,小声道,“我爹娘都死了。”
周大夫无法见死不救,他将韩云翠带回去,为她煎药。
待她病愈后,他问道:“孩子,可有去处?”
她摇头。
周大夫沉吟良久,温声道:“若不嫌弃,就留下吧,我正缺个药童,你帮着晒药扫地也好,管你吃住,可好?”
韩云翠感激不尽,她连忙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从那以后,周氏医馆成了她的家。
周大夫收留她,收她为徒,传授医术。
她上头有位师兄,杨立甫,长她两岁,勤奋温和,而周方舆是周大夫的独子,小她三岁,调皮贪玩,无心医术。
三人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韩云翠与杨立甫年岁相仿,志趣相投,他们时常一起研读医书、切磋病例,周方舆却总坐不住,不是溜出去玩耍,就是趴在案上打盹,为此没少挨周大夫的戒尺。
光阴荏苒,韩云翠与杨立甫皆已长成。
韩云翠出落得亭亭玉立,医术日渐精湛,杨立甫青出于蓝,成了周大夫的左膀右臂。
不知何时起,韩云翠与杨立甫之间,生出了隐秘的情愫。
两人心照不宣,只待时机成熟,便禀明师父,成家立室。
然而周大夫病倒了。
那是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周大夫诊脉时忽然晕厥,积劳成疾,年事已高,恐难回天。
医馆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韩云翠与杨立甫轮番守夜,煎药喂汤,不敢合眼。
周方舆收了性子,他守在父亲榻前,眼圈总是红的。
一日,周大夫精神稍好,独独唤了韩云翠到床榻边。
“翠娘。”他虚弱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学有所成,为师心安了。”
韩云翠双眼泛红,她摇头道:“师父,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
周大夫面上浮出担忧,叹道:“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只是放不下方舆,他母亲去得早,临终嘱我好生照看他,这些年来我严厉,却知他不是学医的料,心性不定,若我不在了,他一个人,撑不起这医馆,也过不好这一生。”
韩云翠心中一紧,轻声道:“师父的意思是……”
周大夫凝视着韩云翠,他低咳几声,开口道:“翠娘,为师求你一事。”
“师父您说,但凡我能……”
“我希望你嫁给方舆。”
四字如雷,韩云翠浑身一僵。
“我晓得这要求过分,”周大夫眼中含泪,叹道,“可思来想去,唯有你能管住他,也唯有你能保住这医馆,翠娘,你性子稳重,医术好,若嫁与方舆,便可名正言顺接手医馆,替我照看他,如此,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可是师父……”
韩云翠哽咽道:“我比他大三岁,向来只当他是弟弟,况且,况且……”
况且她与杨立甫的情意,师父并非不知。
周大夫阖上双目,继续道:“翠娘,就当师父自私这一回,方舆是我独子,我不能眼看他毁了自己,你嫁他,医馆便是你的,往后随你经营。至于立甫,他会有更好的前程。”
韩云翠望着周大夫满脸病容,她拒绝的话堵在喉间,一字也吐不出。
是眼前这人将她从街头捡回,予她温饱,授她医道,待她如亲女。
这般恩情,一生也偿不尽。
“师父,容我想想。”她敛眸,低声道。
周大夫点头,不再多言。
韩云翠恍惚地走出房门,她抬眸,在廊下遇见周方舆与杨立甫。
杨立甫迎上来,关切道道:“师父同你说什么了?你的脸色这般差。”
韩云翠扯起唇角道:“没什么,师父唤你们进去。”
二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不出片刻,房内传来周方舆激动的声音,怒道:“我不愿!”
接着是周大夫虚弱的斥责:“混账,翠娘哪点不好?”
“她大我那么多。”
“你懂什么……”
“反正我不娶!”
周方舆怒冲冲地摔门而出,不料撞上门外的韩云翠。
少年神色委屈,他眼中满是愤怒,狠狠地瞪她一眼,好像一切都是她的过错,继而拂袖而去。
韩云翠立在原地,她望向房内,杨立甫垂首立在师父床边,背影僵直。
周大夫咳嗽着,他面如死灰。
那一刻,韩云翠明白,她已没有选择。
周大夫的病一日重过一日,韩云翠终究应下了他的请求。
她去见杨立甫,是在医馆后院的药圃。
大雨倾盆,雨水浇透两人的衣衫。
“翠娘,你当真要嫁他?”杨立甫痛苦道,“方舆担不起一个家。你嫁他,只会受苦。”
韩云翠苦笑道:“我晓得,可师父的恩,我不能不报。”
“报恩未必非要嫁他。”杨立甫忙道,“我们可以一同照顾他,守着医馆,何必非要……”
“师兄,你不明白。”
韩云翠涩声道:“当年若无师父,我早已饿死冻死在街头,这恩情,我拿什么还?”
“可是……”
韩云翠狠下心来,她强忍泪意,艰难道:“对不住,师兄,是我辜负你。”
说罢,她不敢再看杨立甫的神情,转身冲进雨幕里-
周方舆追出破庙时,韩云翠已走远。
“小姐,我们也要跟过去吗?”聂潮生抽回目光,小声道。
“不必。”宁采蘩摇头,轻声道,“这是他们夫妇二人的事,我们本不必插手,先回医馆。”
“采蘩所言甚是。”燕闻之没有异议,颔首道。
周方舆发足狂奔,终于在街上追上她。
“翠娘,等等。”他拉住她衣袖。
韩云翠思绪逐渐回笼,她双眼泛红,冷声道:“你还要如何?”
“我错了,真知错了。”周方舆气喘吁吁,语无伦次道,“那些全是混账话,我不该说,翠娘,求你给次机会,往后我一定改,一定对你好,你说什么我都听。”
韩云翠掀起眼帘,她看着他慌忙的模样,突然觉得陌生。
“周方舆。”她轻声说,“你永远如此,犯错便认,认了再犯,你说要改,说了多少年?可改了吗?”
“我改了。”周方舆急道,“我真改了,如今日日坐诊、学医,再不赌了,也不乱花钱了,我……”
“可你心里仍怨我。”韩云翠叹了一声,笑道,“怨我管得大严,怨我当众训你,怨我逼你成材,你从来不知,我为何要这般对你。”
“不是这样的,翠娘,你听我说……”
“不必说了。”韩云翠继续道:“师父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他说没教好你,让你长成纨绔性子,他求我管着你,求我守住周家医馆,我应了,便要做到,可你晓得吗?这些年,我有多累?”
周方舆怔住。
他从未听韩云翠说过这些。
“翠娘。”他彻底慌了,磕磕巴巴道,“对不住,我从未想过……”
“如今想,也迟了。”韩云翠神,“我已拿定主意,我们今日就去官府,从此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
她说完,便要转身。
“不。”
周方舆没了办法,他扑上前死死抱住她的腿,哭道,“我不让你走,翠娘,我错了,往后我一定改,一定听你的,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绝不再怨你,求你别走。”
天色大亮,早市喧嚣。
行人见这情形,纷纷围了过来。
“咦,这不是周郎中和韩大夫吗?”
“这是怎地了?周郎中怎么当街跪下了?”
“怕是又惹韩大夫生气了。”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韩云翠面红耳赤,她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道:“快起来,成何体统!”
“我不起。”周方舆忙不迭摇头,他哭得满脸泪痕,手长抱得更紧,无赖道,“我的脸早丢尽了,不怕再丢,你不原谅,我便不起!”
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劝道:“韩大夫,周郎中都这般求了,便原谅他吧。”
“是啊,夫妻之间何来的隔夜仇。”
“周郎中从前虽荒唐,但如今改过自新,街坊都瞧着呢。”
韩云翠神色羞恼,她压下心里的起伏,欲抽腿却动弹不得。
“周方舆,你给我松开。”她怒道。
“不松,除非你答应不绝婚!”周方舆仰脸看她,他哭得可怜,狼狈道。
“先起来。”她语气缓和道,“这般多人看着,你不嫌丢人,我还嫌。”
周方舆听她语气松动,他心中一喜,后怕道:“你先应我。”
韩云翠无奈道:“回家再说。”
“翠娘,你原谅我了吗?”他小心翼翼道。
“先起来。”韩云翠道。
待回到医馆,宁采蘩等人已在堂中等候,见二人携手归来,顿时松了口气。
“韩大夫,你还好吗?”宁采蘩关切道。
韩云翠面露疲色,笑道:“劳大家挂心,我无事。”
陈庚娘笑道:“人回来便好,你们生说说话,我们就不叨扰了。”
众人退了出去。
堂中陷入一片平静,针落可闻。
周方舆立在韩云翠面前,手足无措。
“翠娘。”他期期艾艾道。
“坐吧。”韩云翠道。
周方舆依言坐下,他抬眸,观察的韩云翠的脸色。
韩云翠见他这般模样,扯起唇角道:“你啊,总长不大。”
周方舆难过道:“翠娘,我们成婚这么年,我让你失望了。”
“不止失望,”韩云翠轻声道,“是心寒,周方舆,你可知当初师父让我嫁你时,我有多为难?”
周方舆目露疑惑。
“事到如今,我不再瞒你了,其实当初我与师兄本是两情相悦。”韩云翠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缓缓道,“我们约定学成后,共开医馆,相伴一生。”
周方舆不敢置信,他睁大双眼,他竟从未听闻此事。
“师父病重时,他拉我手,求我嫁你,求我接管医馆,他于我,有养育之恩、授业之恩,我怎能不报?故而应了,我只好逼自己嫁你。”韩云翠苦笑道。
周方舆听呆了。
韩云翠疲惫道:“医馆艰难,我起早贪黑,我以为只要够强硬,便能撑起这个家,对得起师父托付,可我忘了,我也是人,也会累,这些年,我从未善待自己,从未问过快活与否。周方舆,我不欠周家了,师父的恩,我已报完。”
周方舆听罢,心如刀绞。
他忽悟自己这些年的怨恨何其可笑,何其自私。
“翠娘。”他握住她手,哭道,“我不晓得这些,我是混蛋……”
韩云翠想要抽出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
“你听我说完。”周方舆仰脸看她,目光恳切,“过去是我混账,是我不知好歹,从今往后,我不再让你独撑这个家,我会好生学医、坐诊,会成为配得上你的丈夫,翠娘,给我次机会,容我弥补,容我对你好。”
韩云翠望着他,良久未语。
堂中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终是轻叹一声,她伸手抚上他的脸:“你若真心想改,就站起来,莫动不动就跪。”
周方舆眼神一亮,忙道:“你不同我绝婚了?”
韩云翠沉声道,“周方舆,若你再令我失望,我绝不回头。”
“不会,我发誓。”周方舆急道,“周方舆对天起誓,往后必痛改前非,好生待你,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行了,起来吧。”韩云翠拉他起身,“一会儿该来客了。”
周方舆站起,却不松手,只望着她傻笑。
恰在此时,医馆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药童神色慌张道:“师父,郎君,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兵,将医馆围住了!”
众人闻见动静,连忙赶至前堂,便见医馆外已被数十锦衣卫团团围定,百姓为此议论纷纷。
为首者正是徐晏舟。
他面色苍白,唇裂干枯,似乎是病体未愈,目光锐利如鹰,死死地盯住医馆大门。
周方舆与韩云翠对视一眼,皆见惊疑。
二人走到门前,周方舆拱手道:“大人,不知何事围我医馆?”
徐晏舟不答,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宁采蘩的身上,笑道:“宁姑娘,许久不见。”
宁采蘩脸色微变道:“使司大人,这是何意?”
“我来寻人。”徐晏舟道。
堂中众人心一紧。
宁采蘩自知徐晏舟能找到此处,必然是已经知晓施其柳就在医馆内,沉声道:“徐大人,施娘子不愿见你,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徐晏舟冷声道:“她便是恨我入骨,我今日也非见不可。”
他抬手一挥,锦衣卫举起弓箭,对医馆众人。
燕闻之怒道:“使司大人,就这般视人命如草芥吗?”
“我只为寻人。”徐晏舟冷声道,“交出人,即刻撤兵,否否锦衣卫办事,不拘小节。”
气愤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周方舆与韩云翠不知内情,但看这阵仗,便知来者不善。
少顷,施其柳慢慢地走了出来,她神色平静,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如纸,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施娘子。”陈庚娘想要阻止她。
施其柳弯起唇角,她摇了摇头,走到医馆的门前,与徐晏舟隔空相望。
“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她苦笑道。
第92章
江都城东的周氏医馆门前, 数十名锦衣卫无声无息地围拢而来,他们严阵以待,目光纷纷聚集在门口, 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徐晏舟立在众人的面前,他一袭绯色的飞鱼服, 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脸色苍白, 唇色惨淡, 衬得他形容憔悴,日光照在他的眉宇间,带着旁人难懂的执念。
隔着人群, 徐晏舟深深地凝视着施其柳,不由得心神恍惚。
有多少个夜晚,他曾在媚香楼注视着她,那时她总会静静地坐在窗边, 或读书, 或抚琴,偶尔抬头时对他弯起唇角。
他回过神来,当时她的面容与如今的她慢慢地重叠起来, 只是她的脸上再没有羞涩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恨意。
韩云翠深吸一口气,神色冷静道:“光天化日之下, 就算官爷想拿人,也不可随意围困医馆, 医馆乃治病救人之所, 里头还有病人,若是病人为此受惊,你们担当得起吗?”
周方舆欲言又止, 他上前一步,拉着韩云翠回去。
徐晏舟恍若未闻,他示意锦衣卫暂且不要轻举妄动,目光始终未离开施其柳的身上,半晌,他冷声开口,带着病后的沙哑,道:“瑛娘,过来。”
施其柳看着黑压压的锦衣卫,目光扫向徐晏舟,唇角扯起一抹笑道:“你为何就不能放过我呢?”
此言如叹息,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徐晏舟的心口。
他勉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低咳几声道:“只要你回来,先前种种,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也可放过这些人。
话音刚落,医馆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名病人惶恐不安,大气也不敢出,天可怜见,他们不过是来看病,谁料会突然发生这样的祸事。
韩云翠脸色凝重,同周方舆挡在众人的面前。
施其柳苦笑几声,笑声里满是苍凉。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惩罚她?
宁采繁走上前,她毫不畏惧道:“使司大人,您可知施娘子为何不愿跟你走?”
徐晏舟脸色微变,他自然识得宁采繁,当日醉仙楼之案,她和燕闻之擅闯镇抚司牢狱,在公堂上顶撞于他,甚至多次帮助施其柳逃离他。
小小的清凉山学子,如此胆大包天,是觉得他仁慈好说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他的事,今日他非得让她晓得得罪他的下场。
“宁姑娘,这是徐某之事。”他冷声道。
“试问使司大人,您是真的心中喜爱施娘子,还是视她可肆意欺凌的物品?”宁采繁看着徐晏舟,问道。
此言一出,徐晏舟身后的锦衣卫倒吸一口凉气,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徐晏舟说话。
“使司大人,施娘子有血有肉,是个活生生的人,您不尊重她,不理解她的想法,多番强迫她,她如何愿意跟你走?”宁采繁继续道,“就连她的亲妹妹被人害死,她想要讨个公道,您都要强行阻止,您这不是爱,是占有。”
徐晏舟心头一震。
施其柳的妹妹施瑜,多年前他曾在教坊司见过一面,稚气未脱的模样,后来他得知她被扬州官僚带走,却并未阻止,只因当时他尚未明白自己对施其柳的心意,可如今施瑜已然身亡,他亦无起死回生之术,此事牵扯甚广,只得命人压下此事。
他艰涩道:“瑛娘,我答应你,只要你跟我回去,你想为你妹妹做什么,我都……”
“我不愿。”
徐晏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施其柳打断。
他闻言踉跄一步,被锦衣卫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看向施其柳,她神色哀痛,潸然泪下,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清痕,带着决绝的意味。
宁采繁沉默不语,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她方才说了这么多,他竟然还没有真正听进去。
施其柳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哽咽道:“从始至终,我都不愿,您从未尊重过我的意愿,从前是,现下也是,您以为将我禁锢在身边就是对我好?您以为给我锦衣玉食就能让我对你死心塌地?”
她说着,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青石板冰冷坚硬,她却浑然不觉,朝着徐晏舟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爷,看在妾侍奉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放妾走吧。”
说罢,一个重重的磕头声响起,当她抬起头时,额上一片青紫,隐隐渗出血丝。
徐晏舟神色恍惚,像是第一次看清她。
她曾经温顺体贴,总是低眉顺眼,何时变得如此冥顽不灵?
不识好歹。
当真是不识好歹。
思及此处,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心中登时生出一股愤怒,其中夹杂着几分痛楚。
徐晏舟握紧拳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弓箭准备。”
锦衣卫得了命令,齐刷刷地拉开弓弦,箭矢闪着寒光,对准医馆的众人。
众人大惊。
施其柳缓缓地站起身,她额上流下一道血丝,扬唇笑了起来,透着绝望,语气坚决道:“也好,与其回去继续做笼中鸟,不如死在此处,只是你我之间的纠葛,与旁人无关,要杀就杀我一人。”
徐晏舟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下令,想将她强行带走,想让她回到自己的身边,可当他看着她的眼眸,曾经明亮如水,如今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他突然失去所有的力气。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箭下留人!”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一队官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江都知县李仲维,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位身着御赐蟒袍的宦官,面容温雅清俊,气质不凡。
徐晏舟目光微动。
官兵迅速分开人群,李仲维翻身下马,疾步走到徐晏舟的面前,拱手道:“使司大人,万万不可。”
“李大人这是何意?”徐晏舟冷声道,“本官执行公务,缉拿逃犯,你也敢阻拦?”
“下官不敢。”李仲维侧身,见宦官上前,解释道,“只是中贵人奉天子之命南下,有要事在身,下官斗胆,请使司大人暂且息怒。”
宦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头戴幞头,眉长过目,眼眸漆黑,浑身透着威严的气势。
他目光扫向医馆,在众人的脸上扫过,最终停在施其柳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施其柳看清来人的面容,她瞪大双眼,像是不敢置信,嘴唇翕动,口中却吐不出一个字去。
宁采繁侧目诧异,这位宦官竟是那日清晨,她在运河上见过的青衣男子,他站在船头,望着河面出神,颀长的身影与雾气融为一体。
难道他与施其柳是旧相识?
她暗忖。
顾穆清走到医馆的门前,锦衣卫的弓箭依然举着,却无人敢阻止这位御前红人。
他穿过人群,走到施其柳的面前,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回头看向徐晏舟,语气平静道:“不知他们所犯何罪,竟劳动锦衣卫如此兴师动众?”
“锦衣卫办案,似乎不必向司礼监禀报吧?”徐晏舟冷声道。
“自然不必。”顾穆清微微一笑,笑容未达眼底,轻声道,“我奉旨南下,为寻一个故人,恰巧得知她就在此家医馆之内。”
说罢,他再次看向施其柳。
顾穆清……
这个名字在施其柳心中翻涌,带着过去无数的回忆。
“是你。”她神色怔愣,喃喃道,“真的是你……”
顾穆清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道:“抱歉,瑛娘,我来晚了。”
施其柳的泪水决堤,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自从她家破人亡,被投入教坊司,她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此时此刻,顾穆清真的站在她的面前,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顾穆清伸出手,将她拥入怀里。
施其柳埋首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哭泣着。
“放手。”
徐晏舟被这一幕深深地刺激到,他怒喝一声,正要上前,去被李仲维拽住。
“使司大人,不可。”李仲维劝道,“中贵人如今是天子近身之人,此次南下是得了御令的,您若是冲动,后果将不堪设想。”
徐晏舟脸色阴沉,他胸口上下起伏着,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二人。
顾穆清轻轻地松开施其柳,他抬手,用袖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他注视着她额上的伤口,低声道:“疼吗?”
施其柳摇头,痴痴地望着顾穆清。
顾穆清转身,他冷冷地看向徐晏舟,一字一句道:“徐大人,天子有令,命我南下寻找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并助其脱离贱籍,这是御笔手谕。”
他从怀里取出手谕,当众展开,日光下,朱红色的御印清晰可见。
徐晏舟脸色铁青,咬牙道:“施其柳乃教坊司官妓,是戴罪之身,岂是一纸手谕就能赦免的?”
“徐大人有所不知。”顾穆清道,“刑部审查南直隶贪污案,发觉证据有疑,施家无故被陷害,天子下旨重审,在此之前,瑛娘不再是戴罪之身,天子仁德,特允她脱离教坊司,以待案情明朗。”
这番话滴水不漏,显然是早有准备。
徐晏舟的心沉入谷底。
顾穆清看向施其柳,轻声道:“瑛娘,我此次南下就是为了寻你,可助你脱离教坊司,你可愿跟我走?”
“我……”
“瑛娘,你敢……”徐晏舟威胁道。
“徐大人。”顾穆清冷声道,“这是瑛娘自己的选择。”
众人的目光落在施其柳的身上,等候着她的回答。
施其柳抬头,她注视着顾穆清,她曾经盼了又盼,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时光荏苒,他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顾郎君,她也不再是天真烂漫的闺秀。
命运对他们开了残忍的玩笑,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苦笑出声,轻轻地推开顾穆清,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为何?”顾穆清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出言安抚道,“瑛娘,你别怕,有天子的手谕,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你。”
第93章
施其柳垂眸, 她长睫濡湿,遮掩住眼底的痛楚,涩声道:“抱歉, 我不能跟你走。”
“为何?”顾穆清神色黯然。
难道她嫌弃他如今身体残缺,故而不愿同他走?
韩云翠环顾四周, 她神色平静道:“二位, 外头风大, 有什么话不如进去谈吧。”
施其柳点了点头,她和顾穆清转身走进医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徐晏舟一眼。
徐晏舟站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她走得决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多年相伴,无数个日夜相伴, 难道对她而言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想到这里, 徐晏舟感觉气血上涌,胸口传来剧烈的闷痛,他捂住心口, 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染红胸前的衣襟。
“大人。”锦衣卫惊呼道。
徐晏舟踉跄几步,被锦衣卫急忙扶住, 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医馆,听到里头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觉得浑身冰冷。
医馆内。
施其柳淌下泪来, 哽咽道:“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如何能跟你走?”
“不。”
顾穆清摇头,他重新握住施其柳的手, 温声道:“我晓得你受苦了,可在这世上,我再无亲人了,瑛娘,我唯有你了。”
施其柳一怔。
“跟我走吧,往后我来照顾你,若你想嫁人,我会为你准备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送你出门,若你想独身,我便在京中为你置办宅院,让你安稳度日,瑛娘,跟我走,好吗?”顾穆清注视着她。
施其柳抬眸,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哭得狼狈,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与痛苦,全部倾泻而出。
顾穆清满脸心疼,他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三日后,江都码头。
晨雾未散,运河上船只往来,帆影幢幢,一艘官船停靠在码头边,顾穆清率先登船,正在舱内安排行程。
岸边,施其柳与众人告别。
她梳着堕马髻,身着月白色的竖领长衫,额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并未遮掩,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眼中泛着久违的光彩。
“施娘子,这个方子是为你调养身子的。”韩云翠递给施其柳,解释道,“还有些常用的药材,我都分装好了,上面写了用法。”
施其柳伸手接过,她眼圈微红,轻声道:“多谢韩大夫。”
她看向宁采繁和燕闻之,最终目光停留在聂潮生的身上。
聂潮生莞尔一笑,略微颔首。
施其柳抽回目光,她颇为感激道:“宁姑娘,燕郎君,谢谢你们。”
“施娘子何必言谢,我们也没做什么。”宁采繁摇头道。
施其柳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她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是她的贱籍文书。
在教坊司的这些年,这张纸如枷锁般困住了她的人生。
施其柳低头,她将纸张缓缓地展开,撕成无数碎片。
“往后世上再无媚香楼花魁施其柳。”她轻声道,“只有施瑛。”
纸屑随风飘散,落入运河水中,转瞬不见。
言罢,她看向众人,盈盈一拜,感激道:“多谢各位的帮助,瑛娘无以为报。日后若有难处,瑛娘定会竭尽全力。”
“施娘子保重。”
“一路平安。”
施瑛热泪盈眶,她转身登船。
官船缓缓驶离码头,向着北方而去。
她站在船头,回望越来越远的江都城,心中百感交集。
顾穆清走到她身边,为她披上一件披风:“外头风大,瑛娘,进舱吧。”
施瑛点点头,她看了一眼扬州的春色,转身进了船舱。
少顷,宁采繁等人也登上前往静海的船只,一艘北上,一艘东行,逐渐消失在运河的晨雾中。
周氏医馆。
韩云翠罕见地一整天没有训斥周方舆,她安静地看诊,连说话都比平日温和许多。
周方舆反而有些不习惯了,他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天色渐暗。
夫妇二人走进卧房,韩云翠坐在铜镜前,她内穿主腰,外披窄袖衫,下身则是素色的马面裙。
周方舆忍不住开口,他说出心中的疑惑,讷讷道:“翠娘,你今日不骂我,我都有点不习惯。”
韩云翠轻笑道:“你没犯错,我为何要训斥你?”
“不是。”周方舆翻了个身,他面向她,小声道,“就是觉得不习惯,你往后要是一日不打我,不骂我,我心里就止不住地发慌。”
韩云翠一噎,透过夜色,她瞥向周方舆,轻声道:“那我新立的规矩,你都明白了吗?”
周方舆一愣,他伸出手,将韩云翠搂紧怀里,嬉皮笑脸道:“娘子的规矩,小的愿闻其详。”
“没个正形,给你点好脸色,就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韩云翠啐道。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医馆的庭院里,竹影摇曳,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
运河之上,前路漫漫,船在第十日清晨驶入静海县的地界。
船舱内,宁采繁坐在窗前,她望着沉沉的夜色,陷入沉思中。
“小姐,当心着凉。”聂潮生为她披上斗篷,他语气柔和,带着一贯的顺从与关切。
宁采蘩看向他。
晨光中,聂潮生神色格外缓和,他眼眸漆黑,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宁采蘩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燕闻之走过来,笑道:“采蘩,船夫讲再过半个时辰便能靠岸了,仙渔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我们可能要在那里暂住几日。”
宁采蘩点头:“陈掌柜身子重,确实不宜连日奔波。”
她瞥了聂潮生一眼,见他神色不变,登时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察觉到宁采繁的目光,他眸色微微一深,微笑道:“既然燕郎君来了,奴先退下了,二位慢聊。”
“潮生……”宁采繁急忙唤道。
聂潮生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他掀开竹帘,走了出去,竹帘拍打声作响。
宁采繁神色无奈地扶额,她注意到燕闻之眉间有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便问道:“燕兄可是有心事?”
燕闻之沉默片刻,苦笑道:“采蘩,你可曾觉得,人这一生如同海上行舟,看似自由,实则处处受风向水流的摆布?”
宁采蘩微微一怔。
这时,船舱内传来陈庚娘的声音。
丫鬟扶着她走了出来,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
“到了吗?”陈庚娘问。
宁采蘩上前搀扶她,笑道:“快到了,陈掌柜还是回舱内歇息吧,外头风大。”
陈庚娘摇头,她固执地站在船头,抚摸着腹部,喃喃道:“这么多年过去,我又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船在仙渔镇的渡口靠岸。
此镇沿海,房屋白墙黛瓦,晾晒着渔网,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正忙着修补船只。
客栈掌柜是个老妪,她见到陈庚娘时明显一愣,有些迟疑道:“这位娘子,怎地瞧着有些眼熟。”
陈庚娘神色恍惚,回忆道:“当年我们见过的,我和我的夫君冒谦就曾在这住过。”
老妪顿时想了起来,激动道:“是你,陈娘子。”
陈庚娘颔首。
老妪和陈庚娘寒暄,她的的目光落在陈庚娘隆起的腹部,疑惑道:“这么多年了,陈娘子脱离苦海,还回来做甚?”
当年冒家苛待新妇,这些传闻她不是没有听说过,自然是可怜陈庚娘,所幸后来陈父登门,两家绝婚,才叫她放下心来。
老妪见陈庚娘身怀六甲,想必已经再嫁,忍不住泛起嘀咕来。
“有些尚且未了的心愿。”陈庚娘轻声道,“劳烦给我们安排几间干净的客房。”
老妪连连点头,她一面引着众人往里走,一面忍不住笑道:“陈娘子,我这家客栈前几年翻新过,你瞧瞧。”
“我看见了,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了。”陈庚娘若有所思道。
客栈不大,统共只有六间客房,待安顿好下来,已至午后。
宁采蘩客房中歇息,聂潮生敲门进来,手里端着膳食,轻声道:“小姐一路劳累,先用膳吧。”
宁采蘩点头,她见聂潮生站在一旁,忙道:“你也坐下一起用些。”
聂潮生弯起唇角,小声道:“奴先前和孟大哥用过了。”
“潮生。”宁采蘩叫住他。
他小声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宁采蘩放下筷子,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聂潮生一惊,却没有躲闪。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她轻声问。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睫毛轻颤,摇头道:“奴不敢,只是奴害怕,小姐是天上月,奴是地上泥。”
宁采蘩捧住他的脸,神色认真道:“潮生,你不必自惭形秽,我不是天上明月,亦是凡夫俗子,你我之间都是一样的。”
聂潮生眸光湿漉漉的,他握住宁采蘩的手,委屈道:“小姐,若有一日你厌了奴,倦了奴,定要告诉奴,奴会自己离开,绝不会纠缠。”
“别胡说。”宁采蘩蹙眉。
“对了,小姐,奴总觉孟大哥对奴有意见。”聂潮生低声说。
“何出此言?”她问。
聂潮生忙道:“奴也说不上来,小姐,你就当奴多想了。”
“你去把孟东叫进来。”宁采蘩吩咐道。
“小姐,你别唤孟大哥进来,奴没有告状的意思。”聂潮生急忙摇头。
宁采蘩只好作罢。
聂潮生离开后,宁采蘩没有胃口,她走到窗边,看见燕闻之独自一人走在滩涂上,他的身影,在海天之间显得格外孤单。
她面露犹豫,披上斗篷下了楼。
燕闻之站在滩涂上,他望着潮起潮落,海风鼓起他的衣袖,衣袂飘飘。
宁采蘩走了过来,唤道:“燕兄。”
燕闻之回头,他见她来了,露出温和的笑意:“你怎么出来了?海风凉。”
“见你一人,有些不放心。”宁采蘩走到他身旁,担忧道,“燕兄是在想彦舒兄吗?”
燕闻之叹:“不止彦舒,我在想许多人,想我父母,想我这些年来走过的路,采蘩,你可曾想过,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宁采蘩不解。
“从应天府到江都,再到静海,这一路走来,遭遇颇多。”燕闻之思索道。
宁采蘩问道:“燕兄是说,这一切并非偶然?”
“我不知晓。”燕闻之摇头道。
宁采蘩抿唇不语。
燕闻之神色复杂道:“采蘩,你真的相信聂潮生是我燕家的奴仆吗?”
宁采蘩疑问道:“燕兄为何这么问?身契是明明白白的,当日你也是瞧过的。”
“身契可以伪造的。”燕闻之眉头紧锁,思忖道,“那日在重曲园,我明明记得自己要说的话,却突然变得昏沉,等清醒时,已说了完全相反的话,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操控了心神。”
宁采蘩想起那夜燕闻之突然的转变,心中的疑虑更甚。
她解释道:“燕兄,你或许真的误会潮生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向来怯懦柔顺,且一直尽心侍奉。”
“是吗?”燕闻之轻声道。
宁采蘩别过头去,尴尬道:“燕兄说笑了。”
燕闻之见她如此,叹道:“抱歉,是我失言了,我只是怕聂潮生要对你不利,明日陈掌柜要去放飞风筝,我们陪她去吧,了却这桩心事,也该回应天了,院试在即,不能再耽搁了。”
宁采蘩点头,她的心中却乱成一团。
二人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庚娘拿出板鹞风筝,哨口上绘制着穷奇。
老妪站在一旁,她看着哨口,忍不住犯怵,开口道:“陈娘子,这个鹞子看着不大吉利,你当真要去放飞吗?”
陈庚娘抚摸着哨口,笑道:“无妨。
“可是……”
“我心意已决。”陈庚娘道。
老妪摇头叹气,转身离去。
宁采蘩和燕闻之走了进来,板鹞风筝平铺在地上,哨口上的穷奇面目狰狞,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泛着凶光
她心头一寒。
“宁姑娘,你怕吗?”
“不瞒陈掌柜,我的确害怕。”宁采蘩答道。
陈庚娘扬起唇角,笑道:“我记得我第一次见时也怕,冒郎却说,怕是因为不了解,他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穷奇这样的凶兽,而是人心。”
宁采蘩愣了愣。
陈庚娘苦笑道:“我还记得他当年制作风筝的样子,你看,风筝还在,人却不在了。”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翌日,天光大好。
众人携带板鹞风筝,来到滩涂上,黑猫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它蹲在不远处的岸边,金色的竖瞳盯着那只风筝,尾巴不耐烦地扫了扫。
孟东盯着黑猫,生怕它走丢,若是真的走丢,锦儿不知该如何伤心。
他不由得想起临行前锦儿的嘱托,可无奈一直找不到聂潮生的错处,无法实施此计划。
“就在此处。”陈庚娘选定位置,吩咐道
聂潮生和燕闻之帮她展开风筝。
这只板鹞风筝足有一丈余长,需要三人合力才能抬起。
陈庚娘亲自检查了绳索,确认牢固后,对众人道:“诸位请退后些。”
她独自一人站在风筝下,海风吹起她的衣裙和发丝。
宁采蘩等人退到十几步外,看着陈庚娘和丫鬟们,然后放飞,风筝在海风的托举下缓缓升起,起初有些摇晃,很快便稳住了。
绳索在陈庚娘手中滑动,她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只越来越高的风筝。
风筝升到半空,葫芦哨口在海风的吹拂下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苍凉悠远。
陈庚娘的泪如雨下,她没有擦拭,只是仰着头,喃喃道:“冒郎,你瞧见了吗?”
良久,众人走进望海亭。
陈庚娘在石凳上坐下,目光仍追随着空中的风筝。丫鬟取出带来的茶点,给众人斟茶。
燕闻之凭栏远眺,他诗兴大发,吟起诗来。
宁采蘩出言称赞。
他们正交谈着,远处走来一个皮肤黝黑的渔民,肩上扛着鱼篓。
他看到亭中的陈庚娘,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陈庚娘站起身,她打量着渔民,疑惑道:“不知你是……”
渔民放下鱼篓,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道:“陈娘子,你不记得我了?当年冒家郎君的风筝在海上丢了,就是我给捡回来的。”
陈庚娘瞪大眼睛,她从那张被海风和岁月侵蚀的脸上看出了熟悉的轮廓,欣喜道:“是你,你都长这么大了,来,快坐下。”
说罢,她吩咐丫鬟倒茶。
鱼篓放在地上,黑猫吸了吸鼻子,它眼神一亮,迅速地跑了过来,围着鱼篓打转,焦急地喵了起来。
渔民坐了下来,他憨厚地笑道:“陈娘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从前的模样。”
陈庚娘同渔民寒暄起来。
渔民的目光落在陈庚娘隆起的腹部,他愣了愣,当即以为她再嫁,与新夫有了孩子,便出言恭喜。
陈庚娘没有多谈,转而问道:“对了,你这些年可好?”
“怎么不好?”渔民笑道,“陈娘子,你离开静海这么多年,如今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庚娘望向空中的风筝,笑道:“有些未了的心愿。”
渔民欲言又止。
陈庚娘看出他有话要说,开口道:“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渔民犹豫道:“陈娘子,你这次回来,可听闻冒家的事?”
陈庚娘摇头。
渔民压低声音道:“陈娘子,你是不晓得,你离开静海后,冒家发生了好多事,说出来都让人唏嘘啊!”
话音刚落,瞬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宁采蘩和聂潮生对视一眼,燕闻之皱眉,目光落在渔民的身上。
陈庚娘顿了顿,轻声道:“你慢慢说。”
渔民神色变得严肃,讲述道:“你走后不到两年,冒家老爷,突然得了怪病。”
“怪病?”陈庚娘讶然道,“什么病?”
“说不上来。”渔民道,“听郎中说是顽疾,不治而死,当真是报应啊。”
陈庚娘沉默起来。
渔民继续道:“冒家老爷去了后,夫人先是丧子,后是丧夫,整日以泪洗面,不到一年的光景也跟着去了。”
陈庚娘闭上眼睛,她想起冒守忠,他鞭笞冒谦时的冷酷,无情地逼自己跪祠堂,保氏在冒谦故去后,多番指责她不能生育,是她克夫。
她被他们百般折磨,若不是父亲带她离开,她怕是早被他们折磨而死,她的确恨他们,但如今听到他们的结局,心中却没有任何的快意,只有一片苍凉。
渔民突然想起什么,忙道:“不知娘子可还记得冒谏?”
陈庚娘脸色一变。
“冒家老爷和夫人先行故去,他整日流连于花街柳巷,后来不知怎么的,染上了脏病。”
“脏病?”宁采蘩轻声问。
渔民看了她一眼,有些尴尬,解释道:“就是花柳病,浑身溃烂,恶臭难闻,请郎中来看,郎中都摇头,说没救了,他死了三天后才被人发现,发现时,身上都生蛆了。”
众人一阵沉默。
海风穿过望海亭,空中的风筝仍在盘旋,哨声呜呜作响。
陈庚娘久久不语。
翌日。
众人收回板鹞风筝,陈庚娘心愿已了,动身离开仙渔镇。
谁料在返回的途中下起春雨,运河上烟雾缭绕,看不清前路,只得靠岸,但在荒郊野外,寥无人烟。
“前头好像有个寺庙。”船夫开口道。
众人紧赶慢赶地来到庙前,决定在此夜宿。
宁采繁抬头,她看着寺庙的匾额,呢喃道:“仙雨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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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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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众人离开仙渔镇, 不料突然落起春雨来,雨水来得细密,如牛毛, 悄无声息地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雾中。
前方的雾气愈重,船夫在船头掌舵, 他眯着眼睛, 艰难地辨认着水道, 最终只得无奈道:“陈娘子,小的小了年纪,有些老眼昏花, 现下雨大大了,为了诸位的安全,不如停船靠岸,倘若出了什么事, 可是担待不起啊。”
“也好。”陈庚娘见雨大, 思忖道。
“小的记得附近有家寺庙,常有过往商客借宿,今夜可去歇一晚, 待雨停了再走也不迟。”船夫提议道。
宁采繁掀起竹帘, 她朝外看去,只见雨雾中隐约可见一座白墙黛瓦的寺庙轮廓, 掩映在翠绿的古松之间。
她回头看向陈庚娘,对方正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是冒谦留下的血脉, 也是陈庚娘活下去的念想。
这一路从仙渔镇返回,陈庚娘虽了却心愿,但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陈掌柜, 你身子多有不便,就听从船夫的建议,去庙里借宿。”宁采繁柔声道。
陈庚娘颔首。
船夫停船靠岸,众人先行下船。
聂潮生撑起油纸伞,伞面倾泻,将大半遮在宁采繁的头顶,自己的肩头瞬间湿了一大半,燕闻之怀里抱着黑猫,陈庚娘由两名丫鬟搀扶,踏着湿滑的台阶,朝寺庙走去。
石阶两旁杂草丛生,在春雨中舒展着枝叶,周遭弥漫着泥土与雨水的潮湿气息。
寺庙门扉紧闭,上头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提着仙雨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却因年代久远略显模糊。
“仙雨寺。”宁采繁走上前,她抬头,看着寺庙的匾额,呢喃道。
她抬手叩门,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是个小沙弥,他面容温和,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身着干净的僧衣。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有何事?”小沙弥问道。
“小师父,我们是过路的,因雨大雾浓无法行船,想在贵宝刹借宿,待雨停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宁采繁面带笑意,作揖道。
小沙弥打量着他们,点头道:“寺中尚有空置的禅房,施主请随贫僧进来,只是寺内清简,还望勿怪。”
“有劳小师父了。”
门扉大开,众人随着小沙弥入内。
寺庙看着不大,却十分整洁,正中是大雄宝殿,两侧各有偏殿和禅房,院中一棵玉兰树开得正盛,洁白的花朵点缀在枝头,花瓣上凝着水珠,晶莹剔透。
小沙弥引他们到东侧的禅房,两间相邻,干净简朴。
“斋饭稍后会送到各位的房中,寺中规矩,不可打扰僧人清修,至于其他,诸位自便。”小沙弥交代完毕,便双手合十,慢慢地退了出去。
众人安顿下来,便各自歇下。
宁采繁坐在禅房中,聂潮生为她沏好热茶,茶香氤氲,驱散春雨带来的寒意。
“此处倒是个清静之地。”宁采繁啜了一口茶水,轻声道。
聂潮生走到窗边,他望着院中的玉兰树,若有所思道:“奴亦有此感。”
天色渐暗,雨势未减,平添了几分淅沥。
宁采繁听着雨大屋檐的声响,忽然间,隐约有琴声透过雨幕传了过来。
琴声幽幽,如泣如诉,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何人在抚琴?
宁采繁心中一动,她推门房门,聂潮生正站在廊下,烛光昏黄,照在他的身上。
“潮生,你怎么还未睡?”宁采繁走到他的身边,疑惑道。
“小姐不也没睡,想来是听见琴声了。”聂潮生微微侧目,他进房拿来披风,搭在她的肩上,温声道,“春夜寒凉,莫要着凉了。”
二人站在廊下听着琴声,直到琴声停止,余韵却好像在雨中飘荡。
宁采繁望着院中如帘的雨幕,她恍若失神,笑道:“去年这个时候,我尚在家中,正收拾行囊准备来南都求学,锦儿一遍收拾行囊,一遍怪我不爱惜身子,谁承想一年后的今夜,我会在此处听雨。”
聂潮生静静地听着,他漆黑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
他忽然想起更久远的时光,那是千年之前,在健康的宫城中看雨,那时她是圣人宠爱的公主,而他只是无意间被打捞而起,送入公主府爱鲤池的一尾锦鲤,机缘巧合之下开了灵智。
她常常在池前喂养锦鲤,心情好时会抚摸他,轻声诉说着少女心事。
前年轮回,她不记得前也种种,他却一直在等,等到再次走到她的身边,以杂役的身份侍奉在她左右。
“当真是世事变迁啊。”宁采繁叹道。
聂潮生转头,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眸光晦暗不明。
“人生际遇本就无常。”他低声道,“小姐,你瞧,此时此刻就如眼前的春雨,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止。”
宁采繁揶揄道:“潮生,我怎么没发觉你变得这般老气横秋,此话倒像是活了几百年似的。”
“小姐。”聂潮生面露羞赧,他眼神幽怨地看着她,小声道。
宁采繁见状,她连忙止住笑意。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眸光一黯,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确实活了千年,但她不会记得。
二人正交谈间,忽然瞧见廊下的另一端走来一人,那人一袭青衣,墨发披散及腰,发间别着玉兰花,他步履盈盈,走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眸清亮,眼角各生有一点朱砂痣,极为对称,如泪滴,又如花瓣,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艳的美感。
青衣男子与二人擦肩而过,他略微颔首,宁采繁一怔,她似乎闻到一股奇异的幽香,似玉兰,萦绕在廊下,经久不散。
“他是……”她轻声道。
她抬头看去,便见青衣男子径直地走向对面的禅房,他推门而入,房内烛光透出,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紧接着门关上,隔绝所有的视线。
“潮生,你有没有闻到香味?”宁采繁问。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登时看出青衣男子并非凡人,颔首道:“此人身怀异香,似花香非花香,似木香非木香,小姐,你有没有发觉庙中的玉兰花开得大盛了些?”
宁采繁闻言,她透过沉沉的夜色,看向院里的玉兰树,繁花满枝,花瓣莹润,在雨夜中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许是此地水土合宜。”她并未放在心上,笑道。
“小姐说得是。”聂潮生弯起唇角。
二人站了片刻,雨势逐小,便各自回禅房歇息。
聂潮生推门走进禅房,他见孟东尚未安歇,有些诧异道:“孟大哥,你怎地还未睡?”
孟东面无表情,他瞥了聂潮生一眼,便重新躺下了。
聂潮生早就察觉到孟东在偷听他和宁采繁的谈话,他在床榻上坐下,眸光漆黑如墨,唇角抿起浅浅的笑意。
就如此心急,想要将他赶走吗?
他偏偏不会他们所愿-
对面的禅房内。
沈妙真坐在桌案前,她面容姣好,头戴幅巾,乌发间缀着几朵素雅的缠花 ,身着水色的竖领长衫,浑身透着清雅的气质。
她停下抚琴,当房门被推开时,登时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青梦,你来了。”
胡青梦含笑走近,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轻声道:“今日寺里新做了斋饭,我特意拿来给你尝尝。”
言罢,他打开食盒,里面放置着几样精致的素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沈妙真没有去瞧斋饭,她伸手抚摸着胡青梦的脸,指间轻触他眼角的朱砂痣。
青梦目光微动,他微微一笑,低头吻住沈妙真的唇,唇齿交缠间,她只觉浑身发软,脑中一片空白。
烛火摇曳,墙上两人交叠的影子随之晃动。
胡青梦将她抱起,走向床榻,青衣下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纱帐落下,遮住一室春色。
沈妙真呜咽一声,她柔顺的乌发散乱铺陈,衬得背脊如玉。
胡青梦从身后拥着她,他的动作轻柔,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春雷在远处轰隆作响,雨声渐急,敲打着窗棂。
“青梦,青梦……”沈妙嗓音破碎,带着难耐的哭腔。
她神思恍惚,抬手想要推开身后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幽香缓缓地飘来,笼罩在床榻间,不似寻常的脂粉香,也不是寺庙的檀香,而是极清极淡的花香,像是玉兰,却又比玉兰更馥郁,更缠绵,丝丝缕缕钻入鼻息,让人昏昏沉沉,如坠梦中。
沈妙真意识朦胧,她在这香气中闭上眼,彻底放松了身子。
她没有看见的是,胡青梦的身后,几根青翠的藤蔓悄然探出,柔柔缠上她的腰肢,而后是手腕、脚踝,将她轻轻束缚起来。
藤蔓上开着小小的白玉兰花,花瓣触及肌肤时,留下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红痕,像是吻痕一般。
胡青梦俯身,他吻住沈妙真的后颈,眼角的两颗朱砂痣在夜色红得妖异。
沈妙真沉沉地睡去,她梦到和胡青梦的初遇。
三年前,她执意与前夫绝婚,当初成婚时,也是看中他的容貌,可婚后三年,她突然觉得了然无趣,连带着他的脸都觉生厌起来,一日清晨,看着枕边人平静的睡颜,她这才恍然大悟,她不爱他了。
绝婚的过程并不容易,父母百般阻挠,前夫大闹一场,也未阻止她的离开。
娘家她算是回不去了,便收拾细软来到仙雨寺,秋意正浓,她不知自己要去何方,只觉得身心疲惫,需要一个地方静一静。
寺中的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见她神色惘然,便允她在寺中暂住。
那段时日,她每日诵经念佛,想要在佛法中寻得内心的平静。
直到一日,她在寺中闲逛,走到禅房的庭院内,看见一棵枯死的玉兰树。
树干枯龟裂,住持告诉她,这棵树已有百年树龄,往年春日总是满树繁花,可从去年开始便不再开花,今年竟彻底枯死了。
“万物有灵,树亦如是。”住持叹息道,“许是寿数到了。”
不知为何,沈妙真对玉兰树生出怜惜之情。
她命人取来肥料,亲自为它松土施肥。
每日清晨,她都会提一桶清水,仔细地浇灌树根。
寺中僧人都劝她放弃,说这树已经死了。
沈妙真笑而不语,却固执地继续照料玉兰树。
冬去春来,一日清晨,她照例去浇水时,忽然看见枯枝上冒出新芽。
从那以后,玉兰树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生机。
不过月余,便已是满树新绿,待到春日深处,竟开出了洁白的花朵,比往年更加繁盛。
寺中众人都称奇,说是沈娘子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沈妙真却隐隐觉得,那棵树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
有时她坐在树下读书,会觉得有目光在注视她,有时夜深人静,她能听见院中似有似无的叹息声。
夜半时分,寺门外忽然响起持续的敲门声。
沈妙真本就浅眠,她被敲门声给扰醒。
她等了许久,仍旧不见有僧人去应门,可敲门声响着,不急不缓,像是笃定有人会来似的。
沈妙真无奈,她只好披衣起身,执灯走向寺门。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胡青梦。
他蹲在门前,青衣委地,墨发如瀑散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听到开门声,他连忙抬起头,露出惊为天人的面容,生得眉目如画,肤白似玉,眼角各有两点朱砂痣,如泪如血,在烛光下泛着美感。
第95章
沈妙真恍若失神, 她竟忘了礼数,怔怔地望着他,喃喃道:“不知郎君是……”
胡青梦缓缓起身, 他一袭青衣,衣摆轻盈地扫过地面, 却未染尘埃。
他莞尔一笑, 唇边的笑意如春风拂面, 令她心中一动。
“在下胡青梦,夜行至此,无处可去, 冒昧打搅了。”他温声道,“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沈妙真回过神来,她脸颊微微发烫,暗道世上竟有如此绝色。
她忙道:“郎君请进, 现下夜深, 寺内僧人们已然歇下,恐招待不周。”
“无妨,能避风雨足矣。”
胡青梦摇了摇头, 他跟在沈妙真的身后, 踏入仙雨寺,待经过她的身旁时,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不似寻常的香料, 像是幽夜绽放的花草芬芳, 裹挟着雨夜的湿润的气息,沁人心脾。
她关上寺门,插上门栓。
雨势渐小, 屋檐落水作响,廊下烛光昏黄,为青石板路铺上一层银霜。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沈妙真能感觉到胡青梦的目光,到了东厢的禅房,推开门来,轻声道:“此处尚可安歇,只是简陋,望郎君莫要嫌弃。”
禅房内陈设简单,胡青梦环顾四周,略微颔首道:“甚好。”
沈妙真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曳,将胡青梦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瞥了一眼,只觉得影子的轮廓模糊不清,定睛去瞧,影子已恢复如常。
沈妙真蹙眉,回头看向胡青梦。
许是她眼花了。
“郎君可要用膳?”她压下心里的疑惑,问道。
“不必劳烦。”胡青梦摇头,微笑道:“娘子也早些歇息吧。”
沈妙真点头,她退了出去,阖门的那一刻,忍不住看了胡青梦一眼,他不知在看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各生有朱砂痣,极为对称,像是白玉上的血珠,娇艳欲滴。
她回到自己的禅房中,却无睡意。
她思绪纷乱,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脑海中不断浮现胡青梦的面容。
自与前夫绝婚,她搬来仙雨寺修行,便再未有这般心绪不宁的时刻。
她想起前夫,想起二人刚成婚时感情甚笃,可不知从何时起,她觉得了无生趣,对他没有半分波澜,这才惊觉那份爱早已消逝。
故而提出绝婚,前夫不可置信,苦苦哀求,甚至跪在她的面前,可她心意已决,如今修行日久,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今夜遇到胡青梦。
沈妙真摇头苦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她起身准备就寝,刚走到床边,却听见窗外传来幽幽的琴声。
雨水停歇,云散月出,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
玉兰树下,胡青梦席地而坐,他的膝上放着一张七弦古琴。
他眼睫低垂,墨发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举一动之间透着优雅。
琴声幽幽,如风过竹林,雨打芭蕉,渐渐高亢,似山泉奔涌,百鸟齐鸣,又忽转低沉,若情人私语,缠绵悱恻,最终归于宁静,余韵悠长,好像是整个天地都沉浸在这乐声之中。
沈妙真不由自主地走出房门,来到院中。
她站在回廊下,静静听着。
月光洒在胡青梦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如谪仙临世。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胡青梦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沈娘子还未歇息?”胡青梦轻声问道,声音比琴声更温柔。
“被琴声吸引而来。”沈妙真如实道,“郎君琴艺超凡,不知师从何人?”
胡青梦微微一笑,指尖轻抚琴弦,语气温和道:“无师自通,不过还心中有所感,借琴抒怀罢了。”
沈妙真看着他。
他顿了顿,望向沈妙真,歉疚道:“倒是扰了沈娘子清梦。”
“不。”沈妙真由衷道,“我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琴声。”
胡青梦站起身来,他抱着琴走到她的面前,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异香又飘了过来,比先前更浓郁几分,令沈妙真有些恍惚。
“娘子可知,有些缘分,是前世注定?”他轻声道。
沈妙真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垂眸道:“郎君何出此言?”
胡青梦不答,他伸手轻抚树干,不紧不慢道:“听闻此树曾枯死,因你而重生,而我……”
他为何知晓?
沈妙真心下疑惑。
胡青梦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情愫,不紧不慢道:“亦因你而来。”
沈妙真询问道:“郎君是如何知晓的?”
胡青梦却不再解释,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似有千般情愫,万种缘由,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夜已深,沈娘子早些歇息吧。”
说罢,他抱着琴转身离去,青衣在月光下翻飞,很快消失在禅房门口。
沈妙真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自那夜起,胡青梦便在仙雨寺住了下来他捐了一大笔香油钱,为答谢寺中收留之恩。
住持有所犹豫,见他言行举止温文尔雅,又确实无处可去,便应允了。
胡青梦住在沈妙真隔壁禅房,起初几日,沈妙真还有些拘谨,刻意保持距离,可胡青梦实在是个妙人,他不仅琴艺高超,书画棋艺也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他总能知晓沈妙真心中所想。
一日午后,沈妙真在院中作画,画的是雨中玉兰。
可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几番修改仍不满意。
“缺了灵性。”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妙真回头,见胡青梦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正含笑看着她的画。
“郎君有何高见?”沈妙真问道。
胡青梦接过画笔,他在画纸右下角轻轻添了几笔,只是寥寥数笔,玉兰便仿佛活了过来,在雨中摇曳生姿,花瓣上滚动的雨珠晶莹剔透。
沈妙真惊叹道:“想不到郎君画技如此了得。”
“不过是见得多了。”胡青梦淡淡道。
言罢,他将笔递还给她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触感微凉,沈妙真心头一跳。
又一日,两人对弈。
沈妙真自认棋艺不错,可在胡青梦面前竟如孩童般稚嫩。
他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不过半个时辰,沈妙真便已溃不成军。
“我输了。”沈妙真投子认负,无奈道,“郎君棋艺高深,着实令人佩服。”
胡青梦微笑道:“非我棋艺高深,而是沈娘子心中有事,未能专注。”
沈妙真一怔。
她确实在想前夫前日托人送来的信,信中无外乎是恳求她回家,字字泣血。
她虽已决意不再回头,但看到那些话,心中终究不是滋味。
“我……”她长睫轻颤。
胡青梦抿唇不语,待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慢条斯理道:“世间烦恼,多由执念而起,放下,便自在了。”
“说得容易。”沈妙真敛眸,苦笑道,“若真能轻易放下,又怎会有这许多烦恼?”
胡青梦抬眼看她,笑道:“沈娘子可听过一个故事?”
“愿闻其详。”
“金丝雀被困于金笼,当笼门敞开,它却心有顾虑,不敢飞走,只因它习惯锦衣玉食,畏惧风雨。”胡青梦一字一句道,“直到一日,有另一只鸟停在笼门前,告知它外头广阔天地,自由难得可贵,它才终于鼓起勇气,振翅高飞。”
沈妙真沉默片刻,神色复杂道:“郎君是说,我就是那只笼中鸟?”
“不。”胡青梦微笑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为娘子引路。”
沈妙真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她仓皇别过视线,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人的交集越来越多。
胡青梦总能在沈妙真需要时出现,他温柔体贴,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越雷池半步,可正是这种克制,让沈妙真越发心动。
她开始期待每日与他的相见,开始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而胡青梦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深沉,目光中不仅有欣赏,还有炽热的情感,被刻意压抑着,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风雨欲来。
沈妙真正在房中抄写经书,忽听隔壁传来琴声。
那琴声与往日不同,缠绵悱恻,如诉如泣,听得她心绪不宁。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乌云密布,远处雷声隐隐。
琴声停了。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沈妙真疾步走到门口,她打开门,胡青梦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要下雨了。”他轻声道,“想起沈娘子怕雷,来看看。”
沈妙真心中一暖。
她确实怕雷,那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从未对人提起过。
“郎君有心了。”她低声道。
胡青梦走进屋内,将灯笼放在桌上,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烛光明灭之间,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起来。
“娘子这是在抄经?”胡青梦走到书桌旁,他看着摊开的经卷,问道。
“心不静时,抄经能让人平静。”沈妙真颔首道。
胡青梦回头看她,继续问:“沈娘子近日心不静?”
沈妙真别开视线,低声道:“有些。”
“因为娘子的前夫?”
沈妙真默然。
“感情之事,本就不能勉强。”胡青梦走近一步,轻声道,“沈娘子若不快乐,留在他身边才是真正的残忍。”
沈妙真抬头看他。
胡青梦的目光温柔坚定,好像能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可是……”
“没有可是。”胡青梦忽然握住她的手,语气淡淡道,“妙真,你可知道这三个多月来,我每日都在想什么?”
他的手微凉,掌心却异常柔软。
沈妙真浑身一颤,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想着你。”胡青梦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她,轻声道,“想你的一颦一笑,你的声音,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沈妙真一惊,她耳后根隐隐发烫,慌乱道:“郎君莫要说笑……”
“不是说笑。”胡青梦摇头,他又近一步,二人靠得颇近,语气坚定道,“妙真,我对你……”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接踵而至。
沈妙真吓得惊叫一声,她扑进胡青梦怀中。
胡青梦顺势抱住她,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别怕。”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安抚道,“有我在。”
沈妙真在他怀中发抖,雷声一声接一声,她却逐渐平静下来。
胡青梦身上的异香萦绕在鼻尖,像是有安神的作用,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忽然意识到两人姿势的暧昧,当即想要退开,胡青梦却不肯放手。
“娘子。”他黯然道,“难为你如此深情,往后我们再也不分离,好吗?”
沈妙真脑中一片空白。
这段时日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的温柔,他的才情,恰到好处的体贴。
她神思纷乱,听到自己说道:“好。”
第96章
禅房内, 佛像伫立,烛火摇曳,衣衫散落一地。
胡青梦的吻细密如雨, 令沈妙真暂时忘却所有的顾虑,情到浓时, 她神色恍惚, 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愈发浓烈起来,像是醉酒一般,她嘤咛一声, 想要推开身上之人,却被他紧紧地缠住。
翌日。
沈妙真醒来,胡青梦正注视着她,温柔地抚摸着她鬓边的乌发。
她见他眼角含笑, 只觉得如坠梦中, 不愿再醒来。
自那日起,二人白日里或对弈,或作画, 或抚琴, 或并肩坐在玉兰树下,看着云卷云舒, 夜里他们共赴巫山云雨,相拥而眠, 让她沉醉其中, 忘却诸多烦恼。
寺中僧人震惊不已,私下议论纷纷,因胡青梦对寺庙多有捐助, 住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年迈的慧明大师,他神色忧虑,偶尔望着院中越发茂盛的玉兰树,长叹一声。
沈妙真在院中修剪花枝,慧明大师走了过来。
“阿弥陀佛,施主近来可好?”慧明大师双手合十。
沈妙真讶然,她连忙起身,双手合十道:“劳大师挂念,一切都好。”
慧明大师看着她容光焕发的模样,眉眼间遮掩不住的喜色,他欲言又止,叹道:“施主可有发觉院中的玉兰树,长得愈发茂盛了。”
沈妙真闻言,她看向玉兰树。
“许是今年雨水丰沛。”她并未放在心上,轻声道。
慧明大师摇头道:“老衲在寺中修行数十载,从未见过此树如此,施主,切记万事万物,盛极必衰,亘古不变,太过茂盛,有时未必是好事。”
沈妙真愣了一下,不解道:“大师何意?”
慧明大师却不再多言,他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妙真心下疑惑,待到天黑,便将此事告知于胡青梦。
胡青梦闻言,他将她揽入怀中,含笑道:“大师乃出家人,见我们恩爱,心中担忧自是常情,只要我们真心相爱,便无需在意他人眼光。”
沈妙真有些迟疑,她不再多想,沉浸在甜蜜中。
胡青梦对她极好,她随口说喜欢什么,第二日那样东西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稍有不适,他立刻紧张起来,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可夜深人静时,沈妙真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却琢磨不出所以然来。
胡青梦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世,只说是个云游四方的书生,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对科举仕途毫无兴趣,生得绝色,似乎没有亲朋好友,没有人来寻他,但这些疑虑,都在胡青梦的温柔中消散。
春去秋来,转眼三年过去。
这三年间,沈妙真再未离开仙雨寺,胡青梦也长居于此。
二人虽无夫妻之名,但经夫妻之实后,便如寻常夫妻般生活,也从不见客,不问世事。
沈妙真偶尔想起前夫,奇怪的是他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她并未深究,如今满心满意都是胡青梦,想来再容不下旁人了-
沈妙真从梦中醒来,她转过头,发觉胡青梦正神色温和地注视着她。
窗外雨声霖霪,烛火忽明忽暗。
“怎地了,做噩梦了吗?”胡青梦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柔声问。
沈妙真摇头道:“不是噩梦,我梦见你我初次相见的那夜了。”
“那夜我冒雨而来,委实狼狈不堪,亏得你不嫌弃。”胡青梦微笑道。
“怎会嫌弃。”沈妙真笑道,“我时常在想,若非那夜的雨,你是否会来此,我们是否会相遇。”
“会的。”
胡青梦眸光一暗,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笑道:“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会寻到你,这是命中注定。”
沈妙真目光微动,她心中生出一股不安,问道:“青梦,你会永远陪着我,就如你承诺那般。”4
“自然。”胡青梦抿起一丝微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日,你不再需要我。”胡青梦垂眸,悲伤道-
二人在床榻上耳鬓厮磨一会儿,便起身下榻。
“今日雨未停,想来那些人今日是走不成了。”胡青梦望着窗外的雨幕,思忖道。
沈妙真闻言,她这才想起昨日有几位借宿的客人,同行数人,其中还有一位身怀有孕的妇人,听小沙弥说是从南都而来。
“相逢既是缘,今日不如去拜见。”沈妙真笑道。
胡青梦点头,他继续为她绾发,动作颇为娴熟,很快就绾好发髻,插上玉簪。
“好了。”他揽住沈妙真,看向铜镜中的容颜,轻笑道,“妙真,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沈妙真面色羞红,她心中甜蜜无比。
雨依旧未停。
宁采繁推门房门,她在廊下走着,只见天地间一片朦胧,高耸巍峨的庙宇都隐在雨雾中。
她叹了一声,暗忖这样的雨日,原本定下的一月可归,如今归期将近,行程怕是要耽搁了。
宁采繁抽回目光,她抬头,在回廊上碰上沈妙真。
沈妙真头戴幅巾,身量纤纤,正站在廊下看雨,面容娴静美好。
二人打了个照面,略微颔首,便交谈起来。
沈妙真眉眼含笑道:“姑娘也出来赏雨?”
“禅房闷得慌,遂出来透透气。”宁采繁走到她的身边,笑道,“这雨想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院中的玉兰树挺拔,洁白的花朵剔透,像是经玉雕琢而成,花瓣上挂着水珠,晶莹欲滴。
“真美啊。”宁采繁由衷地赞叹道,“世人爱玉兰,多用来表达对友人的情谊,人生在世,能觅得一位知己,已是难得可贵。”
“姑娘所言有理,三年前这棵玉兰几近枯死,我每日照料,才让它重新开花。”沈妙真眼神温柔道。
“竟是娘子救活的?”宁采繁惊讶道。
“也说不上救活,许是此树命不该绝。”沈妙真轻声道,“自从它死而复生,年年开花,一年比一年繁盛。”
宁采繁打量着玉兰树,她忽然注意到树干上有两处疤痕,形状奇特,泛着红色,正要细看时,沈妙真道:“姑娘是从南都而来?”
“正是,娘子怎会知晓?”她抽回目光。
“听寺中僧人提及。”沈妙真笑道,“近来难得有人借宿,僧人们难免多问几句。”
“原来如此。”宁采繁颔首道,“不瞒娘子,我是徽州人,在南都求学,此番来静海也是机缘巧合罢了。”
“我说怎么瞧姑娘如此与众不同。”沈妙真赞道。
宁采繁摇头,她问:“娘子在此处居住多久了?”
“三年。”沈妙真叹道,“三年前与前夫绝婚,不知该去何处,便来到仙雨寺,谁知一住就是三年。”
“那,昨夜那位青衣郎君是……”宁采繁问道。
“他是我的心上人。”沈妙真面带红晕道,“他姓胡,名青梦,是个书生,三年前来此避雨,便留下了。”
“倒是一段佳缘。”宁采繁笑道。
二人一见如故,聊得颇为投契,直至雨势逐小,沈妙真要回去诵经,才告辞离开。
宁采繁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看向玉兰树。
此树甚为怪异。
她蹙眉,却说不出何处怪异。
宁采繁正思忖着,忽然听到寺内的另一端传来喧哗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男子正与小沙弥争执,嗓门拔高道:“让开,我要见妙真,我晓得她在此处。”
宁采繁心下疑惑,疾步走过去,刚走到近前,就见对面禅房的门开了,沈妙真走出来,她见到来人先是讶然,随即变得不耐起来。
“陶幼美。”沈妙真神色平静道,“你闹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惊讶不已,目光纷纷聚集在二人的身上。
那锦衣男子正是陶幼美,他闻声,猛地回过头去。
他名如其人,的确当得一个美字,生得面容端正,剑眉星目,若说胡青梦幽静如水,弱柳扶风,那他便是色若艳阳,令人无法忽视。
陶幼美见到沈妙真,他眼神一亮,旋即神色变得悲伤起来,双眼泛红,颤声道:“妙真,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妙真走下台阶,雨水如帘,雨丝落在她的乌发间,她却浑然不觉,站在陶幼美的面前,不知为何心跳如鼓,她感到有些陌生。
她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她神思恍惚。
三年过去,她原以为自己已记不清陶幼美的面容,可如今他出现,他的面容,连带着过去的回忆都变得清晰起来。
“妙真……”陶幼美眸光湿润,唤道。
沈妙真思绪逐渐回笼,她语气平静道:“三年前,你我已经签下绝婚书,你现下找来,是要做甚?”
“我从未同意。”陶幼美忙道,“妙真,那绝婚书是你逼我签的,我从头到尾都未同意,这三年来,我在等你回心转意,夜夜难眠,你可晓得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嗓音沙哑,眼中血丝密布,痛苦的模样令旁观者为之动容。
沈妙真阖上双目,她再睁眼时,冷声道:“陶幼美,感情之事强求不得,我早就不爱你了。”
“不可能。”
陶幼美上前一步,他神色痛苦,摇了摇头,想要触碰沈妙真,却被她躲过。
“妙真,你我夫妻三载,你曾说过要与我白头偕老,这辈子只爱我一人,难道那些誓言都是假的吗?”
沈妙真心中闷痛,她不晓得她为何会心痛,别过脸去,望向院中的玉兰树,冷声道:“人是会变的。”
陶幼美神色大恸,他踉跄几步,像是接受不了的模样,苦笑道:“是啊,你变了,自三年前你从这家寺庙回来,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你从前最爱我,后来却嫌弃我庸俗,妙真,你告知我,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淌下泪来。
沈妙真沉默不语。
陶幼美的声音带着哀求,道:“若是我有错,你告知我,我改,我会改的,我什么都愿意改。”
四下一片沉默,唯有雨声。
良久,沈妙真轻声道:“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不爱你了。”
陶幼美苦笑出声,他捂住胸口,目光直直地盯着沈妙真,像是想要从她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
可是没有。
沈妙真神色平静,望着他的眼神透着疏离。
“我不信。”陶幼美神色恍惚,摇头道,“一定有别的原因,妙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是不是有人逼你,我……”
“没有人逼我。”沈妙真道,“你家去吧,我们已经绝婚,三年前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有,没有结束。”陶幼美神色激动道,“只要我爱你,就永远不会结束,妙真,跟我家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别闹了。”沈妙真不耐道。
陶幼美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道:“我发誓,我会对你更好,比以前千倍万倍,你若不想待在家中,我们可以去别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陶幼美!”
沈妙真忍无可忍,怒道:“我不爱你了,不想再见你,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你如此纠缠不休,只会让我更加厌烦。”
言罢,陶幼美脸色瞬间惨白。
他嘴唇翕动,盯着沈妙真,苦笑道:“妙真,你口口声声说你不爱我,可你为何流泪了呢?”
沈妙真一惊,她抬起手,果真在面上触碰到湿意。
她哭了吗?
她神色迷惘。
“你骗不了我的,妙真。”陶幼美道。
就在这时,胡青梦从禅房中走了出来,他身着月白色衣袍,墨发松松地绾着,衬得眼角的朱砂痣愈发鲜艳夺目。
他神色担忧,手中拿着披风,自然地为沈妙真披上,柔声道:“今日雨凉,别着了风寒。”
胡青梦言行举止透着亲密,显然不是一日两日养成的习惯,这一切都被陶幼美看在眼里。
他打量着胡青梦,登时明白过来,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令他不得不面对,哑声道:“是他,是因为他,对吗?”
“你说什么?”沈妙真顰眉道。
“你是因为这个狐狸精,才要与我绝婚,对吗?”陶幼美指着胡青梦,哽咽道,“沈妙真,我们夫妻多年情分,竟然敌不过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狐狸精?”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沈妙真面带愠怒道。
胡青梦像是被吓了一跳,他身子颤了颤,轻声道:“妙真,这位是……”
“我是她丈夫。”陶幼美怒道,“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祖宗的丈夫,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她的身边?”
胡青梦脸色白了白,他眼眸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当真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厢起了争执,聂潮生听到动静,却见宁采繁身在其中,便走了过来,不解道:“小姐,发生何事了?”
宁采繁摇了摇头,聂潮生当即明白,不再言语,目光扫向争执的三人。
胡青梦看向沈妙真,委屈道:“你,你不是说,你已经绝婚了吗?”
沈妙真心中慌乱,她握住胡青梦的手,解释道:“青梦,你别误会,我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爱的是你。”
“妙真,你当真如此无情?”陶幼美道。
“我已经说了多次了,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们。”沈妙真没有看他,冷声道。
“妙真,你可知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陶幼美双眼通红,道,“我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你回心转意,不敢来寻你,生怕你厌烦,结果你却在寺庙里跟这个狐狸精双宿双飞。”
“你……”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上前,一把攥住胡青梦的衣襟,骂道:“都是你,定是你勾引妙真在先,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你放手……”沈妙真大惊。
胡青梦被陶幼美拽得踉跄,眼中含泪,解释道:“看在你是妙真的前夫,我换你一声兄长,你听我说,我与妙真相识时,她已来到寺内一段时日,我敬她爱她,绝对没有破坏你们的姻缘。”
“闭嘴。”陶幼美怒极反笑道,“谁是你兄长,惺惺作态,分明就是蓄意勾引,妙真从前最讨厌你这种柔弱的男子,脂粉气如此重,若不是你使了什么妖法,她怎么会看上你?”
话音刚落,宁采繁心中一动,她细细地打量着胡青梦,他生得美貌,美的不像寻常人,透着几分妖异。
“你给我放开。”沈妙真用力地推开陶幼美。
陶幼美被她推开,他手中紧紧地抓着胡青梦的衣襟,混乱中,他再也克制不住怒火,抬手刮了胡青梦一巴掌。
“啪——”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胡青梦偏过头,他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红痕,长发遮住脸颊,神色不甚分明,只有一滴泪,淌了下来,滴在廊下的木板上,混入雨水中。
他捂住脸,瑟瑟发抖起来。
聂潮生瞧见这一幕,他收回视线,捂住口鼻。
此事突然,谁也没料到陶幼美会发难。
宁采繁震惊,压下心里的起伏。
沈妙真怒道:“陶幼美,你做甚,你为何要打他?”
她说着,将胡青梦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瞪着陶幼美。
陶幼美打完后,他心中有些后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沈妙真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冰冷,其中透着厌恶。
“我……”陶幼美慌乱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生气了。”
“滚。”沈妙真冷声道。
“妙真……”
“我让你滚。”沈妙真道,“否则我即刻报官,告你擅闯寺庙,殴打他人。”
陶幼美怔怔地注视着她,目光扫向垂泪不语的胡青梦,顿时陷入巨大的痛苦中,扯起唇角,笑了起来。
“好。”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陶幼美向后退去,他目光落在沈妙真冷漠的面容上。
“这三年来,我总想着你会回来,你我夫妻二人重修旧好,却没想到破镜难重圆,我如今算是明白了,你忘了,你彻彻底底忘了,你忘记你我的过去,忘记自己的身份,你不会再爱我了,永远都不会了。”
雨愈下愈大,打湿他的锦衣,他今日过来时,特意拾掇一番,现在看来,竟是不必了。
陶幼美深深地凝视着沈妙真,他别过头,转身离去。
他每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沈妙真没有叫住他,而沈妙真看着陶幼美孤寂的背影,她面露异色,心中传来剧痛。
她迟迟没有收回视线,捂住胸口。
为何,为何她看着陶幼美难过的样子,她的心会如此痛呢?
寺内安静下来,围观者逐渐散去,小沙弥躲得不见踪迹,只剩下宁采繁和聂潮生站在廊下。
沈妙真强忍痛意,察觉到宁采繁的存在,她有些难堪。
“叫姑娘看笑话了。”她强颜欢笑道。
第97章
雨水缠绵, 瓦楞已经水色,顺着屋檐缓缓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寂静的寺庙里回荡起来。
天色灰蒙蒙,白日里陶幼美大闹一场, 惹得寺内喧嚣无比, 现下被雨水冲刷而净, 只剩下僧人和香客低声的议论,在雨幕中隐隐浮动。
宁采蘩站在禅房的窗前,她望着院中的玉兰树, 经雨水却未凋零,花瓣愈发洁白,白得惨淡,静静地绽放。
她目光扫向沈妙真, 身影单薄, 自陶幼美伤心离去后,便怔怔地望着寺门的方向。
胡青梦走到沈妙真的身后,他的衣衫被雨水淋湿, 贴在身上, 清瘦的身形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指尖刚到触碰她的肩膀, 却犹豫起来,像是怕惊扰什么。
“妙真。”他轻声唤道。
沈妙真思绪逐渐回笼, 她回过头, 面上没有泪,眼神带着几分空茫,见是胡青梦, 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来,道:“青梦,我没事。”
胡青梦看出她在强颜欢笑,他上前握住她的手,触及冰冷,担忧道:“你的手好冷。”
沈妙真抽回自己的手,经过陶幼美之事,她心中乱糟糟的,便避开目光,望向别处,低声道:“青梦,我累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可以吗?”
胡青梦一怔,他注视着沈妙真的侧脸,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沉默片刻后,涩声道:“好,你好好歇息。”
说罢,他转身离去,青色的身影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沈妙真久久不动,任由细雨打湿她的肩头。
宁采蘩将方才二人发生的尽收眼底,她收回视线,聂潮生正坐在桌前煮茶,淡淡的茶香四溢,他动作从容,修长的手指提起茶壶,注入茶盏中。
“小姐,用茶。”他将茶盏推至宁采蘩的面前,抬眼看她时,眼底泛着柔色。
宁采蘩坐下,她啜了一口便放下,忍不住皱眉,若有所思道:“潮生,不知你可曾发觉这位胡郎君有些不对劲?”
聂潮生斟茶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氤氲的香气模糊他的眉眼,语气温和道:“小姐何出此言?”
“说不上来。”
宁采蘩端起茶盏,思忖道:“我总觉得他异于常人,那夜初见,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太过诡异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心百态,又岂能一概而论?”聂潮生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
“可是……”宁采蘩欲言又止。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暗忖她过于敏锐,想来是女道士前世的本能,连带着今生能快速发觉胡青梦并非凡人,可有时看得太清,未必是好事。
“小姐,陈掌柜怀有身孕,我们不宜在此处久留。”他温声道,“待雨停了,便即刻启程回南都,莫要过多插手他人因果,以免引火烧身。”
宁采蘩觉得有理,但心中的疑惑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她目光扫向窗外,雨丝如织,天地间一片迷蒙,玉兰树在雨中静立,繁花满枝,令人心生恍惚。
天色渐暗,聂潮生为宁采蘩铺好床褥,轻声道:“夜深了,小姐早些歇息。”
宁采蘩颔首。
聂潮生仔细检查门窗,便退了出去。
雨声淅沥,无休无止。
宁采蘩辗转难眠,她脑海中浮现白日里的情景,陶幼美凄凉的背影,沈妙真言语残忍,可待陶幼美离去后,沈妙真却面露迷茫,胡青梦青影摇曳,身带诡异。
她思绪纷乱,忍不住叹了一声,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脚步声由远及近,窗前一道黑色的身影走过,逐渐远去。
宁采蘩起身下榻,她摸着黑走到窗前,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廊下一袭青衣在夜色中飘然而过,手中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映出面容,正是胡青梦。
宁采蘩蹙眉。
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他要去何处?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来不及细想,当即决定跟去看看。
她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融入雨夜之中。
四下寂静,唯有雨声。
宁采蘩远远地跟着那道青色身影,见他提着灯笼,穿过回笼,绕过佛殿,径直的走向院中的玉兰树。
夜色沉沉,胡青梦在玉兰树下站定,他仰头望着满树的繁花,身子一动不动,不知在做什么。
宁采蘩生怕被发觉,她不敢跟得太近,躲在廊柱后,远远地观望着。
他这是在做甚?
她暗道。
时辰在雨声中流逝,胡青梦依旧站在树下,像是要与其融为一体。
就在宁采蘩疑惑的时候,异变突生。
胡青梦慢慢地抬起手来,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青筋分明手臂,旋即无数条绿色的藤蔓从他袖中蔓延而出,其粗如儿臂,上头覆盖着洁白的花朵,开始蠕动起来,颇为可怖。
那些藤蔓顺着玉兰树的树干攀爬而上,缠绕在枝头间,轻轻地抚过玉兰花,玉兰花像是受到滋养,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花香更加浓郁起来。
胡青梦阖上双目,他神色不甚分明,长发无风自动,眼角的朱砂痣娇艳欲滴。
宁采蘩瞪大双眼,她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急忙捂住自己的唇,才没有惊叫出声。
他是什么东西?
她浑身僵硬,胡青梦突然睁开眼睛,像是察觉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宁采蘩藏身的方向。
宁采蘩一惊,她慌忙避在廊柱后,心跳不由得加快。
“小姐。”
她的耳畔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下一瞬她的手被握住,她转头,便见聂潮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边,神色凝重地看向外头。
“潮生,你……”
“别出声,先离开此处。”聂潮生拉着她往回走,低声道。
二人不再言语,迅速地回到禅房。
待关上门,聂潮生见胡青梦没有跟来,他才松开手,板着脸道:“小姐,你太冒险了。”
“潮生,你怎么会来?”宁采蘩惊魂未定,喘息道。
“奴听见小姐房中有动静,便醒了。”聂潮生板着脸,不赞同道:“小姐,你今夜就不该去跟踪胡郎君,若被他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我……”宁采蘩理亏,说不出话来。
“你还记得先前答应奴的吗?”聂潮生神色严肃,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宁采蘩,问道。
宁采蘩面对聂潮生的质问,她愣了一下,登时想起当日与燕闻之夜探陈宅,却没想到遭遇危险,事后她答应聂潮生往后再也不会冒险行事,可今夜她却忘了,直到聂潮生提及才想起来。
她神色心虚,语气急切道:“潮生,你可有瞧见,那些藤蔓竟从胡郎君的身体长出来,他不是人。”
聂潮生沉默不语,烛光忽明忽暗,他浓密的睫毛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轻声道:“奴虽未曾瞧见,但奴相信小姐,倘若胡郎君并非人,我们更该避开些,不知他的底细,不知他的目的,贸然行动只会到打草惊蛇。”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草率了,只是眼下该如何?”
“静观其变。”聂潮生冷静道。
宁采蘩思忖道:“我想了想,我们来仙雨寺数日,安然无恙,可见他并无坏心,只是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不如明日将今夜之事告知燕兄,再做商议。”
“是。”聂潮生眸色微微一深。
宁采蘩坐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沈妙真,脸色微变,忙道:“糟了,沈娘子与胡青梦朝夕相处,岂不是很危险?”
“也许她并不知情。”聂潮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宁采蘩神色凝重,她心中一沉。
沈妙真与胡青梦两情相悦,她俨然深陷情网,恐怕不会轻易相信胡青梦是妖,自己若告知,反而会引起她的反感,甚至打草惊蛇。
宁采蘩思绪纷繁,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玉兰树,胡青梦已经不知所踪。
“潮生。”她颦眉道,“你说,这棵玉兰树起死回生,会不会和胡青梦有关?”
聂潮生答道:“不无道理。”
“那么说,沈娘子救活这棵树,就等于救了胡青梦?”宁采蘩讶然道。
聂潮生抿唇,他静静地看着宁采蘩。
或许不只是救活,草木成精,需要百年修行,还要机缘,听闻玉兰树已有百年,想来是不知哪日开了灵智,沈妙真以真心相待,日夜照料,或许正是这份情意,助胡青梦化形成人。
宁采蘩自顾自道:“如果沈娘子真的救了胡青梦,想来也是为了报恩吧。”-
夜色沉沉,宁采蘩躺下后,她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中。
宁采蘩瞧见玉兰树开出血红的花,片片凋落,化作胡青梦的朱砂痣。
沈妙真站在树下,她弯起唇角,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可转眼间,花瓣顿时化作藤蔓,将她紧紧地缠绕起来,越收越紧,令人窒息。
“不要!”
宁采蘩惊叫一声,她猛地醒来。
外头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只剩下檐角滴答的水声。
她心有余悸,口中不停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姐做噩梦了吗?”聂潮生推门进来,神色关切道。
“没事。”宁采蘩脸色发白,叹道,“天亮了,我待会去瞧瞧陈掌柜。”
她起身下榻,待洗漱完,便往陈庚娘的禅房走去。
雨后的仙雨寺寂静,青石板湿漉漉的。
陈庚娘已经起身,正与燕闻之在禅房中交谈。
她气色尚好,只是因有孕在身,行动略显迟缓,见宁采蘩进来,笑道:“宁姑娘,你来了,快坐,燕郎君正在说宣州的风土人情呢,听得我都想去瞧瞧了。”
宁采蘩颔首,她在桌前坐下,接过燕闻之递来的茶。
茶水温热,驱散雨日的寒意。
她神色犹豫,决定暂时不将胡青梦的事告知陈庚娘。
陈庚娘怀有身孕,不宜受惊,等查明真相,再做打算不迟。
“采蘩,你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昨夜美睡好?”燕闻之打量着宁采蘩的脸色,神色关切道。
宁采蘩扯起唇角道:“的确没睡好,对了,燕兄,我突然想起书院有些事,想单独与你商议。”
陈庚娘听出宁采蘩的言外之意,她何等聪慧,立刻笑道:“我正好有些乏了,想要歇息了。”
说罢,她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向里间。
宁采蘩和燕闻之走出禅房,在廊下一面行走,一面交谈,待走进她的禅房,便将昨夜的所见所闻告知燕闻之。
燕闻之听完,他不敢置信,沉声问:“采蘩,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没有。”宁采蘩语气坚定道,“此事我越来越觉得可疑,听沈娘子所言,是她救活玉兰树,而与此同时,胡青梦在雨夜出现。”
燕闻之沉吟良久,朗声道:“如果他真是玉兰树所化的精怪,倒也不一定会害人,草木成精,多性情温和,不喜杀戮,但人妖殊途,对沈娘子终究有害无益。”
“那我们该如何?”宁采蘩凝重道,“莫非直接告知沈娘子?”
燕闻之摇头道:“沈娘子与胡青梦相处日久,未必会信,而且胡青梦真的是妖的话,贸然揭穿恐怕会激怒他,届时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也未可知啊。”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系带,拿出黄符。
“这是……”宁采蘩疑问道。
“这是玄阳真人当日所赠的黄符。”燕闻之解释道,“真人云游四方,专诛妖邪,此符妖邪触之即刻显形,凡人却无碍,如果真想验证胡青梦的身份,可将此符贴在他的身上。”
宁采蘩接过黄符,她小心地放好,藏入袖中,思索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是眼下最为重要的是该如何接近胡青梦。”燕闻之开口道。
“我们接近不了,但是沈娘子可以。”宁采蘩抬头道。
“采蘩,你的意思是让沈娘子贴这道符?”燕闻之出言询问。
“只能如此。”宁采蘩蹙眉道,“在此之前,必须叫沈娘子相信我们,愿意配合。”
她说完,心中有些没底,只因她想起沈妙真对胡青梦的情意,情爱最是蒙蔽人心,当局者迷,她与胡青梦相处三载,情意深重,恐怕她不会轻易相信。
“试一试便知。”燕闻之轻声道,“今日午后,采蘩,你去请沈娘子过来,就说请教佛经,到时我们与她详谈,如果她不信,再想其他办法。”
“好。”宁采蘩点头,心中忐忑起来-
宁采蘩在回廊上遇见沈妙真,不动声色道:“沈娘子,你昨夜可安好?”
“劳宁姑娘关心,我还好,只是睡得不安稳。”沈妙真望着玉兰树,语气淡淡道,“宁姑娘,你说,这世间的缘分,是否早有定数,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此言说得怅然,宁采蘩心中一动,轻声道:“娘子难道是在想昨日那位郎君?”
沈妙真神色复杂,轻叹道:“我也不知,只是觉得,这三年来,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很美很美的梦,美得让人不想醒来,可梦终究是梦,总有醒的那一日。”
宁采蘩正欲开口,却瞥见胡青梦从远处走来。
胡青梦见到宁采蘩,他露出温雅的笑容,笑道:“宁姑娘也在。”
宁采蘩神色一僵,当即想起昨夜,作揖道:“胡郎君安好,你是来找沈娘子。”
胡青梦走到沈妙真的身边,他颇为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笑道:“是,妙真,你的手这么凉,可是晨起穿得少了。”
沈妙真任他握着,她脸上泛起红晕,笑道:“不碍事的。”
“早膳已经备好,在厨房温着。”胡青梦说着,他转头看向宁采蘩,微笑道,“宁姑娘若是无事的话,不如一起来用些,我煮了桂花莲子粥,清甜润肺。”
他眼中含笑,言语温和,竟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宁采蘩却觉得那笑容深处藏着什么,像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多谢胡郎君美意,只是我用过早膳了。”宁采蘩垂眸,她故作镇定,婉拒道,“就不打扰二位了。”
她转身离去,能感觉到身后凉嗖嗖的,便加快脚步,直到转过回廊,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已沁出冷汗。
他是不是发觉什么了?
宁采蘩心中惊疑。
午后,雨重新下了起来。
宁采蘩见胡青梦出去,她趁机将沈妙真请了过来。
沈妙真踏进门,宁采蘩起身,连忙请她坐下。
“不知宁姑娘寻我何事?”她含笑道。
宁采蘩敛眸,斟酌道:“沈娘子,自昨日那位郎君过来,你瞧着心情不好,可否能跟我讲讲。”
“谈不上心情不好,只是有些困惑罢了。”沈妙真笑容淡了淡,抬眼看向宁采蘩,眼神迷茫道,“我与前夫成婚三年有余,刚开始也是琴瑟和鸣,可日复一日,他的爱让我觉得束缚,我开始厌倦起来。”
宁采蘩静静地听着,心中百味杂陈。
她能理解沈妙真,却觉得有何处不对劲,夫妻多年,想来也有感情的,可为何消失得如此突然,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心中剜去似的。
“我与前夫绝婚后,来到仙雨寺。”沈妙真继续道,“看见这棵枯死的玉兰树,不知怎的,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怜惜,我日日为它浇水,施肥,与它说话,第二年春天,它抽出了新芽。”
“然后胡郎君就出现了?”她轻声问。
沈妙真点头,神色温柔道:“是,就在玉兰花开得最盛的夜晚,我记得那夜也下着雨,他站在寺外,浑身湿透,他说他无处可去,问我可否借宿。”
“然后呢?”
“然后我与他越走越近,日久生情,三年转眼而过,这三年来,他温柔体贴,知冷知热,从不问我的过去,也从不说他的来历,我们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仿佛与世隔绝的神仙眷侣,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永远这样下去,该有多好。”沈妙真笑道。
“可你心中仍有疑虑,不是吗?”宁采蘩神色平静道,“否则昨夜你不会那样失魂落魄,今日也不会对我说这些话。”
沈妙真讶然,她抬眼看宁采蘩,眼中满是挣扎,欲言又止道:“宁姑娘,我……”
“沈娘子,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荒诞,但请你务必信我。”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直视着沈妙真,开口道,“我怀疑,胡郎君不是凡人,是妖。”
沈妙真闻言,她自觉荒唐,便以为宁采蘩是在开玩笑,笑道:“宁姑娘,别开玩笑了。”
“沈娘子,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我昨夜亲眼所见。”宁采蘩忙道,“你我二人非亲非故,我实在没有必要骗你。”
沈妙真站起身,茶盏打翻在地,扯起唇角道:“青梦怎么会不是凡人,我与他相处三载,同食同寝,若他真是妖魔鬼怪,我岂会不知?”
“妖物善于伪装,惑人心智。”宁采蘩站起身,语气坚定道,“娘子可曾想过,为何三年前你来到仙雨寺,枯死的玉兰树便奇迹般复活?为何胡郎君恰好在玉兰花开得最盛的夜晚出现?又为何这三年来,他从不提自己的身世来历,也从未带你离开过仙雨寺?”
她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沈妙真的心上。
沈妙真神色恍惚,她向后退去。
宁采蘩一字一句道:“沈娘子,你仔细回想,难道就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沈妙真脸色惨白,她嘴唇翕动,眼中满是惊惶与挣扎。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胡青梦总喜欢待在阴凉处,尤其喜爱玉兰树下的那片阴影,正午日头最烈时,他推说头晕,要回房休息。
她当时只当他是体弱,从未深想。
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玉兰香,无论沐浴更衣,香气都不曾淡去。
她曾笑问他用的是什么香,他只笑不答,吻住她的唇,将问题含糊过去。
“不,不会的。”沈妙真喃喃道,“青梦不会骗我的……”
宁采蘩心中不忍,她走了过去,语气缓和道:“沈娘子,我晓得你很难接受,但若他真是妖,你与他继续相处,恐有性命之忧。”
沈妙真抬起头,她泪眼朦胧,哽咽道:“如果他真是妖,那这三年的情意,都是假的吗?”
燕闻之推开门,他走了进来,平静道:“人妖殊途,沈娘子,你必须想清楚。”
沈妙真神色怔怔,她看着宁采蘩,哑声问:“你们,你们有证据吗?”
宁采蘩取出黄符,递到她面前,柔声道:“此乃清凉观,玄阳真人所赠火符,妖邪触之现行,对凡人却无害,娘子如果不信,可以试试,你只需寻个机会,将符贴在胡郎君身上,真假立判。”
沈妙真盯着黄符,她伸手想接,却又缩了回去,手指颤抖得厉害。
“若他真是妖,此符会伤到他吗?”她问。
宁采蘩心中一叹。
到了这个时候,沈妙真最先关心的仍是胡青梦的安危。
这份情意,不知是福是祸。
“只是现形,不会重伤。”燕闻之开口道,“玄阳真人慈悲,所制符咒以驱邪为主,不伤性命,若他真是玉兰树所化的精怪,此符只会逼他现出原形,不会伤他根本。”
沈妙真颤抖着手,她迟疑地接过符纸。
“我会试的。”她拭去泪水,轻声道,“今今夜我就试,若他真是妖……”
她说不下去,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走到门边,停了下来,背对着宁采蘩,轻声道:“宁姑娘,谢谢你。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该知道真相。”
说完,她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第98章
沈妙真神色恍惚, 她手中握着那张黄符,慢慢地走出禅房。
春雨淅沥,檐下的水珠成珠坠落, 在水洼中泛起一阵涟漪。
她站在廊下,迟迟未归。
沈妙真闭上双眼, 她脑海中回想起宁采蘩方才的话。
“可你心中仍有疑虑, 不是吗?”
是啊。
这三年以来, 她和胡青梦每日朝夕相对,怎会没有丝毫的疑惑?
就论他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世,亲朋好友, 家在何处就令人起疑,可她当时已深陷情爱之中,思忖他们相识未深,假以时日定会告知, 可如今经宁采蘩的点破, 她怕是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记得她与胡青梦初见的那夜,他蹲在门前,长发委地, 诉说自己无处可去。
她以为是天意, 叫他们相遇。
现下想来,其中疑点重重。
沈妙真深吸一口气, 她走了回去,推开房门。
禅房内。
胡青梦正坐在桌案前, 他手里拈着一枝玉兰, 花瓣洁白,沾着雨珠。
他听见声响,便抬起头来, 眼角的朱砂痣秾丽。
“妙真,你回来了。”他弯起唇角,神色格外柔和。
沈妙真心中一颤,她险些握不住手中黄符,趁机藏进袖子里。
她垂下眼帘,不敢与胡青梦对视,勉强地笑道:“青梦,你怎么会在这儿?”
胡青梦笑容不变,轻声问:“妙真此话何意?我不在此处,会在何处呢?”
说罢,他缓缓地站起身,朝她走来。
沈妙真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她又怕胡青梦起疑,便又生生地止住。
胡青梦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她。
他比她高上许多,如此近在咫尺,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妙真。”他唤道。
沈妙真闻言抽回目光,应了一声。
胡青梦抬起手来,他轻轻地拂过她鬓边的乌发,询问道:“你方才去何处了?”
沈妙真心中一紧,扯起唇角道:“我去对面禅房,同宁姑娘谈话了,竟忘记告知你了。”
“原来如此。”胡青梦眸色深了深,温声道,“想不到那位宁姑娘会与你这般投缘,不过来寺中数日,就与你交谈甚欢了。”
“我……”沈妙真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与她一见如故,所以前去拜访一番。”
胡青梦不语。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直勾勾的,打量着她的神色。
沈妙真屏住呼吸,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不由自主想起宁采蘩所言,当时觉得荒唐,可到底在她心中留下一个疑影,现在面对胡青梦时,只觉得脊背发凉。
“妙真。”
沈妙真回过神,她抬眼,下一瞬就被胡青梦捏住下巴。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摩挲着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她眼神充满惊恐,被迫与他四目相对。
胡青梦微微一笑,他俯下身来,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低声道:“你今日,为何不敢看我?”
沈妙真身子一僵,她支支吾吾的,颤声道:“青梦,我,我……”
胡青梦温声应着,他的唇贴上她的耳垂,轻轻地含住。
沈妙真身子发软。
她与他在一起三年,他知晓她身上每一处敏感的地方,知晓如何让她沉沦。
可她今日不能。
她死死地咬唇,强迫自己清醒。
胡青梦不给她清醒的机会。
他的掌心贴上她后腰的肌肤,温热而柔软,轻轻地一揽,便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盯着她,低低地笑道:“妙真,你在怕什么?”
沈妙真瞳孔骤缩,她实在没想到胡青梦如此敏锐,立即就察觉出来。
“我没有。”她故作镇定,否认道。
胡青梦扬起唇角道:“那你为何身子在抖?”
他说这,低头吻住她的脖颈。
沈妙真低吟一声,他的唇温热,贴在她脖颈的肌肤上,熟悉的酥麻感蔓延至全身,几乎让她忘记一切。
不。
不行。
她伸手去推他,却被他握住手腕,反剪到身后。
他欺身上前,将她抵在门板上,吻住她的唇。
“青梦,别……”沈妙真喘息道,“现下还是白日,别这样,他们会听见的。”
胡青梦抬头,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笑意盈盈的,柔声道:“就是要他们听见才好。”
沈妙真惊叫一声,挣扎起来。
胡青梦置若罔闻。
三年来的每一日,她早已习惯他的气息,即使此刻她满心恐惧,身子却依然不由自主地回应着他。
胡青梦察觉到她的反应,他低笑起来,旋即松开她的手腕,揽腰抱起来,朝着床榻走去。
沈妙真一惊,攀住他的肩膀。
“妙真,你今日到底怎么了?”胡青梦似笑非笑道,“从前白日又不是没有过,如今怎地不肯了?”
沈妙真眼眶一热,忍不住要滚下泪来。
她不知晓她在哭什么。
是怕,还是悔。
她只知晓眼前之人,也许根本不是人,而是妖。
可她竟然与他同床共枕三载。
她竟爱上了他。
“青梦。”她颤声道。
沈妙真浑身一颤,她眼尾沁出泪来。
胡青梦神色怜惜,俯身吻住她的泪水,喃喃道:“妙真,不要离开我。”
沈妙真阖上双目,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这三年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花开,梦里缠绵,以为自己找到了慰藉。
沈妙真突然想起袖中的黄符,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抽出黄符,用力地贴了过去。
胡青梦一惊。
他低下头,看着贴在胸前的黄符,平日温和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的眼中闪过惊愕,带着不解。
他神色悲伤,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妙真。
“妙真。”他低声道。
下一刻,黄符骤然亮起,金光刺目。
胡青梦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青光闪烁不定。
他真的是妖?
沈妙真面露惧意,她立即挣脱开来,胡乱地拢起衣襟,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可她刚跑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沈妙真回头看去。
胡青梦倒在床榻上,身体颤抖,他的背后衣衫破裂,无数根青翠的藤蔓破体而出,不停地扭曲着,疯狂生长起来,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脸上正扭曲变幻着,时而是人,时而是玉兰花。
沈妙真瞪大双眼,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她想起三年前,她在寺内看见枯死的玉兰树,于心不忍,故而日日给它施肥松土,来年春日,没想到玉兰树重新开花。
夜里,她听见敲门声,便遇到胡青梦。
玉兰树,枯木逢春,化作人形,取名青梦。
原来如此。
沈妙真神色恐惧,泪水夺眶而出。
“妙真,妙真……”胡青梦神情痛苦,他艰难地伸出手,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带着几分哀求,“别走。”
沈妙真摇了摇头,她咬紧牙关,心中提醒他是妖。
她像是难以承受,伸手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妙真,妙真……”
沈妙真不敢回头,她冲进雨幕中,雨水打在身上也顾不得了。
她看见对面的禅房的门开了,宁采蘩站在那里,便扑了过去,抓住宁采蘩的手。
“沈娘子,莫非……”宁采蘩脸色微变。
沈妙真抬起头,她满面泪痕,哽咽道:“快逃。”
宁采蘩登时明白过来,她没有多问,带着沈妙真去寻燕闻之。
燕闻之见二人神色慌张,他放下手中物事,询问道:“采繁,怎么了?”
“燕兄,胡青梦是妖,沈娘子方才用黄符试探,他现形了。”宁采繁开口道。
燕闻之神色一凛,忙道:“不好,那张黄符拖不了太久,我们得赶紧离开此地,快走,赶紧去叫陈掌柜他们。”
宁采蘩颔首,她神色冷静,吩咐聂潮生去帮陈庚娘收拾行囊。
聂潮生点头,他疾步走到陈庚娘的禅房,她听闻消息,脸色大变,却没有惊慌失措。
她扶着小腹站起身,命丫鬟收拾几件衣物,便跟着聂潮生向寺门走去。
一行人很快聚在寺门口。
春雨绵绵不断绝,铅云低垂,仙雨寺内一片寂静。
宁采繁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回廊幽深,灯火摇曳,暂时没有动静。
她松了口气,抬手推门。
“等等。”燕闻之皱眉道,“孟东呢?”
宁采繁一愣,她环顾四周,果然不见孟东的身影。
“他说去帮陈掌柜的丫鬟拿行李,怎么还没回来?”宁采繁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忙道,“我去找他。”
燕闻之脸色沉了下来,他拦住她,冷精道:“来不及了,我们先出去,他随后……”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窸窣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幽深的回廊里,无数根青翠的藤蔓正沿着廊柱,疯狂地向蔓延过来。
藤蔓扭曲蠕动,所过之处,灯火一盏盏熄灭,而在藤蔓的尽头,一个青衣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是胡青梦。
他的衣衫破碎,背后伸展出无数藤蔓,他的面容依旧姣好,眼角的朱砂痣红得妖异。
他面带笑意,嗓音温柔如旧,道:“诸位施主,天色已晚,何不留宿一夜再走?”
沈妙真神色慌乱,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死死地攥着宁采繁的手。
“快走!”燕闻之大喝一声。
宁采繁闻言拉着沈妙真,她护着陈庚娘,连忙向寺门奔去。
丫鬟们惊慌失措,跟在后面。
聂潮生推开寺门,冷风灌入,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快出去。”
众人鱼贯而出。
宁采繁站在门边,她依旧不见孟东的身影。
“孟东怎么还未来?”她担忧道。
一根藤蔓突然从门内窜出,卷住沈妙真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拖。
“不要……”沈妙真惊叫一声,整个人被拖倒好在地。
宁采繁眼疾手快,她抓住沈妙真的手,慌乱道:“沈娘子,不要松开我的手。”
藤蔓的力量大得出奇,一点一点将沈妙真向门内拖去。
聂潮生见状,他帮忙拉住沈妙真,不叫她被拖走。
“救命,救我……”沈妙真哭着喊。
燕闻之提剑上前,他正要斩断藤蔓,却见更多的藤蔓从门内涌出,向他缠来。
他挥剑抵挡,一时间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孟东从寺内奔来。
他见沈妙真被藤蔓缠住,立刻拔刀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斩断藤蔓,可下一瞬就被另一根藤蔓甩到墙壁上去。
孟东趴在地上,口吐鲜血。
宁采蘩大惊。
燕闻之急忙架着孟东朝门外走去。
胡青梦站在雨中,一袭青衣如梦似幻,他微笑道:“妙真,你逃不掉了,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救救我……”
沈妙真泪流满面。
聂潮生握紧沈妙真的手,眼看他们就要被拖进寺内,他眸光一暗,当即将宁采蘩推了出去,自己则被拖进寺内。
“潮生……”宁采繁急道。
“小姐,不要怕,奴会没事的。”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眉眼间泛着柔色,安抚道。
他还想说什么,门内的藤蔓猛地发力,连同他和沈妙真一起,拖入黑暗之中。
“不要,不要,潮生……”
宁采繁心中一慌,她扑上前去,寺门轰然关闭。
她双眼泛红,淌下泪来,拼命地拍打着寺门,掌心拍得通红,哽咽道:“潮生,你怎么那么傻?”
第99章
雨水细密连绵, 顺着屋檐缓缓地落下来,周遭寂静无声,唯有雨声淅淅沥沥。
寺门紧闭, 门上的铜环纹丝不动,好像从始至终都未开启过。
众人惊魂未定, 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那, 那藤蔓, 你们都瞧见了吗?”丫鬟脸色发白,她眼中闪着恐惧,结巴道, “比人的胳膊还粗,一下子就缠上来了。”
“小的眼看着沈娘子被拖走,活了这么些年,没见过如此邪门的事。”船夫心有余悸道。
“这雨也怪, 下了这么久, 都好几日了,还不停……”
“我们还是快些离去,万一那妖物又出来了。”
沈妙真和聂潮生被拖走的一幕, 深深地留在众人的心头。
仙雨寺伫立在雨幕中, 影影绰绰,像是蛰伏的巨兽, 令人心生惧意。
燕闻之神色凝重,他将宁采蘩拉了回来, 沉声道:“采蘩, 你先冷静下来,胡青梦是妖,手段了得, 我们斗不过他的。”
他用力地握着她的手腕,令她清醒过来。
宁采蘩顿了顿,她泪眼模糊,忍不住滚下泪来,却顾不上擦拭,随即目光直直地扫向寺门。
“可潮生他……”她双眼泛红,颤声道。
宁采蘩眸光湿润,她看着紧闭的寺门,上头被胡青梦施了妖法,寻常人是打不开的。
她想起聂潮生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其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诀别,又像是深藏的承诺,可他说完安抚她的话,藤蔓就将他拖了进去。
“胡青梦要的是沈娘子,聂潮生不会有事的。”燕闻之看着宁采蘩满面泪痕的模样,他叹了一声,出言安抚道。
孟东方才为救沈妙真,却被藤蔓甩到墙上,他受了伤,脸色有些苍白,手捂着胸口,慢慢地走上前来,开口道:“小姐,这家寺庙坐落在荒郊野外,最是邪门,那妖物怕是不会轻易罢休,说不准就来追我们了,眼下趁这会赶快离去。”
“不行。”宁采蘩摇头,不容置疑道。
孟东愣了愣,他顿时想到临行前锦儿的多番嘱托,也顾不得许多了,压低嗓音道:“小姐,事到如今,小的也不得不说了,你仔细想想,你就没发觉聂潮生不对劲吗?”
“你此言何意?”宁采蘩蹙眉,有些不解道。
“他曾言自幼孤苦无依,卖身于燕家,遭人欺凌,可他言行举止哪里像是被人欺负的模样,平日对你体贴周到,事无巨细,他对你分明另有所图,小姐,你醒醒吧,莫要再被他的美貌所迷惑了,现在就是个好时机,不必管他了,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孟东语气焦急道。
“你……”
宁采蘩看着孟东,向来忠诚稳重的他,此时满脸焦急,眼里满是担忧之色。
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孟东张了张嘴,他还想继续劝说,燕闻之见状,他眼神示意由他来说。
燕闻之衣衫半湿,他神情严肃,看着宁采蘩,一字一句道:“采蘩,聂潮生说他自幼来到燕家,可我记得很清楚,燕家根本没有此人,我虽不知他从何处冒出来,但他的确不像好人,我不是要挑拨你们,你当然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不信对你忠心耿耿的孟东。”
此言一出,像是闷锤,狠狠地砸在宁采蘩的心中。
“你们不要再说了……”她摇了摇头,喃喃道。
“燕家从未有过此人,采蘩,你可曾真正了解过他的底细?”燕闻之忙道。
宁采蘩神色恍惚,她脑海中不停地浮现着聂潮生含笑的眼眸,他为她斟茶时低垂的睫毛,他在廊下陪同她看雨,唇边羞涩的笑意。
她想起去年在燕家别苑初见他时,夜色朦胧,明月皎洁,他神色戚戚,立在池塘中,抬眸望来时,眼底泛着湿润的光芒,犹如受惊的小鹿。
那时她觉得他生得貌美,却身世坎坷,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润,像是山间流云,又像是秋水。
她问他是何人,他说是燕家的杂役。
她便信了。
雨声点滴,宁采蘩站在寺门前,浑身发冷。
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潮生如何,我心中有数。”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神色坚定,轻声道,“你不能如此诋毁于他。”
燕闻之眉头紧皱,他见宁采蘩不信,显然被聂潮生所惑,便没再说什么。
总有一日,他会找出证据。
丫鬟扶着陈庚娘,她见陈庚娘面色苍白,担忧道:“掌柜的,你脸色不好,不如先回船上,这雨越下越大,天也暗了,万一着了风寒可不好。”
陈庚娘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看向宁采蘩,欲言又止。
孟东趁机开口,劝道:“小姐,陈掌柜身子重,经不起折腾啊。”
“没错。”燕闻之轻声道,“现下不知里头是何情状,我们就算留在此处,暂时也进不去,先回船上从长计议,或是去附近的城镇寻人来帮忙,想来此地总有捉妖的能人,待请了来,总比干等着好。”
“你们先走。”宁采蘩心中担忧聂潮生的安危,她目光落在寺门上,语气坚定道,“我必须要救潮生。”
“采蘩……”燕闻之见她固执,叹道。
“燕兄。”宁采蘩转过身,她眸光明亮,语气淡淡道,“你们怀疑潮生,但他陪在我身边,从未做过任何对我不利的事,如今他被胡青梦拖了进去,是因他想护着沈娘子,他若真如你们所言另有所图,何苦搭上自己的性命?”
燕闻之一怔。
“无论如何,我要亲眼看见他平安无恙。”她攥紧拳头,哽咽道。
无论如何。
就算他来历不明,就算他真的另有所图,她也要亲眼看见他平安。
自从他来到她的身边,她早已习惯他在,习惯回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她不能就这样拂袖离去。
燕闻之神色复杂,他注视着宁采蘩,知晓无法再劝。
孟东神色着急,他急得团团转,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庚娘走过来,她轻轻地握住宁采蘩的手,柔声道:“宁姑娘,我明白你的心境,你先别着急,我们先回船上安顿,你的随从受了伤需要医治,让燕郎君陪着你在此处守着,倘若有动静,也好有个照应,我身子不适,留下来反倒拖累你们。”
“好。”宁采蘩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陈庚娘被丫鬟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远,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雨幕里。
众人逐渐散去,寺门前只剩下宁采蘩和燕闻之两人。
雨还在下,天光暗淡,要入夜了。
宁采蘩突然想起什么,她回头看向燕闻之,询问道:“燕兄,你可曾瞧见猫夫子?”
先前走得匆忙,她并未注意猫夫子是否跟来。
燕闻之脸色一变,他摇头道:“不曾。”
话音刚落,房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旋即响起猫叫声。
宁采蘩循声看去,便见黑猫跳了下来,它喵喵叫着,带着抱怨的意味。
她见黑猫无事,登时松了一口气-
仙雨寺内,玉兰树下。
聂潮生全身被藤蔓捆缚,其细韧如蛇,甚至勒进皮肉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四周。
他靠在树干上,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落进衣襟里。
他没有阖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目光幽深。
胡青梦站在他的身前,抬眸望着玉兰树。
树上的花开得正盛,洁白如玉,在雨中微微颤动。
雨打花落,一片片花瓣落下来,落在聂潮生的肩头。
“你不问我把你绑在此处要做甚?”胡青梦抽回目光,笑道。
聂潮生看向胡青梦,他没有任何的惧怕,不疾不徐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
胡青梦轻笑一声,眼角的朱砂痣红得妖冶,笑道:“你们怂恿妙真要离开我,我不该生气吗?”
聂潮生抿唇不语。
言罢,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潮生,笑道:“我早看出你我是一样的,你陪在那位宁姑娘身边,与我有何分别?”
聂潮生目光微动,继续听他讲。
胡青梦蹲下身来,青衣委地,与聂潮生平视。
“你身上有妖气,虽然很淡,但我还是闻了出来,你修行可有千年了?”他歪着头,打量着聂潮生的容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我与你不同。”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微微一笑道,“我和小姐是真心相爱。”
胡青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在偌大的寺庙里显得颇为空灵。
待他笑够了,站起身来,低头看向聂潮生,眼里带着怜悯。
“你是妖,她是人。”胡青梦冷笑道,“你今日也看见了,妙真发觉我的身份后,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倘若那位宁姑娘得知你也是妖,而且是修行千年的鱼妖,你觉得她还会爱你吗?”
聂潮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濡湿,轻轻颤动。
千年有多久?
久到他看过无数次潮起潮落,久到他见过无数人从生到死,心中尽是执念。
他记得前世种种,此生从看见宁采蘩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于是他设法成为她的奴仆。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胡青梦见聂潮生不语,便以为是他心虚,轻声道:“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聂潮生抬眸。
“如果她来救你,我就放你们离开。”胡青梦笑得意味深长,笑道,“如果她不来的话,你就留下来,给我的本体当养分吧。”
胡青梦看着聂潮生,等着他脸上露出慌张的神情。
良久,聂潮生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他唇角的笑容极淡,像是雨丝织成的雾气,其中夹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他道。
胡青梦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聂潮生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压下心里的起伏,重新打量着聂潮生。
明明是妖,却偏偏要装作人。
刚才在寺外,明明可以挣脱,却偏偏束手就擒。
明明心有城府,面上却是温顺无害。
“有意思。”胡青梦笑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话说完,他转过身,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聂潮生靠在树干上,他闭上双眼,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他是故意被胡青梦的藤蔓拖进来的。
以他的修为,区区百年树妖,根本困不住他。
可他还是在藤蔓缠上来时,卸去所有的力气,任由自己被拖进寺庙里,被绑在玉兰树下。
他想知晓,宁采蘩会不会来。
如果她来了,他便继续做她身边温顺的奴仆,他会把所有的秘密藏起来,藏一辈子,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看着他。
如果她不来……
聂潮生缓缓睁眼,他眸光一暗,像是幽深的潭水。
如果她不来,他便将她带走,藏在所有人都寻不到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日日相伴,岁岁年年。
她可以不记得他,可以恨他,可以不理他,可她必须在他的身边。
千年。
他等得太久了。
禅房内,烛火摇曳。
沈妙真悠悠转醒,她觉得全身酸软无力,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她动了动,顿时发现自己全身被藤蔓缠住,勒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妙真抬头,看见胡青梦坐在床边,正含笑看着她。
他眉目如画,眼角的朱砂痣红艳,像是要滴出血来。
沈妙真心中一颤,浑身发冷,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第100章
胡青梦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与往日别无二致,温柔缱绻,像是他还是三年来与她夜夜缠绵的枕边人。
沈妙真脸色发白, 顿时想起黄符贴在他的身上,他痛苦扭曲的面容, 无数藤蔓从他身后涌出的画面。
“妙真。”
胡青梦唤道。
他嗓音柔和, 带着缠绵的意味, 却令她毛骨悚然。
“你不要过来。”
沈妙真满脸恐惧,她急忙往后缩,发觉自己无处可逃。
床榻不大, 她蜷缩在床的角落里,浑身忍不住发抖起来。
胡青梦神色一僵,他垂下眼帘,随即恢复如常, 看着沈妙真毫不掩饰的恐惧, 扯起唇角,试图维持往日的温柔,俯身缓缓地靠近。
他倾身向前, 抬起手来, 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沈妙真偏过头去。
胡青梦顿了顿,语气温和道:“妙真,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沈妙真眼里闪着泪花, 她浑身颤抖, 啜泣道:“你走开,走开……”
“是我啊,我是青梦, 你不认识我了吗?”胡青梦笑意盈盈道。
沈妙真看着胡青梦慢慢靠近,她只觉得遍体生寒,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
胡青梦看着沈妙真抗拒的模样,他逐渐敛起笑意,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妙真,这三年来,我们日夜相对,你忘了吗?”他轻声道。
“走开!”沈妙真听不进去,她瑟瑟发抖,喃喃道。
胡青梦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眸光幽深,旋即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扣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叫她喘不过气来。
“不要……”沈妙真眼里闪烁着恐惧,开始挣扎起来。
胡青梦紧紧地抱着她,语气慌忙道:“妙真,你不要怕,我,我只是太爱你了,怕你会离开我,才一直没有告知你我的身份,可我还是胡青梦,这三年来,我对你如何,你难道忘了吗?”
沈妙真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着,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想逃离。
“妙真,三年前是你救了我,与我在一起,怎么如今晓得我是妖,便要抛弃我了?”胡青梦低声道。
沈妙真低声啜泣着,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颤声道:“我不晓得你是妖,否则我才不会……”
“妙真,我虽然是妖,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可你呢?”胡青梦眸光一暗,语气微冷道,“你不过听了儿句外人的挑拨,便拿黄符来伤害我,妙真,你好狠的心。”
沈妙真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胡青梦深深地注视着她,他在她身边三年,可如今,她只是发现他是妖,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他。
他见沈妙真挣扎得厉害,彻底失去耐心,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妙真,你逃不掉的。”胡青梦在她的耳畔低语,笑道。
沈妙真瞪大双目,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动了起来,沿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冰凉的触感令她颤抖起来。
“不。”
沈妙真挣扎,可滕蔓越缠越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她的四肢都被藤蔓固定住,动弹不得。
胡青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观赏着她惊恐的面容,唇角抿起一丝浅笑,道:“妙真,我还未试过,你说,你会喜欢吗?
“不要,你滚开……”沈妙真摇头,泪水淌了下来。
滕蔓没有理会她的抗拒,继续往下。
沈妙真身子一颤,她察觉到藤蔓到了何处,身子不受控制地崩紧,嗓音带着哭腔道:“不,不要……”
藤蔓动作愈发轻柔起来,缓缓地打着转,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是耐心十足的猎人。
沈妙真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咬紧下唇,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子轻轻地颤栗起来。
胡青梦颇为满意,他笑道:“妙真,我就晓得你会喜欢。”
沈妙真双眼泛红,她闭上双眼,不想看他,可随着藤蔓的触动,她忍不住低吟一声。
胡青梦弯起唇角,他吻住她的唇,长驱直入,辗转厮磨。
沈妙真呜咽出声,她清晰度地感受到藤蔓探了进来。
胡青梦松开她的唇,看着她神情迷离的模样,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轻笑道:“我早该这么做了。”
“青梦,求你放过我,求你……”沈妙真颤声道。
她想要挣扎,胸口上下起伏着,直到再也压抑不住,身子颤抖过后,瘫软在床榻上,红唇微张,喘着息。
她以为结束了。
可下一瞬,另一根藤蔓缠了上来。
沈妙真不敢置信,恐惧涌上心头。
她看着藤蔓,正缓缓地向她靠近,哽咽道:“我不要,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胡青梦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微笑道:“妙真,这就是你擅自离开我的惩罚,不要怕,只要你将它们喂饱了,我就不生你气了。”
沈妙真见他神情温柔,眼角的朱砂痣妖冶,她的泪水如潮水般涌来,模糊了视线,颤声道:“不要,我错了,青梦,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胡青梦眼神冷了下来,冷笑道:“放过你,自是不可能。”
话音刚落,藤蔓再次纠缠起来。
她脸色惨白,咬紧下唇。
胡青梦抬手,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妙真,你永远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沈妙真神色恍惚,她意识逐渐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藤蔓终于停了下来。
沈妙真浑身无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下一刻藤蔓又开始动了。
她惊恐地睁眼,看着那些藤蔓缠绕上来。
夜还很长。
外头春雷阵阵,雨水连绵不绝,时高时低,时急时缓,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平息。
沈妙真在胡青梦怀里失去意识。
她在昏迷前,听到他轻声道:“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沈妙真没有力气开口,她阖上双眼,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天刚蒙蒙亮,宁采蘩整夜未睡,与燕闻之商量对策,黑猫乖乖地坐在一旁,耳朵突然动了动,颇为警觉地转过头。
少顷,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宁采蘩循声看去,便见黑压压的人群,为首之人乃沈妙真的前夫陶幼美,而跟在他身后的是身着道袍的道士以及家丁若干,正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就是此处。”陶幼美在仙雨寺门口站定,他指着紧闭的大门,对道士道。
道士鹤发童颜,手持拂尘,目光落在仙雨寺的上空。
他神色凝重,沉吟片刻,道:“果然有妖气,且妖气极重,只怕修行已有百年。”
宁采蘩与燕闻之面面相觑,她眼神一亮,仿佛见到救星一般,急忙上前作揖,将事情的经过悉数告知,焦急道:“沈娘子和我的随从还在里面,还请道长施以援手。”
“什么?”陶幼美大惊。
原来那日他伤心离去,在归家的途中,偶然碰见道士,道士见他身染妖气,故而一路跟随,待到家中方才告知原由。
陶幼美心下纳闷,他除了仙雨寺便没再去过任何地方,思来想去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不好!
沈妙真有危险。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领着道长来到仙雨寺,却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沈妙真已然被那妖给捉了去。
陶幼美神色慌忙,他看着道长,哀求道:“道长,求你救救妙真。”
“施主莫慌。”道士镇定自若,出言安抚。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黄符无风自动,飘至寺门前,贴了上去,下一瞬寺门剧烈地颤抖起来,门上浮现出一道青色的光芒,交织纠缠,像是在阻挡。
“破。”道士呵斥一声。
随着一声巨响,寺门轰然洞开。
宁采蘩蘧然,她心中担忧聂潮生的安危,正要进去,却被燕闻之拉住。
她回头,疑惑道:“燕兄,怎地了?”
燕闻之神情严肃,低声道:“采蘩,你别急,让道长们先进去探路。”
宁采蘩思忖,她和燕闻之并非修行之人,手无缚鸡之力,便觉得所言有理,点了点头。
道士和家丁们鱼贯而入,宁采蘩和燕闻之紧随其后,陶幼美身上焦急,急不可耐地冲了进去,喊道:“妙真,妙真,你在哪里?”
仙雨寺内。
胡青梦站在玉兰树下,他仍是一袭青衣,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在他的身后,聂潮生被藤蔓绑在树干上,神色不甚分明。
“来了。”胡青梦若有所思,轻声道,“那个赌,是我赢,还是你赢了?”
聂潮生抿唇不语,他目光越过胡青梦,看向远方,他能感应到宁采蘩的靠近。
他闭上双眼,意识渐渐离体,化作一道金光,在仙雨寺内寻找宁采蘩的身影。
她神色担忧,眼眶微红,正四处张望着。
不出片刻,众人疾步来到庭院内,将胡青梦包围起来。
宁采蘩目光落在聂潮生的身上,那一瞬间她眼里的焦急变成惊喜,却再看清他的情状后,变成了心疼。
“潮生……”她唤道。
聂潮生心中一颤。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胡青梦没有丝毫的慌乱,他暼了聂潮生一眼,意味深长道:“她来了,不过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