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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晨光熹微, 屋内残留着昨夜焚烧沉香的味道,消除夏日潮湿的暑气,窗外的鸟雀站在枝头上, 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

    宁采蘩悠悠转醒,她起身下榻, 披上薄衫, 等了片刻后, 却迟迟不见聂潮生的身影。

    平日里他早早就过来,今日为何一反常态,难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她心下纳闷, 待简单洗漱后,推门而出,沿着弯弯绕绕的长廊寻找聂潮生。

    天色尚早,园中花草带着晨露, 晶莹剔透, 竹帘微动,依旧不见聂潮生的身影。

    宁采蘩眉头轻拧,担心聂潮生身子不适, 便急忙朝着他的住处走去。

    直至走到长廊的拐角处, 她余光瞥见园中假山旁有一道身影,瞧着颇为眼熟。

    宁采蘩停下, 发觉是聂潮生。

    他正背对着她,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潮生。”她唤道。

    聂潮生身子微微一僵, 他却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不自然地拢紧衣襟,有些慌张道:“小姐,你怎么来了?”

    “你在此处做甚?”宁采蘩神色不解。

    “没什么, 小姐,奴没事,奴即刻就来。”聂潮生忙道。

    聂潮生越是躲避,宁采蘩越觉着有事,她心中生出一丝疑虑,抬手掀起竹帘,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

    “小姐。”

    聂潮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过来,他像是受惊的小鹿,惴惴不安起来。

    宁采蘩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视线随即落在他试图遮掩脖颈的手上。

    “你躲什么?”她颦眉道,“把手放下来,给我看看。”

    “奴真的没事。”

    聂潮生眼神闪躲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捂着脖颈的手捂得更紧,生怕被宁采蘩看见。

    宁采蘩注视着他,语气不容拒绝道:“把手放下。”

    聂潮生看着宁采蘩神情严肃的模样,他知晓瞒不过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他像是做错事一般,缓缓地放下手来,白皙的脖颈上多了三道抓痕,带着鲜红的血色,一看就知是被利爪所伤。

    “怎么回事?”宁采蘩一惊。

    她仔细打量着伤痕,当即就想到那只被锦儿收留的黑猫。

    难道是黑猫伤了聂潮生?

    “好端端的怎么受伤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急忙追问道。

    聂潮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留下淡淡的阴影。

    他神色委屈,讷讷道:“回小姐的话,昨夜奴起夜,路过锦儿姑娘的院子时,那黑猫不知从何处扑了过来,对着奴挥出爪子,奴闪躲不及,便被它抓伤了。”

    宁采蘩一听,果真如此,她脸色微沉,顿时后悔昨日同意锦儿让黑猫留下来。

    聂潮生悄然抬眼,他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许是它怕生,或许是奴无意中惊扰了它,小姐,奴只是小伤,没有大碍的,你别生气。”

    宁采蘩见他如此通情达理,不由得对罪魁祸首心生恼意,连忙拉起聂潮生的手腕走出假山。

    “都见血了,还说没事,若伤口溃烂可就不好了,必得寻郎中来瞧瞧。”她关切道。

    聂潮生低头,他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宁采蘩一面拉着聂潮生往回走,一面在园中呼唤赵伯。

    聂潮生被她拉着,他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劝道:“小姐,奴真的没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锦儿姑娘她,她定会怨奴的,况且那猫实在可怜,无家可归,千万别为了奴将它赶走啊。”

    宁采蘩没有应他的话,继续往前走。

    赵伯听到宁采蘩的唤声,他急忙走过来,出言询问。

    “赵伯,潮生受伤了,快去寻郎中来。”宁采蘩神色焦急道。

    赵伯看见聂潮生脖颈上的伤痕,颇为可怖,大惊失色道:“怎么会伤成这样,老奴这就去寻郎中过来。”

    言罢,他不敢耽搁,行色匆匆地走出去。

    宁采蘩和聂潮生来到锦儿的住处,正巧碰见孟东,他送完早膳刚出来。

    她在圈椅坐下,面带愠怒道:“锦儿呢?让她立刻带着那只猫来见我。”

    孟东不明所以,他点头,转身去寻锦儿。

    宁采蘩站起身,她开始检查聂潮生的伤口。

    他眸光盈盈,无比乖顺地坐着,任由她的动作,目光一眨不瞬地盯着她,眼底泛起柔色。

    “小姐息怒,你放过那猫吧,它太可怜了。”聂潮生温声道。

    “可怜也不能随意伤人,你岂能白白受伤,今日定要给它寻个去处。”宁采蘩抽回目光。

    锦儿听到风声,她拄着拐杖,忐忑不安地走出来,孟东抱着黑猫在怀里,跟在她的身后。

    锦儿瞥见聂潮生的伤痕,有些心虚道:“不知小姐唤奴婢出来所为何事?”

    “猫呢?”宁采蘩面色不豫。

    孟东抱着黑猫上前,答道:“小姐,猫在此处。”

    黑猫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它金色的眼睛望向宁采蘩,开口喵了一声,带着些许不安。

    锦儿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她忍不住瞪了聂潮生一眼。

    “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它一直很乖的,昨晚奴婢抱着它睡,它没出去过,怎么会伤人呢?”她辩解道。

    宁采蘩看着黑猫,如今聂潮生的伤痕摆在眼前,锦儿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她思忖片刻,吩咐道:“除了它还能是谁,你看给潮生伤成什么样了,它如今能伤人,保不齐日后再犯,看来是留不得它了,我会叫赵伯为它寻个可靠的人家,将它送走。”

    “小姐。”

    锦儿眼圈一红,她看着屋内的众人,顿感自己孤立无援,忙道:“你别赶它走,奴婢同它朝夕相处这段时日,它向来乖巧听话,从未伤过人,怎么如今突然伤人,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话音刚落,她目光瞥向聂潮生。

    聂潮生闻言,他眸光湿润,低声道:“奴晓得锦儿姑娘讨厌奴,可奴自幼怕猫,怎么会无缘无故招惹,躲还来不及,还请小姐明察。”

    “你……”锦儿瞪着聂潮生,咬牙道。

    就在二人争辩的时候,黑猫突然挣脱孟东的怀抱。

    它轻盈落地,一瘸一拐地朝着宁采蘩走去,嘴里发出细弱又可怜的喵呜声,脑袋蹭了蹭宁采蘩的裙摆。

    “小姐你看,它的腿怎么瘸了?”锦儿眼尖,惊呼道。

    前段时日黑猫的腿明明己经痊愈,怎地过了一夜再次受伤,而此时聂潮生脖颈忽然被抓伤,由此可见与聂潮生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是聂潮生昨夜率先伤了猫,此时又在宁采蘩面前恶人先告状。

    想到这里,锦儿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宁采蘩低头一看,黑猫走路时右后腿微微悬着,不敢着力,它发出哀戚的叫声,显得分外狼狈无助。

    她蹙眉,暗生疑窦,昨日黑猫的腿好好的,为何今日就瘸了?

    聂潮生看着黑猫故意装可怜,他气得扯起唇角,哽咽道:“小姐。”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目光触及到他脖颈上的伤痕,顿时清醒过来。

    方才她见黑猫可怜,竟然又生了恻隐之心。

    “小姐,昨夜或许是个误会,奴的伤不打紧。”聂潮生强颜欢笑道。

    “待郎中过来为你瞧瞧。”宁采蘩安抚道。

    不出片刻,赵伯请的郎中到了。

    郎中仔细地查看聂潮生的伤口,正色道:“小姐放心,只是皮外伤,老夫这就开一副清热解毒,化瘀生肌的膏药,需得按时涂抹,几日便可痊愈。”

    “多谢郎中。”宁采蘩松了一口气,出言感谢道。

    郎中摇头,他为聂潮生上完药,接着检查黑猫的后腿,确认无碍,只要上药要即可,便背着药箱子告辞。

    宁采蘩放下心来,她吩咐赵伯好生送郎中出去。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弯起唇角,嗓音温和道:“郎中既说奴无事,那猫的腿也伤了,若是此时将它送走,它又能去何处呢,锦儿姑娘必然不舍,奴也不愿小姐为难,恳请小姐宽恕它,让它留在园里,往后小心看管,莫让它伤人就是了。”

    言罢,他状似无意地看向黑猫,眼神带着挑衅的意味。

    黑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它恨不得扑过去将聂潮生的脸抓花,但碍于宁采蘩在场,只能继续装出可怜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她。

    宁采蘩神色凝重,她见聂潮生如此通情达理,明明是自己受伤,还要为旁人考虑,她的心软了下来。

    她叹道:“既然潮生为它求情,这次我便放过它,只是你需得保证,日后定要严加看管,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是,奴婢明白,多谢小姐。”锦儿面露喜色,笑道。

    “你不用谢我,若非潮生大度,并未同它计较,反而还替它求情,你需要谢的是潮生。”宁采蘩语气淡淡道。

    锦儿神色不甘,她心生屈辱,但此时自己没理,不得不低头,深吸一口气,磕巴道:“潮生,多谢你。”

    聂潮生受宠若惊,他连忙摇头。

    宁采蘩想起锦儿腿脚不便,她神色担忧,嘱咐道:“锦儿,你腿伤未愈,猫可以暂时由孟东照顾着,免得你日后磕着碰着。”

    锦儿摇头。

    宁采蘩见她不肯,只好作罢。

    她叮嘱锦儿几句,便和聂潮生走了出去,语气带着歉意,叹道:“委屈你了。”

    聂潮生眼眸漆黑如墨,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只要小姐不为难,奴就不委屈。”

    宁采蘩怔了怔,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悸动。

    又是这种感觉。

    自那夜落水后,她每每与聂潮生独处时,心跳就莫名地加速。

    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宁采蘩心中慌乱,连忙别过头去。

    锦儿见众人离开,她抱起黑猫,满脸心疼地检查它的后腿,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还伤了聂潮生,他可不是好相与的,日后见了他躲着点,不过你放心,待我腿好了定会为你报仇。”

    她絮絮叨叨的,提及聂潮生就气得牙痒痒,在房间里找来伤药,小心地替黑猫涂抹。

    “你这腿怎么弄的?疼不疼?”

    黑猫羞恼不己,意图用爪子推开她,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叫声。

    锦儿以为它在撒娇,安抚道:“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她动作轻柔,眼神满是担忧和心疼,黑猫逐渐停止挣扎,像是认命般地趴伏下来,任由她摆布。

    黑猫感受着那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发,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沉沦的同时,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第52章

    立秋已过, 幽篁堂外竹林环绕,风声簌簌,其中带着初秋的凉意。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 她瞥向窗外,心中安定几分。

    碧云天, 竹叶随风飘落, 天边的秋色与竹海相连, 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接连几日的大考总算结束,宁采蘩心中松了一口气。

    待下学后,暮色渐起。

    宁采蘩站在山间纵目远望, 初秋的树依旧翠绿,披覆着落日的余光。

    她心生迷惘,不知归依何方。

    回到重曲园的时候,天色已暗。

    那日过后, 锦儿的腿正在慢慢恢复, 池塘的锦鲤安然无恙,赵伯每日都会清点。

    黑猫像是通人性似的,在宁采蘩面前格外乖巧, 那双金色的眼睛, 偶尔盯着聂潮生时,带着警惕的意味。

    聂潮生对于黑猫的挑衅视若罔闻, 他时常侍奉宁采蘩在侧,甚至更加体贴入微。

    夜里, 宁采蘩坐在凉亭, 她手执罗扇,静静地赏月。

    四下万籁俱寂,明月皎洁, 茂竹承映着稀疏的月光。

    她心中涌起一丝怅然的情绪。

    聂潮生穿过月洞门,他端着时兴的瓜果,缓缓地走进凉亭,放在石桌上。

    他打量着宁采蘩的神色,她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温声道:“小姐,听闻七夕那日,秦淮河畔会有灯会,不如出门散散心,放盏花灯,祈愿祈福可好?”

    宁采蘩回过神,突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七夕,想来那日城中定会热闹非凡。

    近来除却前往书院,便未再出门走动,加之如今大考已过,可以适当歇息。

    “也好。”她颔首。

    聂潮生见她同意,他弯起唇角:“小姐可想好同谁去?”

    “自然是……”

    宁采蘩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她当即就想起那夜的吻,顿感窘迫,连忙别过视线。

    “自然是赵伯他们。”她忙道。

    聂潮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并未拆穿她,低声应了一声。

    七夕之夜,华灯初上。

    秦淮河两畔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街道人头攒动,河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如繁星点点,顺流而下。

    宁采蘩与聂潮生随着人流缓步而行,她悄然瞥了他一眼。

    今日她同园内众人提及七夕灯会,不料却遭到拒绝,锦儿倒是想去,可她腿伤不便出门,赵伯闻言道年岁渐长不爱凑热闹,孟东面无表情,直言要看家护院,所以此时只有她和聂潮生两人。

    宁采蘩见众人兴致不高,她本想着今夜就算了,可当她决定将心中的想法告知聂潮生时,他像是明白她的意思,神色委屈地垂眸。

    她实在不忍,只好出门。

    宁采蘩心生悔意,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草率地答应。

    聂潮生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不让旁人挤到她。

    宁采蘩神色不自然,她别过脸去,沉默不语。

    他虽身着下人的衣裳,但面容如玉,在辉煌的灯火下,美得雌雄莫辨,像是温软的暖玉,泛着淡淡的光华,引得过路之人纷纷侧目。

    宁采蘩轻咳几声,她无法忽视身边聂潮生的存在,为缓解心中不适,在一个贩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下。

    她正欲挑选,忽然身边人潮涌动,回过头时,却发现紧跟在身边的聂潮生不见踪影。

    “潮生?”

    宁采蘩环顾四周,皆是陌生的面孔,她唤了几声,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

    她心中慌乱,害怕聂潮生遭遇危险,无奈地顺着人流往前去。

    宁采蘩寻找着聂潮生的身影,好不容易穿过人群,走到拱桥下,岸边柳树依依。

    河对岸是另一条街道,游人不断,却仍然不见聂潮生。

    他去何处了?

    就在她彷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带着惊讶的意味。

    “采蘩。”

    宁采蘩循声回头,只见燕闻之手持莲花灯,正站在拱桥上。

    他如今伤势渐好,可立秋过后,天色愈凉,他时常咳嗽,现下他站在灯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宁采蘩微怔。

    燕闻之从桥上走下来,走到宁采蘩的面前。

    “燕兄,你怎么下山了?”宁采蘩神色担忧道,“你的伤还未好全。”

    燕闻之扬起唇角,轻声道:“在山上闷得慌,听闻今夜灯市热闹,便想着下山来看看,在河里放盏灯,也算是了却心愿罢了。”

    “原来如此。”宁采蘩点头。

    “你呢,怎地就你一人?”燕闻之疑惑道。

    “我同潮生出来,方才不慎被人群冲散了,我正寻他呢。”宁采蘩解释道。

    燕闻之蹙眉,他想起聂潮生,先前觉得此人怪怪的,当着宁采蘩的面,没再说什么。

    “燕兄,你的伤真的没事吗?”宁采蘩关切道。

    燕闻之见她担忧的模样,他忍俊不禁,忙道:“我休养这段时日,已经好了大半,你就别担心我了,走,陪我去放花灯。”

    他盛情邀请,她不好拒绝,便跟着他沿着河岸走,河面上花灯繁多,发出柔和的光芒。

    燕闻之沉默片刻,低声道:“采蘩,那日在医馆,多谢你。”

    “燕兄何必客气,我既答应你,便不会对伯父伯母多言。”

    宁采蘩摇头,她面含犹豫,还是说出心中的困扰,问道:“只是不知燕兄,做了何事,令他们失望?”

    燕闻之眼神闪烁,苦笑道:“总归是错事,不提也罢。”

    宁采蘩见他言辞含糊,她立时明白,点了点头。

    燕闻之指着前方,轻声道:“采蘩,我们去那处放灯,如何?”

    宁采蘩没有异议,她和燕闻之停下来。

    他俯下身,将莲花灯放在河面上,顺着水逐渐远去,飘向河中央,不免心中惆怅。

    宁采蘩好奇道:“燕兄许了何愿?”

    “小姐。”

    燕闻之正欲回答,不远处忽然传来聂潮生急促的唤声,其中带着几分冷意。

    宁采蘩闻声回头,便见聂潮生疾步走来,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漆黑的眼眸紧紧地锁在她的身上。

    聂潮生与宁采蘩走散后,他感知到她的存在,匆匆赶来却看见她和燕闻之在一处,二人站在河边放灯,言笑晏晏的模样,瞬间刺痛他的心。

    他眼底泛起冷意,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潮生。”宁采蘩眼神一亮,笑道,“你刚才去何处了?”

    聂潮生走到宁采蘩的身边,他状作无意地横在她与燕闻之的中间,肩膀微不可察地撞到燕闻之的胸口。

    燕闻之皱眉,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

    “小姐,叫奴好找,方才人多,奴一转身就寻不见你了,可真真是吓坏奴了。”聂潮生眼神担忧道。

    “我正愁寻不到你,幸好你来了。”宁采蘩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微微侧目,像是突然注意到燕闻之似的,微笑道:“燕郎君,您伤势未愈,今夜怎地下山了?”

    燕闻之感受到聂潮生隐隐的敌意,语气淡淡道:“我已无大碍,便下山瞧瞧。”

    宁采蘩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看向聂潮生,笑道:“潮生,你也选一盏灯,我们现下一同放了。”

    聂潮生顿了顿,他看着宁采蘩手中的莲花灯,摇了摇头,扯起唇角道:“小姐,不如随奴去别处放吧。”

    言罢,他抬手指向另一处人烟稀少的河岸。

    宁采蘩面露为难,对燕闻之道:“燕兄,天色不早,你早点回去,我同潮生先过去了。”

    燕闻之勉强地笑道:“好,我再待片刻就回山。”

    宁采蘩向燕闻之告辞,随着聂潮生离开,来到另一处河岸边。

    聂潮生蹲下身,灯中的光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柔和。

    他将莲花灯放下,在河面上泛起一阵涟漪。

    聂潮生闭上眼,他双手合十,浓密的鸦睫垂下来,轻轻颤动,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宁采蘩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小姐。”

    她回过神,发觉聂潮生不知何时站起身,神色疑惑地站在她的面前。

    “许好愿了?”宁采蘩问。

    聂潮生抿起一丝浅笑,点了点头。

    “那现下回去吧。”宁采蘩提议道。

    主仆二人回到重曲园时,夜色已深,四下环境静谧,唯有虫声唧唧。

    聂潮生一路沉默,直到将宁采蘩送回卧房。

    夜风拂过,二人站在廊下,烛光摇曳。

    “小姐。”他唤道。

    宁采蘩看向他。

    聂潮生从身后取出一盏灯。

    宁采蘩定睛看去。

    是一盏鱼灯,其绘制精美,鱼身由鳞片细细描绘,染着霞色,鱼眼像是温润的黑曜石,在烛光下,整条鱼仿佛活过来,流光溢彩,姿态灵动。

    聂潮生神情紧张,他眼睫轻垂,低声道:“这是奴亲手做的鱼灯,祝愿小姐岁岁安康,心想事成。”

    宁采蘩眼中闪过惊艳。

    好美的鱼灯。

    她顿时就想起徽州的鱼灯,聂潮生竟与其做得分毫不差。

    宁采蘩伸手接过,疑问道:“潮生,你何时做的,我怎么不知晓?”

    聂潮生笑而不语。

    她低头仔细端详,灯光透过纸面,晕染出朦胧的光晕。

    不知为何,宁采蘩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意识到不对劲,眉头轻拧,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飞速闪现。

    潺潺的流水,摇曳的鱼尾,狸猫凄厉的叫声,霎时席卷而来。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手中一抖,鱼灯险些脱手落地。

    “小姐,你怎么了?”聂潮生慌乱无措道。

    宁采蘩头疼欲裂,她将鱼灯还给内潮生,颤声道:“我不知,我的头好痛。”

    脑海里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又瞬间退去,她扶住额角,身子微晃。

    这是她的记忆吗?

    聂潮生急忙扶住宁采蘩。

    宁采蘩脑海满是混乱的记忆,她痛苦道:“我看着这灯,心里难受得很。”

    聂潮生心中一沉,他连忙将灯丢了,安抚道:“好了,小姐,灯不在了,都是奴的错,要不要请郎中。”

    “不,不用。”宁采蘩缓了片刻,剧烈的头疼才渐渐平息,只剩下心有余悸。

    聂潮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她脸色惨白道:“许是今日疲乏,在河边吹了风,我先回去歇息了。”

    她目光避开那盏鱼灯,心绪难以平复。

    为何一盏鱼灯会让她有如此反应?

    那些闪过的记忆又是什么?

    天色愈沉,鱼灯被丢在地上,竹帘轻轻飘动。

    聂潮生神色悲伤,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落在鱼灯上,烛光瞬间熄灭。

    重曲园寂静,而城中繁华喧嚣,七夕灯会行人不断。

    醉仙楼打烊后,陈庚娘独自回到宅邸,虽不奢华,但清雅幽静。

    今夜是七夕,她不想有人打搅,挥退下人后,走入后院,推门走进放置板鹞风筝的房间。

    房间空旷,最显眼便是墙上悬挂着一只的板鹞风筝,有丈余大,做工极其精巧,绢布为面,绘着虫草图,骨架用南竹削制,其中缀满大小不一的哨口,哨口由葫芦制作而成,密密麻麻的,显得格外可怖。

    此乃冒谦生前最爱的风筝,由他亲手绘制。

    他曾在辽阔的海边放飞,哨音如九天仙乐,响彻云霄。

    陈庚娘如往常一样,她取过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细细地擦拭哨口。

    她的指尖抚过冰冷的葫芦表面,仿佛还能回忆到他当年抚摸时的模样。

    她扯起唇角,泪水无声地滑落。

    “冒郎。”她喃喃道。

    她与冒谦少年夫妻,他生性孤僻,却唯独喜欢制作板鹞风筝,长辈们认为他不务正业,时常责骂于他,劝说他合该读书科考。

    至此冒谦在人前越来越沉默,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紧紧地抱着她,低头吻住她的额角,吐露出心中真言,说只有她会理解他。

    每每提及风筝时,他就如打开话匣子似的,眸光清亮。

    后来,他带着她来到海边的仙渔镇,笑道:“庚娘,你等我回来。”

    冒谦跟着渔船出海,携带新制的板鹞风筝,谁知返航的途中遇到暴风雨,他为救落水的下人,自己被巨浪卷走,等到寻到人的时候已经身亡。

    冒家痛失爱子,迁怒于她,认为是她克死冒谦,父亲不忍她受辱,接她回到扬州。

    可她心中只有冒谦,如何肯再嫁?

    为避流言,她来到应天府,开了醉仙楼。

    直到遇见文彦舒,他竟与冒谦有着几分相似,她沉寂多年的心,仿佛枯木逢春。

    明知是移情,她还是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文彦舒对她亦是真心,他不顾世俗的眼光,执意求娶。

    醉仙楼诗会那夜,她心中挣扎良久,终于决定放下过去,接受文彦舒。

    她拿出冒谦留下的板鹞风筝,在夜空在放飞,可没想到当风筝升空,文彦舒竟如同中邪一般,神情癫狂,坠入河中。

    是她错了。

    她不该。

    陈庚娘泪流满面,她不敢再想下去,擦拭哨口的手轻轻颤抖。

    她回到卧房,沐浴更衣后,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篦梳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眉眼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忽然,镜中的她似乎极淡地扭曲一下。

    房间里烛火猛地摇曳几下,光线慢慢地黯淡下去,一股阴寒的气息毫无预兆地自身后袭来。

    陈庚娘浑身一僵,梳发的手顿住。

    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带着浸入骨髓的冰冷,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的阴影探出,轻轻地触碰她的后脖颈。

    手指修长,指甲泛着青灰色,缓慢地抚摸她温软的肌肤。

    第53章

    陈庚娘瞪大双眼, 便见铜镜中,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虚无的阴影, 可脖颈上冰冷彻骨的触感,却真实得让她无法欺骗自己。

    她嘴唇翕动, 像是被扼住了咽喉, 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苍白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流连, 缓慢地向下,穿过单薄的衣料,覆上她的柔软处。

    陈庚娘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她下意识地想逃,身子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禁锢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齿缝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声。

    “庚娘。”

    一道低沉而缥缈的声音, 带着阴间的寒意。

    “我的庚娘,我回来了……”

    是他。

    陈庚娘眼神惊恐,屏住呼吸。

    那声音似是远在天边, 似是近在咫尺。

    是她故去多年的先夫。

    冒谦。

    她绝对不会认错。

    铜镜中的阴影如梦似幻, 似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身着墨色的直身, 面容不甚分明。

    冰冷的手毫无阻隔探入其中,彻骨的寒意瞬间浸入她的心脏, 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 不要……”

    陈庚娘淌下泪来,顺着脸颊滑落,声若蚊蝇地开口乞求。

    泪水滴在苍白的手上, 如滴入虚空,毫无痕迹。

    “不要?”

    她的耳畔响起一阵低笑,在房间显得空洞而诡异。

    身后的阴影开始浮动起来,陈庚娘终于看清他的面容,他脸色泛着青色,漆黑的眼眸正紧紧地盯着她,其中带着强烈的怨毒。

    是冒谦的鬼魂。

    陈庚娘想要尖叫,可下一刻她的唇被他的手捂住。

    “为何不要?”他低笑道,“因为文彦舒?”

    陈庚娘口不能言,她泪流满面,身子颤抖着。

    “我才死了几年,你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他人的怀抱,你难道忘记我们的誓言了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紧紧地箍在自己冰冷的怀里,却没有停止作恶,手下更加用力。

    陈庚娘挣扎,却无法挣脱。

    “我,我没有……”她徒劳地辩解,嗓音破碎不堪。

    “撒谎。”冒谦的声音变得锐利,“我亲眼所见,你背叛了我,你和文彦舒越走越近,甚至想和他成婚。”

    陈庚娘胡乱摇头,还未等她解释,冰冷的手长驱直入。

    她惊叫一声,感受到被冰冷强行侵入,带着死亡的气息。

    冒谦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冰冷的侵犯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低头,贪婪地汲取,带着一种报复的意味。

    陈庚娘呼吸紊乱,她在极度的恐惧之下,觉得被拖入无尽的寒潭。

    她目光涣散,瞥向眼前的铜镜。

    铜镜清晰地映照出她此时的情状,她满脸泪痕,泛着潮红,眼神迷离,而她的身后,是冒谦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压倒在冰冷的梳妆台上,破碎的呜咽压抑在喉间,铜镜中映出她扭曲的身影以及身后那片虚无的身影。

    陈庚娘死死地抓住桌面,就在她痛苦与屈辱中,冒谦强迫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间,无意间瞥向窗外,不知何时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白影站在窗前,身形修长,面容瞧不真切,但陈庚娘一眼见认出来,竟是刚死去不久的文彦舒。

    他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恐惧瞬间涌上陈庚娘的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

    “不要,冒郎,快停下,他,他在……”她语无伦次道。

    冒谦停顿一瞬,随即笑声响起,透着几分兴奋与恶劣:“让他看着不好吗?”

    陈庚娘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庚娘,你不是想嫁给他吗?”他笑道,“就让他看着,好叫他明白你是谁的妻子。”

    冒谦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陈庚娘几乎要晕厥过去。

    “不,不要让他看……”

    她不愿让文彦舒看见她此时的狼狈,羞耻与恐惧要将她逼疯。

    “让他看着多无趣,不如让他也进来,可好?”冒谦低声道。

    “不。”陈庚娘满脸惊恐,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失声乞求道,“不要,冒郎,我错了,我不该,求你,别让他进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窗前文彦舒的身影动了起来,像是被风筝线牵引着,无声无息地飘了进来。

    陈庚娘停止哭泣,她瞪大双眼,看着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一切如被风吹散的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冰冷的禁锢瞬间消失,仿佛方才可怖的惩罚只不过是噩梦一场。

    房间里的烛光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陈庚娘衣衫凌乱,身子僵硬,久久无法动弹,口中不停地喘息着。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看向铜镜。

    镜中,只有她一人。

    她面色惨白,发丝被冷汗浸湿,粘在额角上,周遭似乎残留着淡淡的腐朽的气息。

    陈庚娘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地上。

    她知晓,方才并非全然虚幻,冒谦不会轻易放过她,他不知何时会过来,这才是他对她背叛他的惩罚,为的就是叫她提心吊胆,日日活在恐惧当中,时时刻刻不能安宁。

    她泪水汹涌,失声痛哭起来-

    落了一场秋雨,天色渐凉,清凉山隐隐起伏,落日映照着幽静的竹林。

    宁采蘩翻阅着书籍,她感受到一道温和的目光,是燕闻之。

    自七夕过后,已过了一月有余,如今他伤势痊愈。

    夕阳西下。

    燕闻之收拾好书匣,他疾步追上正独自下山的宁采蘩。

    “采蘩。”他语气温和道,“今日下山,可愿同行?”

    宁采蘩转头,便见燕闻之站在落日下,他面容清朗,身姿如松。

    她没有异议,弯起唇角道:“自然好,不知燕兄下山所为何事?”

    燕闻之与她并肩下山,秋风吹过,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笑道:“近来无趣,下山去书铺买几本闲书打发时日。”

    “那敢情好,燕兄若是挑到好书可要告知我。”宁采蘩眉眼含笑道。

    二人谈笑间,不知不觉走到重曲园的门口。

    宁采蘩邀请燕闻之进去坐坐,却被他严词拒绝,说今日匆匆,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就在宁采蘩与燕闻之互相道别的时候,她转过头,猝然看见聂潮生站在在门厅的阴影处,不知已等候多久。

    “潮生。”她目光微动,轻声道。

    “小姐回来了。”

    聂潮生不紧不慢地从走出来,他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宁采蘩,落在燕闻之身上。

    “今日下学得早,你怎么知晓我回来了?”宁采蘩微怔。

    他眼睫低垂,一副乖顺的模样,嗓音温和道:“奴一早便在此等候小姐。”

    言罢,他掀起眼帘,看向燕闻之。

    燕闻之察觉到聂潮生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似有深意。

    他略显尴尬,拱手道:“采蘩,我还要去书铺,先行一步。”

    “燕兄,你慢走。”

    宁采蘩注视着燕闻之仓促的背影,她心中生出一丝异样。

    她回头看向聂潮生,他慢慢地走到她的身旁,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潮生,你方才……”她有些迟疑道。

    “小姐。”聂潮生抬眸,眸光潋滟,温声道,“起风了,快些进去吧,奴特地准备你爱吃的桂花糕,还热着呢。”

    宁采蘩欲言又止,她见他神色无异,言语关切,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暗忖是自己多心。

    她颔首,随着他走进园中。

    聂潮生跟在她的身后,待踏入门内,他转身关门,眼角的余光扫过燕闻之消失的方向,眸色愈浓,眼底泛起冷意。

    他想起七夕那日,宁采蘩见到他精心准备的鱼灯后,神色痛苦,如遭刺激的模样,令他心痛无比。

    她尘封的记忆有所松动,他心中既恐惧又期待,期待她忆起过往种种,而恐惧的是她想起他最不堪的一面。

    聂潮生不由得想起燕闻之,黑猫成不了气候,不足为惧,燕闻之则不同,自始至终他才是最大的阻碍。

    二人并肩下山,相谈甚欢的场景,历历在目,叫他窒息。

    多年岁月,他守着轮回的她,早已习惯了等待。

    他好不容易寻到她,日日在她左右,又如何能再容忍旁人分去她半分注意?

    宁采蘩走出几步,发觉他未跟上,疑惑道:“潮生。”

    聂潮生敛起眼眸,他跟了上去,走进长廊里,唇角抿起一丝浅笑:“小姐,有何吩咐?”

    “没有。”宁采蘩摇头,她总觉得聂潮生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二人走在长廊里,天色渐暗。

    聂潮生低头,轻声道:“小姐如今与燕郎君走得越来越近,奴真是担心。”

    “为何?”她不解。

    “奴从前在燕家饱受欺凌,每每见到燕郎君难免会想起来,生怕他要对小姐不利。”他目光担忧道。

    “燕兄不是那样的人。”宁采蘩安抚道。

    “奴知晓,可是……”聂潮生微顿,委屈道,“只是见小姐与燕郎君在一处,奴担心,小姐有一日会忘了奴。”

    宁采蘩失笑道:“你胡思乱想什么,燕兄与我只是同窗,今日不过是恰巧同行罢了。”

    “果真如此?”聂潮生问。

    “当然。”

    聂潮生面上泛起红晕,他眉眼弯弯,如月牙状一般,笑道:“有小姐这句话,奴就知足了,桂花糕要凉了,小姐快些走吧。”

    他引着她前往膳厅,夜幕降临,廊下烛光微晃,秋风簌簌。

    第54章

    夜深, 二人坐于阶上,月下促膝长谈。男诱,宁见其貌, 不禁亲近之。侍从见,速去。宁如梦初醒, 不敢再近-

    天色愈沉, 月色分明, 重曲园内四下掌着灯,烛光在石灯中摇曳。

    宁采蘩从书房出来,她路过凉亭时, 瞥见聂潮生清瘦的身影。

    月光清冷,他独自坐在石阶上,透着几分孤独的意味。

    石阶旁植着桂花树,此时桂花开得正盛, 零落的桂花瓣, 像是金色的碎屑,缓缓地落在他的身上。

    晚膳的时候,她就发觉聂潮生有些心不在焉, 虽是神色温和, 细心地为她布菜,但总觉得有何处不对劲, 像是心中藏了事。

    夜风拂过,吹起他额角的发丝, 也吹动她的心弦。

    宁采蘩踌躇片刻, 她放轻脚步,慢慢地走过去,在聂潮生身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青石板的凉意透着衣料传了过来。

    “小姐。”聂潮生微微侧目,诧异道。

    “潮生。”宁采蘩神色担忧,轻声问,“你瞧着不高兴,可是有心事?”

    聂潮生抿起一丝浅笑,摇头道:“没有,小姐多虑了,奴只是觉着今夜的月色很好。”

    话说完,他抬头看向夜空的月亮。

    他的否认并未叫宁采蘩安心,反而更加确认他有心事,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

    明月悬挂在夜空,清光似水,周遭萦绕着桂花淡淡的幽香,秋风习习,经久不散。

    为了缓解沉闷的气氛,宁采蘩面带笑意,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书院的趣事。

    袁夫子讲课时总爱故作深沉,其实私底下是个古怪的老顽童,时常捉弄书院弟子,同窗之间的无伤大雅的笑话,她在课业上的些许困惑。

    她嗓音柔和,像是平静的湖水,在夜色中缓缓地流淌。

    聂潮生安静地听着,他注视着宁采蘩,漆黑的眼眸溢出点点的笑意。

    她是如此鲜活,是无尽的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他宁愿舍弃飞升成仙,也要陪在她的身旁。

    可是她的世界里,不止有他。

    她有亲人,有同窗,有许多在乎的人,而他就如一粒微末的灰尘,渺小又虚无。

    思及此处,他唇角的笑意逐渐变淡,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宁采蘩说着说着,忽然发现他的视线过于炙热,眸光湿润,其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的话语逐渐慢了下来,急忙别过脸去,却瞥见树上的桂花。

    宁采蘩伸手摘了一枝下来,她心中一动,将桂花别在聂潮生的发间,他的发丝乌黑浓稠,桂花浅黄清幽,衬得他温顺又娇羞。

    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轻轻地触碰头上的桂花。

    “小姐,好看吗?”他低声道。

    宁采蘩抿唇不语,明亮的眼眸注视着他,迟迟都移不开视线,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她垂眸,目光落在他殷红的唇上,情不自禁地想要触碰。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没有阻止,默许宁采蘩的靠近。

    二人呼吸交缠在一处,就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这是在做甚?

    她方才竟然想要去亲他。

    宁采蘩登时羞耻不已,急忙想要往后退,下一瞬却被聂潮生迅速地扣住她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

    宁采蘩惊呼,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他堵了回去。

    聂潮生反客为主,微凉的唇吻了她的唇,与那日水中渡气不同,他的吻起初带着些许试探的温柔,随即便是近乎贪婪的汲取,变得深入而急切,近乎的渴求。

    宁采蘩脑中一片空白,她思绪纷乱,早就忘记挣扎。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廊下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拐杖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是仓促的脚步声。

    宁采蘩回过神,连忙推开聂潮生。

    她循声回头,透过朦胧的夜色,瞧见锦儿拄着拐杖,惊慌失措地逃离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廊下的拐角处。

    宁采蘩面红耳赤,她身子僵硬地回头看向聂潮生。

    她顿感窘迫,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潮生,我方才……”

    聂潮生呼吸尚未平复,他看着宁采蘩懊恼的模样,摇了摇头,轻声道:“小姐不必道歉,这是奴自愿的。”

    宁采蘩心中一颤,怔怔地看着他。

    聂潮生悄然靠近,他眼眸漆黑如墨,凝视着她,语气郑重其事,道:“奴在清风苑初见小姐,便已情根深种,你将奴从燕家救出来,奴就发誓,此生此世,只愿追随你一人,为奴为仆,奴晓得奴身份卑微,不配喜欢你,可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奴不求其他,只求能一直这样守在你的身边,就足够了。”

    此法突如其来的话语,她愣在原地。

    自水下渡气后,她就隐约察觉到聂潮生的心思,只要他不说,她就佯装不知,甚至想这般下去便好,可现下聂潮生却当面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叫她无所适从。

    “小姐,方才所言皆出自真心。”聂潮生眸光清亮,一字一句道。

    “别说了,我……”宁采蘩打断道,“天色已晚,我先去休息了。”

    她生怕聂潮生再说下去,她也不敢再听,几乎是落荒而逃,疾步走向卧房。

    “小姐。”

    聂潮生仓皇唤道。

    他神色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眼尾浅浅泛红,静静地凝视着宁采蘩的背影,唇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宁采蘩走进卧房,她紧紧地阖上房门,背靠在门上,口中不停地喘息着。

    她抬手触碰自己的唇,又快速地放了下去。

    房内一片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

    夜里,宁采蘩躺在床榻上,她辗转反侧,聂潮生的话语在她耳畔不停地浮现,扰得她心绪不宁。

    她压下心里的起伏,忍不住叹了一声,将头埋在被褥里。

    自那夜过后,宁采蘩就开始刻意躲避着聂潮生,期盼锦儿的腿伤早日恢复,近来锦儿开始练习行走,试着不再依靠拐杖。

    锦儿对那夜的所见所闻闭口不谈,只是偶尔看着宁采蘩时,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在廊下亲眼所见,是宁采蘩率先而为,她也没理质问聂潮生,便状作什么都没发生。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面对聂潮生,更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对她的情感,只好将自己埋首于书院的课业,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在书院待到夜色沉沉,估摸着聂潮生已经歇息,才悄悄地回到重曲园。

    聂潮生察觉出来,她便以温书为由,紧闭房门,不再叫他近身侍奉。

    她无法回应他,却又因那夜自己的情不自禁而羞愧不已,宁愿当起缩头乌龟,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放下。

    赵伯看出宁采蘩和聂潮生之间的不对劲,他询问宁采蘩。

    她眼神闪烁,只说书院课业紧张,回来得晚些,也是担心聂潮生的身子,叫他早点休息,不要等她。

    赵伯当然不信,在宁采蘩离去后,私下寻了聂潮生过来,询问原由。

    聂潮生神色落寞,苦笑道:“奴也不知,想来是是小姐体恤奴。”

    赵伯一噎,他见二人都有意敷衍,便不再多管闲事。

    晨光微明,东方泛白,正是秋色宜人的时节,雾气朦胧,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留下点点斑驳的树影。

    宁采蘩醒来,她坐起身来,觉得胸口有些发痒,伸手迷迷糊糊地挠了挠,并未在意。

    她洗漱好,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突然发觉胸口不知何时起了一片细密的红色斑点,像是疹子一般。

    宁采蘩眉头轻拧。

    奇怪。

    先前就起过,怎地如今又起了?

    宁采蘩觉得有些碍眼,想着过两日或许就消下去,她拢住衣襟,像往常一般,准备出门前往书院。

    她刚推开房门,便见聂潮生端着早膳,静静地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宁采蘩心下一惊。

    金色的日光下,他微弯着腰,眉眼低垂,依旧是温顺恭谨的模样,可周身似乎笼罩一层淡淡的落寞。

    聂潮生见宁采蘩出来,他掀起眼帘,匆匆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来,端着早膳上前一步,像是有意阻拦她的去路。

    “小姐,天色尚早,不如用些早膳再去书院吧。”他小心翼翼道。

    宁采蘩神色不自然,她顿时就想起那夜的画面,耳后根隐隐发烫,语气有些生硬道:“你先放进来,此处无需你侍奉,先下去吧。”

    聂潮生垂下眼帘,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眼底闪过一丝伤心。

    他端着早膳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沉默地踏进卧房,将早膳仔细地在桌上摆好,动作轻柔规矩。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一旁,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眸,看向宁采蘩,显得无助又脆弱。

    宁采蘩站在桌前,是坐下不是,不坐下也不是,不知该如何。

    良久,聂潮生眸光一黯,低声道:“小姐用膳吧,奴先退下去了。”

    说罢,他缓缓转身,离开房间。

    宁采蘩嘴唇翕动,她看着聂潮生离去的背影,登时心生愧疚,有些后悔方才的冷漠。

    如此这般,想来他也会明白她的意思吧。

    宁采蘩叹了一声,她转过头,看向桌上热气腾腾的早膳,没有任何胃口。

    第55章

    宁采蘩整日心不在焉, 就连燕闻之都瞧出来了,便出言询问,被她搪塞过去。

    下学后, 她写完文章,便早早上榻歇息。

    夜色愈沉, 忽而落起秋雨, 落在瓦楞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采蘩从那个奇异而哀伤的梦中惊醒。

    她身在荷花池,坐于竹筏上,池中是环绕的锦鲤。

    不知过了多久, 她正玩得尽兴,却忽然有一条丹顶锦鲤跃池而出,竟跳到竹筏上,委实吓了她一大跳。

    她正欲驱赶, 不料锦鲤突然落起泪来, 它哭得梨花带雨,晶莹的泪水像是滴落在她的心间,灼得她心里发疼。

    宁采蘩睁开眼,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 只有窗外照进来的微弱月光。

    她心有余悸,坐起身来喘着气, 不知为何梦中的锦鲤竟与聂潮生含泪的双眸重叠在一起。

    宁采蘩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

    忽然, 她隐约听见廊下似乎有极轻的声响。

    “谁?”她低声问道。

    门外静默一瞬, 随即响起聂潮生温和的嗓音。

    “小姐,是奴。”

    宁采蘩暗生疑窦,她披上外衣, 起身下榻,点燃桌上的烛火,踱步走到门前,隔着雕花木门,见廊下有修长的身影。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她有些疑惑道。

    “小姐,奴听见你屋内有动静,可是梦魇了?”聂潮生小心翼翼道。

    宁采蘩心下稍安,便打开房门。

    聂潮生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衣,已被飘入的雨水打湿,透过沉沉的夜色显得有些清瘦。

    他神色担忧,眼眸湿漉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安好。

    “我没事,”宁采蘩别过视线,摇头道。

    廊外雨下得正大,她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脖颈白皙,可之前被黑猫抓伤的地方,虽然已经愈合,但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粉色疤痕,在昏黄的烛光下依然可见。

    她心生懊恼,近来她只顾着自己心乱躲避,竟忘了关心他的伤势。

    “你的伤……”宁采蘩下意识地伸出手,她的指尖停顿,还是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疤痕,语气关切道,“还疼吗?”

    聂潮生一僵,他迅速偏过头,用手掌遮住了脖颈上的疤痕,委屈道:“不疼了,还请小姐别看,奴如今相貌丑陋,定会吓到你的。”

    他这般自卑遮掩的姿态,让宁采蘩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忽然想起他平日里温和的笑容,想起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如今却还要因这伤痕自惭形秽。

    夜风吹过,掀起竹帘,带来一丝凉意。

    宁采蘩摇头,语气怜惜道:“浑说,哪里丑陋了?倒是我疏忽了,明日就去给你寻最好的祛疤药膏来。”

    她的话音刚落,聂潮生却突然转回头,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他听着她关切的话语,眸光清亮,不再是以往的温顺恭谨,其实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即将要破笼而出。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宁采蘩刚刚触碰他疤痕的那只手。

    “潮生。”

    宁采蘩登时一惊,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不容退缩。

    他苍白的手握紧,缓缓地将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宁采蘩只觉得指尖微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

    “小姐。”他嗓音沙哑道,“自你将奴从燕家救出来,奴的这颗心就属于你,奴只求小姐别再躲着奴,可以吗?”

    下一刻,不等宁采蘩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微凉的唇覆上了她的唇。

    宁采蘩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始料未及,待反应过来,顿时开始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地推拒。

    潮生的手臂像是铁箍般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的吻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却又在深处透露出卑微的祈求,唇齿间是清冽气息,与她梦中那片荷花池诡异地重合起来。

    “你,潮生,放开……”

    她含糊地抗议,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这令人心慌意乱的禁锢。

    两人在挣扎间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直到宁采蘩的腿弯撞到床沿,她身形不稳,狼狈地向后仰倒,连带拉着聂潮生也一起摔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身体陷入被褥的瞬间,宁采蘩心中警铃大作。

    在一片混乱中,羞恼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化作更大的力气,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气氛顿时凝滞。

    聂潮生偏过头,他被她推得侧过身,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宁采蘩急促地喘息,手心里还残留着拍打他脸颊时火辣辣的触感。

    她神色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聂潮生,逐渐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宁采蘩愣了愣,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传来湿意。

    她愕然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沾满水渍。

    不,不是水渍……

    是泪水。

    她心中一颤,猛地抬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聂潮生此时的模样。

    他眼睫低垂,并没有看她,面上已经布满了泪痕。

    晶莹的泪水无声地从他眼眶中滑落,沿着挺直的鼻梁,淌了下来。

    他哭得如此安静,却又如此悲伤。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无法呼吸。

    梦里面锦鲤的泪眼,与眼前这张布满泪痕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

    她打了他,而他却在哭。

    一股莫名的心疼,像是潮水般淹没了她所有的恼怒和抗拒。

    她神思恍惚,顺着床沿坐了下来,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无声落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聂潮生动了。

    他转过身,竟是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用双臂紧紧抱住了宁采蘩的腿,将额头抵在她的膝头。

    他声音哽咽,带着心碎的卑微,低声祈求道:“求小姐,疼疼奴吧……”

    这一声祈求,彻底压垮了宁采蘩摇摇欲坠的心防。

    她对他,真的仅仅是主仆之情吗?

    她扪心自问,这些时日以来,不由自主的心跳,还有刻意躲避时的烦躁。

    她自己也说不清。

    犹豫只在一瞬。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注视着他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顿时软了下来。

    她闭了闭眼。

    良久,她像是拿定主意似的,再次睁眼,缓缓地伸出手来,指尖微微颤抖着,抬起聂潮生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泪眼朦胧,显得格外清亮,望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满是卑微与祈求,其中夹杂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屋外雨声淅沥,在他的注视下,宁采蘩思绪纷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

    她慢慢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试探的勇气,将自己的唇,再一次印上了他的。

    这一次,与水中渡气不同,与那天在桂花树下不同,不再是糊里糊涂,而是她清醒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聂潮生不敢置信,抱着她双腿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泪如雨下,像是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旋即便反应过来,深深地回吻住她。

    他闭眼,浓密的鸦睫垂下来,淌下泪来。

    聂潮生小心翼翼地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温柔地探入,带着清冽的气息,与她纠缠在一起。

    宁采蘩生涩地回应着,她的理智顷刻间化为乌有,浑身发软,只能依靠着他手臂的力量,才不至于滑落。

    在意乱情迷之中,她仿佛听到聂潮生在她耳边的话语,他嗓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喃喃道:“小姐,奴好高兴,奴真的……”

    此言模糊不清,宁采蘩来不及细想,便被更汹涌的吻所淹没。

    “喵。”

    屋外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格外尖锐,带着愤怒的意味。

    宁采蘩惊醒,她面红耳赤,急忙伸手推开聂潮生,眼神中带着迷茫,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雨势渐大,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棂和屋顶,猫叫之后,上方似乎还隐约传来爪子刮擦瓦片的尖锐声音,但迅速就被更大的雨声淹没。

    是那只黑猫……

    猫夫子?

    宁采蘩心下疑惑,她未及深想,随即转过头,便对上聂潮生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眼睫濡湿,轻轻颤动,面上泪痕未干,眼角还泛着红,额间的红痣娇艳,瞧着颇为楚楚可怜。

    聂潮生张开双臂,轻轻地揽过她的腰。

    “小姐……”他低声唤道,“这是真的吗?”

    “当然。”

    “奴好害怕只是一场美梦,醒来奴还是独自一人。”聂潮生心有不安,啜泣道。

    宁采蘩抚摸着聂潮生的脸,将他的泪水一一拭去,安抚道:“不是梦,是真的,潮生,前些日子我不该那样对你,只因当时我尚未想明白,叫你难过了。”

    烛光忽明忽暗,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柔和。

    聂潮生闻见此话,他神色欣喜,一时之间又哭又笑,将宁采蘩的腰揽得更紧。

    宁采蘩心中一软,轻轻地触碰他脖颈上的伤疤。

    聂潮生一惊,再次羞怯地用手遮住,不让她看。

    “小姐,别看。”他声若蚊蝇道。

    宁采蘩目光扫向他,轻声道:“伤疤而已,不必在意。”

    “可是奴怕小姐嫌弃。”他抬眸,眼中带着担忧之色。

    “我怎么嫌弃呢。”她摇了摇头,打量着他脖颈上的伤疤,温柔地抚摸。

    聂潮生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小声道:“有小姐这句话,奴便是留一辈子的疤痕,也心甘情愿。”

    第56章

    中秋将至, 重曲园内秋色动人,桂花开得正盛,露水无声无息地打湿, 清香四溢。

    宁采蘩从梦中醒来,她耳后根隐隐发烫, 连忙将脸埋进锦被中, 心中羞涩不已, 其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

    她起身下榻,坐在铜镜前梳妆,瞧见镜中人眉眼间藏不住的喜色, 一时心跳如鼓。

    待收拾妥帖后,宁采蘩打开房门,聂潮生早已端着温水,静候在门外。

    他低垂着眼睫, 不敢直视她, 耳根却泛着可疑的红色。

    晨光熹微中,他睫毛轻颤,显得有些僵硬, 像是个做错了事等待训诫的孩童。

    “小姐。”他低声道。

    宁采蘩强作镇定地应了一声, 她接过他递来的水盆,指尖不经意相触, 两人一惊,都像被烫到了似的, 迅速缩回。

    自那日后, 两人之间便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聂潮生恪守着下人的本分,他伺候笔墨,打理园务, 但眼神交汇时,却又慌忙移开的视线。

    他唇角总是抑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弧度,都泄露了他的内心的浮动。

    宁采蘩自然再无法像从前那般,坦然地将他仅仅视作一个陪伴在侧的仆从。

    在清凉山书院上课时,宁采蘩常常会走神。

    袁夫子正在讲解春秋时期百家争鸣,前汉元光元年却开始独尊儒术,不知不觉,他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起来。

    宁采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聂潮生的模样,他委屈时泛红的眼尾,他微笑时清亮的眸光。

    想着想着,她就不自觉地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采蘩。”

    隔着一道屏风,燕闻之低声唤了她一声。

    宁采蘩猛地回过神。

    燕闻之神色疑惑,语气关心道:“你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总见你独自发笑。”

    宁采蘩对上燕闻之探究的目光,她心中一惊,连忙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伸手抚了抚面前的书页。

    “没有啊。”她摇头,否认道,“多谢燕兄关心,我许是因为秋高气爽,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些。”

    燕闻之见她闪烁的眼神,心中生过一丝疑虑。

    他并非愚钝之人,能感觉到宁采蘩近来的变化,她时常心不在焉,心思也不在课业上。

    她的变化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当她是因醉仙楼案了结,陈庚娘无恙,加之大考结束,心头重担放下之故。

    今日散学稍早,宁采蘩记挂着中秋将至,园中需添置些应景之物,她向同窗们告辞,下山回到重曲园,想着去寻锦儿商量。

    锦儿的腿伤已大好,只是行走间仍有些微跛。

    宁采蘩穿过长廊,她远远便瞧见锦儿坐在廊下。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锦儿身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锦儿低着头,正轻声细语地对蜷缩在她膝头的黑猫说着什么。

    那黑猫慵懒地甩着尾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宁采蘩放轻脚步,她走了过去,却不料锦儿忽然俯下身,飞快地在黑猫毛茸茸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喵。”

    黑猫像是被踩了尾巴,它瞬间炸毛,抬起头来,金色的猫眼里满是惊愕与羞恼。

    它抬起前爪,爪子带着明显抗拒意味地拍在锦儿的脸上,力道轻得如同拂尘扫过。

    锦儿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她又把另一边脸颊凑了过去,耍赖般道:“猫夫子,这边也要。”

    黑猫僵住,浑身的毛都立着,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似乎在严厉斥责她放肆的行径。

    宁采蘩目瞪口呆,她不敢置信,实在没眼看如此诡异场面,生怕惊扰锦儿,连忙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她神色无奈,暗忖锦儿怕是魔怔了。

    宁采满腹心思地回到自己的院落,她走到书案前,打算静心写篇文章,驱散那些纷乱的念头。

    她铺开宣纸,研好墨,刚提起笔,聂潮生端着一盏新沏的庐山云雾茶走了进来。

    他穿着下人的衣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倒添了几分文雅清气。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恭顺。

    “小姐,请用茶。”聂潮生温声道。

    他的目光落在宁采蘩握着笔的手指上,唇角抿起一丝浅笑。

    宁采蘩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她目光微动,目光扫向他的脖颈处,轻声道:“我见你脖子上的伤疤渐消,想必再过段时日就能恢复如初了。”

    “是。”聂潮生嗓音温和道,“多亏小姐给的膏药,不然奴也不能好得如此快。”

    宁采蘩放下笔,抬眸看他,见他一副温顺恭敬的模样,可那垂下来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出卖了他的伪装。

    她再也忍不住,当即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聂潮生垂在身侧的手。

    聂潮生心中一颤,他羞涩地低头,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宁采蘩更紧地握住。

    他的手苍白,骨节分明,却冰凉得不像话。

    “潮生,”宁采蘩神色缓和,柔声道,“来,陪我写会儿字。”

    聂潮生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他略微挣扎,声音里带着几分羞赧与惭愧,有些迟疑道:“小姐,奴没读过什么书,字迹丑陋,唯恐污了小姐的双眼。”

    宁采蘩摇头,轻笑道:“无妨,我教你。”

    说罢,她不由分说,将他拉至书案前,自己则站到他身后,几乎是半拥着他的姿势,右手覆上他握着毛笔的右手。

    她的气息拂在他的耳畔,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了过来。

    聂潮生微顿,他觉得浑身僵硬,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宁采蘩弯起唇角,她引导着他的手,在砚台上蘸取墨水,随即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地落笔。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坚定的意味。

    聂潮生心中慌乱无措,只能被动地跟随。

    他感受着笔锋在纸上游走的轨迹,心跳如擂鼓。

    不出片刻,四个清雅端秀的字渐渐地呈现。

    “清风明月。”宁采蘩在他耳边轻声道,“潮生,你看,这字并不难。”

    聂潮生却未曾听清她说什么,他的全部感官,都被身后之人的温暖馨香,两人交叠的手掌间,令人战栗的触感所占据。

    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头油香气,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欣喜交织在一处,像是要将他淹没。

    他不由自生地转过头,想要看清她的脸。

    这一转头,他的唇几乎擦过她的脸颊。

    两人俱是一怔,目光猝不及防地交汇起来。

    书房内静得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在两人身上,像是都渡了一层金光,气氛逐渐凝滞起来。

    聂潮生眸光盈盈,其中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感,像是暗流涌动的潭水。

    他掀起眼帘,带着试探的意味,缓缓地吻上宁采蘩的唇。

    宁采蘩没有推开他,她闭上眼,感受着唇齿相贴,温柔厮磨,带着茶香的清甜气息在鼻尖萦绕。

    她轻轻回应着他。

    聂潮生浑身一震,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宁采蘩被他带着,她轻笑出声,旋即踉跄一步,竟顺势将他压在了身后的黄花梨圈椅上。

    圈椅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宁采蘩居高临下地看着仰倒在椅中的聂潮生。

    他额角的墨发散落了几缕,漆黑的眼眸迷离一片,眼尾泛着红色,眸光潋滟,红痣娇艳欲滴,平添了一丝妖异的意味。

    “小姐,别,别这样。”聂潮生低.喘道。

    他全身仿佛失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只有揽在她腰间的手,依旧固执而用力。

    宁采蘩抬起他的下巴,被他的美貌所惑,她再次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二人唇齿交缠,气息交融,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聂潮生仰着头,承受着她的热情,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像是濒死的鱼。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叩叩叩”

    就在意乱情迷,书房门口突然传来清晰的敲门声,像是被泼了冷水一般,登时惊醒了沉沦中的两人。

    宁采蘩急忙起身,她松开聂潮生,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襟和发鬓。

    聂潮生迅速坐直身体,他垂着头,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谁?”

    宁采蘩强自镇定,她扬声开口,嗓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赵伯站在门外,他并未发觉书房中的旖旎。

    他语气恭敬道:“小姐,燕家郎君来访,说是与您约好了,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是燕闻之。

    宁采蘩颇为意外。

    “我即刻就来,叫燕兄稍等片刻。”她吩咐道。

    聂潮生方才还迷离氤氲的眸光,在听到燕家郎君四个字时,顿时冷却了下来。

    他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顺,只是眼尾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去。

    他低声道:“小姐既有客,奴先告退了。”

    宁采蘩回过头,见聂潮生衣襟凌乱,露出些许白腻的肌肤,一副任人蹂躏的模样。

    她咽了咽口水,登时有些后悔起来,暗叹燕闻之来得真不是时候。

    聂潮生起身,仔细地将书案上宣纸抚平,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燕郎君来了,奴现下不能见人,还请小姐先行。”他面露羞赧道。

    他低头,眼底泛着冷意。

    “也好。”她颔首。

    宁采蘩望深吸一口气,她努力整理好仪容,朝着前厅走去。

    第57章

    宁采蘩一路从内院行至前厅, 她抬起头,远远地瞧见熟悉的身影。

    她心下狐疑,暗忖今日并未与燕闻之有约, 不知他此时登门所为何事。

    暮色四合,前厅内早已点起烛火, 明亮的光晕笼罩着燕闻之端坐的身影, 将他的眉眼衬得更加朦胧。

    “燕兄。”

    宁采蘩压下心头的疑惑, 她疾步走进厅内,弯起唇角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燕闻之闻言起身, 拱手道:“无碍,是在下冒昧来访。”

    言罢,二人在圈椅中坐了下来。

    宁采蘩抬眸,她神色疑惑, 目光中带着询问, 笑道:“不知燕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燕闻之端起赵伯方才奉上的热茶,只见氤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

    他轻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暂且压下了心头的起伏。

    这段时日以来, 宁采蘩的心思不在课业上,瞧着懒怠些, 在学堂时偶尔的心不在焉, 不同于以往勤奋,她的变化此时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采蘩。”他语气温和道,“你在学堂落了一本书, 我见你平日时常翻阅,想必是要紧的,便冒昧送了过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书皮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宁采蘩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连忙伸手接过,笑道:“原来如此,正是这本,方才还在房中寻不见,原来是落下了,有劳燕兄特意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皮,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厅外。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燕闻之唇角微扬,笑道。

    他总觉得宁采蘩近来有些异样,今日特地前来,便是想印证心中的猜测。

    就在二人寒暄之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门处。

    是聂潮生。

    他悄然抬眸,目光扫向燕闻之,眸光一暗。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宁采蘩身旁,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燕闻之行了一礼,姿态温顺得无可挑剔。

    当他抬起头时,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宁采蘩的身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温柔,毫不掩饰。

    “小姐,夜露渐重,可要添件衣裳?”他嗓音温和,带着儿分关切的意味。

    宁采蘩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了过去,她面色一红,顿时就想起方才在书房二人之间的亲密,忍不住低咳儿声。

    她看向聂潮生的眼神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发觉的纵容,轻声道:“不必忙了,潮生,我不冷。”

    聂潮生身形瘦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唇角抿起一丝浅笑,额间的红痣昳丽,透着儿分妖邪。

    这一幕落在燕闻之眼中,让他心头那股异样感更甚。

    怪不得他从前就觉得这个聂潮生有些古怪,今日仔细打量,才发现此人浑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

    他对宁采蘩的关怀,绝非寻常下人对主子的恭敬,更像是一种带着占有欲的控制。

    如此一想,先前聂潮生对他那种微妙的排斥感,便说得通了。

    燕闻之不动声色,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温热的茶杯,将一切疑窦尽数掩藏在平静的面色之下。

    他暗自思忖,并未立刻说什么,只是将聂潮生的言行举止尽收眼底。

    宁采蘩似乎也意识到冷落了客人,她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烦燕兄了。”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

    燕闻之站起身,他正欲告辞,赵伯却着急了,急忙开口,挽留道:“燕郎君别急着走,这眼下就到用晚膳的时辰了,岂有叫客人走的道理?您难得来一趟,务必留下用了便饭再走。”

    赵伯对燕闻之的印象极好,虽是今日初见,但觉得他人品端方,与自家小姐是同窗,又多次出手相助,正巧宁家和燕家是多年世交,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此时见二人同在厅中,郎才女貌,自是存了撮合之心。

    宁采蘩闻言,她站起身来,连忙挽留道:“是啊,燕兄,赵伯说得对,你专程为我送书,若连顿饭都不用就让你回去,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园内虽无珍馐,但家常便饭还是有的。”

    燕闻之本就想多观察一番,他见主仆二人热情相邀,便从善如流,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叨扰了。”

    聂潮生欲言又止,他垂眸,浓密的鸦睫垂下来,遮掩住眼底的暗光。

    他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悄然攥紧。

    晚膳设在膳厅。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烹制得色香俱全。

    烛光摇曳,席间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宁采蘩坐在主位,燕闻之居客位,而聂潮生则如往常一般,他站在宁采蘩的身旁,亲手为她布菜斟茶,举手投足之间,颇为细致入微。

    赵伯见状,他心下焦急,暗道聂潮生真是没有眼力见,平日这般就算了,如今当着客人的面,竟然还如此放肆,叫人误会可不好。

    宁采蘩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妥,居然也纵着聂潮生所为。

    不行。

    他必须得阻止。

    赵伯低咳儿声,眼神示意聂潮生先下去。

    聂潮生抬头,他委屈地垂眸,袖中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宁采蘩。

    宁采蘩看向赵伯,笑道:“你先下去休息,此处有潮生在就好了。”

    “小姐,你……是,老奴先下去了。”

    赵伯心里干噎,他大失所望,与宁采蘩对视着,很快就败下阵来。

    “燕郎君请慢用,千万不要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中。”赵伯勉强地笑道。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聂潮生一眼,转身离开膳厅。

    赵伯离开后,燕闻之抬眸,他敏锐地察觉到,聂潮生在侍奉的间隙,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

    那目光不再是方才在前厅里沉沉的打量,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当聂潮生为宁采蘩夹她喜欢的菜肴时,他的指尖似是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宁采蘩愣了一下,她耳后根隐隐发烫,却没有避开,微微垂首,任由那一抹绯色蔓延到颈间。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暼了燕闻之一眼,眼底泛起冷意。

    他必须叫此人明白,他才是宁采蘩身边之人,也好趁早死心。

    燕闻之眉头轻拧,他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聂潮生眼下的行为,已然逾越了界限,带着狎昵的亲昵。

    宁采蘩的反应,更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她与聂潮生之间的关系,绝不简单。

    这顿饭,燕闻之吃得食不知味。

    他勉强维持着风度,与宁采蘩聊了些书院的闲话,从近日讲授的经义到同窗间的趣事,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聂潮生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此人虽然姿态卑微,言行恭顺,但眼神中却有一种与奴仆身份不符的从容,甚至是一种隐晦的掌控。

    终于,晚膳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燕闻之起身告辞,他面色凝重,心中的疑云迟迟没有散去。

    宁采蘩见天色已晚,她吩咐孟东备车,送燕闻之回清凉山。

    马车行驶在沉沉的夜色中,轱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规律地回响,夜风簌簌,像是在敲打人心。

    车厢内,燕闻之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着在重曲园看到的一幕幕。

    聂潮生面容如玉,他水光潋滟的眼眸,与奴仆身份格格不入的气质,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疑。

    他看向宁采蘩时专注而缠绵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寻常下人该有的。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坐在车前的孟东。

    “小哥。”

    燕闻之声音平,率先打破车厢内的沉默,询问道:“我有一事相询,还望你能如实相告。”

    孟东闻言,他连忙侧过身来,颔首道:“燕郎君请讲,小的知无不言。”

    “是关于采蘩身边那个叫潮生的下人。”燕闻之眼底闪过一丝沉思,询问道,“我听闻他原是从我燕家出来的,可我仔细回想一番,却对此人毫无印象,你可知他的具体来历?”

    孟东怔了怔,他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待仔细回想后,解释道:“回郎君的话,潮生确实曾经是燕家的下人,遭人欺凌,无处可去,小姐心善,见不得这般,便向员外赎了他回来,至于其他,小的倒是不大清楚,小姐带他回来时,他只说是郎君府上的奴仆,姓聂名潮生,其他的一概不提。”

    “受人欺凌?”

    燕闻之眉头蹙得更紧。

    他身为燕家郎君,虽不直接管理下人,但对府中大体情况还是知晓的,像聂潮生这般相貌出众的下人,若真是家中的奴仆,他绝不可能毫无印象。

    “你可记得,采蘩向府上要人,是哪一日的事?”燕闻之皱眉,不由得追问道。

    孟东努力回想了一下,他报了个大概的日期和地点,正是梅雨时节,他们一行人暂居燕家别院的时候,燕员外特地派遣奴仆过来侍奉,聂潮生就在其中。

    燕闻之心中疑窦丛生,他沉默片刻。

    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前行,窗外偶尔闪过儿点灯火。

    待行至清凉山下后,孟东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地停下。

    燕闻之抬起手,他掀起车帘,走下马车后,思忖片刻,神色严肃地看向孟东:“今日我问你之事,还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采蘩。”

    孟东当着燕闻之的面,自然不好拒绝,就应承下来,至于回去后定会禀告宁采蘩的。

    他点头道:“小的明白,郎君放心。”

    燕闻之松了一口气,他站在夜色中,目送马车调头离去,直到那点灯火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过身踏上上山的石阶。

    夜风拂过山林,带来阵阵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疑云。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聂潮生的底细。

    若此人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存了不良之心,自己绝不能坐视宁采蘩陷入险境。

    回到清凉山书院后,燕闻之并未立刻休息。

    他点亮书房的油灯,铺开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修书一封。

    笔下言辞恳切,详细询问家中管事关于那日宁采蘩带走奴仆聂潮生的具体情况,以及府上是否曾有此人记录。

    他特意在信中强调,此事关乎宁家小姐安危,请务必详查,不可有丝毫遗漏。

    写完信,他轻轻吹干墨迹,封好信封。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案上,他眉头紧皱。

    无论如何,他都要查明聂潮生的来历。

    第58章

    中秋己至, 重曲园特地设宴,赵伯和孟东出门采买,留下聂潮生和锦儿负责园内清扫的事宜。

    待准备就绪, 天色渐暗,一轮明月悬挂在夜空中, 清光似水。

    如今入了秋, 夜里寒凉, 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偶尔起风, 带来一股凉意。

    赵伯早早地在庭院的石桌上摆满应节之物,盘中摆放着精美的菜肴,新鲜的瓜果以及月饼。

    中秋宴正式开始,众人围坐在一处, 气氛变得热闹起来。

    赵伯与孟东推杯换盏, 他们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开始怀念在过去在徽州的日子, 不禁唏嘘起来。

    “待小姐学成, 我的任务便也就完成了,也可回乡养老了。”赵伯感慨道。

    孟东颇有感触, 他替赵伯斟酒,举杯道:“小的敬您一杯。”

    赵伯闻言举起酒杯, 与孟东碰了一下, 随即仰头饮下。

    宁采蘩看着二人尚未吃几口菜,只是一味地吃酒,脸上浮现几分醉意。

    她欲言又止, 想着今日是中秋,便也随他们去了。

    锦儿的腿逐渐痊愈,现下己经不用依靠拐杖,便可行走,她三番两次去寻宁采蘩,想回去继续侍奉,却遭到无情的拒绝,反而关心地命她再休养休养,不急于一时。

    她见宁采蘩如此体恤,本应高兴的,直到她发觉宁采蘩和聂潮生变得愈发亲密,而她再也插不进去,像是有一道隔阂硬生生地横在她的面前,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明明她才是自幼侍奉宁采蘩之人,聂潮生不过半道而来,凭何能得宁采蘩的青睐?

    思及此处,锦儿神色郁闷,她抱着黑猫,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蟹肉喂给它吃。

    黑猫当着宁采蘩的面,它起初还在矜持,但在锦儿坚持不懈的攻势下,终究是没有抵住诱惑,小口地舔食起来。

    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面吃着,一面抬起金色的眼睛,目光警惕地看向站在对面的聂潮生。

    宁采蘩身着鹅黄色的绫衫,披着素色的比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她面带笑意,目光不经意与聂潮生交汇,眼底闪过一丝羞涩。

    聂潮生依旧是侍从打扮,他神色安静,为宁采蘩布菜斟酒,举手投足之间颇为细致妥帖。

    宁采蘩见他没吃几口,就一个劲儿地忙活,连忙拉住他。

    “我不用,你快坐下来吃。”她轻声道。

    聂潮生弯起唇角,他点了点头,乖乖地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酒过三巡之后,赵伯和孟东醉酒,锦儿和黑猫吃饱喝足,便离席,在庭院里玩耍。

    聂潮生抬头,他神色寂寥,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眼底闪过一丝伤感。

    多年等候,纵使如今在她身旁,此情此景之下,还是忍不住心生惘然。

    “潮生,你怎地了?”

    宁采蘩转头,她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连忙搁下玉箸,轻声询问:“可是想家人了?”

    聂潮生思绪逐渐回笼,他敛去眼底的异色,转头看向宁采蘩,她正神色担忧地注视着自己。

    他唇角抿起一丝浅笑,随即伸出头,在石桌下轻轻地握住宁采蘩的手。

    “奴自幼被卖入燕家,曾去寻过父母却无果,所以奴如今没有家人了。”他低声道。

    说罢,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继续道:“所幸有小姐在,奴很开心,此处便是奴的家了。”

    他眸光湿润,话语中带着深深的依赖。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心中生出一股暖流,软了下来。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梁,笑道:“傻话。”

    聂潮生一惊,他瞬间红了耳根,神色害羞地环顾四周,见赵伯和孟东正把酒言欢,锦儿在不远处的凉亭里逗猫,似乎无人留意宁采蘩。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耳后根隐隐发烫,默默地握紧宁采蘩的手。

    “小姐……”他睫毛轻颤,嗔道。

    宁采蘩看着他害羞的模样,她忍俊不禁,逗弄他的心思更甚,但此时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不方便,想着待会回房里定要向他讨回来。

    月色愈浓,黑猫抬眼,喉咙里呼噜声戛然而止,这段时日他们二人发生的事,它并非不知晓,却无力阻止,眼看宁采蘩沉沦其中,恨不得冲过去挠花聂潮生的脸。

    中秋过后,天色转凉。

    池塘的荷花残了,只余下枯梗败叶,在萧索的秋风中伫立。

    宁采蘩除却前往书院,其余日子都和聂潮生腻在一处,每每到分离的时候,她就万般不舍。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燕闻之登门的次数明显高了起来。

    她从孟东口中得知燕闻之向他打听聂潮生的来历,她原本心存疑虑,但转念一想,聂潮生曾经是燕家的奴仆,燕闻之开口询问也没什么。

    燕闻之登门后,有时携带新得的孤本前来与她共商,有时是探讨袁夫子课上留下的难题。

    二人坐在凉亭里,茶炉中煮着茶水,就在交谈的时候,外头忽然落起秋雨,且愈来愈烈。

    宁采蘩正在同燕闻之对弈,她举着棋子,看着棋盘中的局势,陷入沉思中。

    “采蘩,你可要输了。”燕闻之抬眸,笑道。

    宁采蘩神色懊恼,她连忙摆手道:“不下了,燕兄棋艺实在高超,我甘拜下风。”

    燕闻之看着宁采蘩耍赖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风姿隽秀,谈吐清雅,与宁采蘩志趣相投。

    这段时日的相处,她震惊不己,自己与燕闻之竟然如此谈得来,想法颇为契合,自然而然就视他为知己。

    这一幕自然落在聂潮生的眼中,他站在廊下,避在竹帘后,只露出一半的脸,眼眸漆黑如墨,其中泛着冷意。

    他常常借着奉茶之命,悄然立在亭外,看着亭中二人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相视一笑,心像是被刺狠狠地扎了似的。

    聂潮生神色平静,他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暗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压下心里的起伏,只因深知此时不能在宁采蘩面前流露任何的不满,会显得他善妒。

    他暂且忍耐,将所有的嫉妒都咽回肚里。

    凉亭内。

    宁采蘩和燕闻之结束对弈,茶水己经煮好,便饮茶赏残荷。

    直至暮色渐起,秋雨停歇,燕闻之方才告辞离去。

    宁采蘩意犹未尽,她亲自送燕闻之到门厅,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她转身回屋,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走回凉亭,聂潮生正在收拾。

    “潮生。”

    宁采蘩步履轻轻地走了过去,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

    聂潮生几乎忍不住要落泪,他低头看着腰间她的手,勉强地笑道:“小姐,等会,奴还要收拾呢。”

    “也好,夜里来寻我。”宁采蘩闻言只好作罢,压低嗓音道。

    聂潮生扯起唇角,低低地应了一声。

    用完晚膳,天色愈沉。

    宁采蘩回到卧房,她还未坐定,聂潮生就如影随形地跟了进来,反手阖上房门。

    他走到罗汉塌前,坐了下来,神色委屈道:“小姐近来与燕郎君走得越来越近,今日相谈甚欢,只是奴心中担忧,燕郎君频频登门,怕是有什么目的。”

    “你多虑了。”

    宁采蘩抬眸,见他眼睫低垂,投下淡淡的阴影,瞧着有些可怜。

    她解释道:“燕兄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实乃良师益友,我同他交谈,能学到很多。”

    聂潮生抿唇,他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边,闷声道:“奴不懂诗词歌赋,但是奴晓得小姐与燕郎君在一起时,笑得很开心,奴……”

    他微凉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几分痒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

    “你浑说什么,我与燕兄不过是君子之交。”

    宁采蘩脸上发热,她想要推开他,他像是察觉她的意图,抱得越来越紧,无法推动分毫。

    “奴晓得。”

    聂潮生抬头,他略微松开她,眸光盈盈,像是氤氲着淡淡的雾气,透着几分脆弱的美感。

    “可是奴害怕,怕小姐觉得燕郎君好,觉得奴粗鄙无文。”他眼神哀伤地说。

    宁采蘩微顿,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美貌,顿时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理智瞬间土崩瓦解,一时之间心跳如鼓,意识慢慢地模糊起来。

    她情不自禁,缓缓地凑了过去。

    二人气息不断地交融,呼吸变得紊乱起来。

    聂潮生的衣衫不知不觉凌乱,他半推半就,状似无意地倒在罗汉塌上,看着上方的宁采蘩,羞涩地别过眼去。

    天色渐浓,重曲园内四下掌着灯。

    房内烛光摇曳,发出昏黄的光芒,照在宁采蘩和聂潮生的身上。

    宁采蘩低头,吻着聂潮生的唇。

    “小姐,小姐……”

    聂潮生搂着她,他苍白的面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口中唤着她,带着痴缠的意味,流露出小心翼翼的乞求。

    宁采蘩心中一颤。

    就在她沉沦的时候,门外响起锦儿略显焦急的声音。

    “小姐,燕郎君去而复返,说是有要紧之事,此时正在前厅等候。”

    宁采蘩猛地清醒,她面红耳赤,急忙从聂潮生身上起来,却不料下一瞬,环在她腰间的手陡然收紧,不容她挣脱。

    “潮生。”她神色无奈,低声哄道,“燕兄此时回来,定有急事,我需得出去一趟,你先在房中等候。”

    聂潮生立即坐起身,他再也克制不住,将脸埋在她的颈边,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垂眸,有些不情愿道:“现下天色己晚,何事不能等到明日?”

    “可是……”宁采蘩面露犹豫。

    烛光忽明忽暗,他抬头,眸光潋滟,莞尔一笑道:“小姐,今夜就留下来陪奴,好不好?”

    第59章

    宁采蘩心中一颤, 她神色怔怔,等到反应过来都时候已经被聂潮生禁锢在罗汉榻上。

    他微凉的呼吸在她颈间流连,引起一阵战栗。

    她浑身发软, 仅存的理智令她清醒,开口道:“潮生, 你别闹了……”

    聂潮生恍若未闻, 他抬起头, 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

    他抿唇不语,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自己衣袍的系带。

    外衫缓缓地滑落在榻上,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他动作未停, 在中衣微微散开的衣领间,隐约露出雪白细腻的肌肤。

    “潮生。”

    宁采蘩面红耳赤,她心跳如擂鼓,急忙推开他, 语气慌乱道:“你, 你这是做什么?”

    聂潮生猝不及防地被她推开,殷红的唇微张,轻喘几声。

    他眼尾泛红, 眸光湿润, 半褪的衣衫和裸露的肌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透着几分委屈。

    他似乎笃定了宁采蘩会心软。

    就在这时, 门外的锦儿像是等不及了,敲门道:“小姐, 你在做甚, 可否要奴婢进来?”

    宁采蘩如梦初醒。

    她看着眼前的聂潮生,他衣衫不整,楚楚可怜的模样, 再想到门外等候的锦儿,登时心生羞耻。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不敢再看聂潮生一眼,低声道:“ 潮生,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落荒而逃,随锦儿走向前厅。

    聂潮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他慢条斯理地将衣衫拢好,系紧衣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燕闻之。

    此人来得可真是时候。

    也好,是时候让他认清自己了。

    宁采蘩穿过长廊,疾步来到前厅,气息有些不稳。

    她看到燕闻之负手站在厅中,面色凝重地回头。

    “燕兄,何事如此着急?”宁采蘩压下心里的起伏,轻声询问。

    二人在圈椅中坐下。

    燕闻之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开门见山道:“采蘩,天色已晚,我并非有意打扰,我此次折返,有一事极其重要,必须尽管告知于你。”

    “燕兄,请讲。”宁采蘩一愣,不明所以。

    “你先看过这封家书便就明白了。”燕闻之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宁采蘩。

    宁采蘩接过,她心下狐疑,不知燕闻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将信打开,待看清里面的内容,顿时有些意外。

    “燕兄这是何意?”她问。

    燕闻之神色严肃道:“不瞒你,那夜我回去后仔细回想,并去信家中管事,故而得知燕家上下,无论是主院还是别庄,都从未有过名叫聂潮生的奴仆,此人来历不明,他冒充我燕家之人接近你,究竟意欲何为?”

    宁采蘩闻言,她顿感荒谬,随即涌起一丝不悦,解释道:“燕兄,潮生是我亲自从令尊手中赎买回来的,当时在场还有不少人,怎会有假?他的身契如今还在赵伯那里保管着。”

    “身契亦可作假。”燕闻之见她不信,语气焦急道,“采蘩,你细想,此人行为举止,可有蹊跷?我实在担心你被他蒙蔽。”

    “燕兄!”

    宁采蘩连忙打断他,她沉下脸来,维护道,“潮生他性子是怯懦了些,但待我真心,你我不该因他出身低微便无端猜疑,他若真是歹人,何须大费周章弄一张假身契?在我身边这许多时日,又有何机会下手?”

    “采蘩,你千万别被他给骗了。”燕闻之忙道。

    锦儿站在一旁,她深以为然,出言附和道:“小姐,燕郎君所言不虚,奴婢也同样认为聂潮生心思不纯。”

    “你……”宁采蘩一噎。

    “采蘩,我没有必要骗你。”燕闻之解释道。

    “小姐,燕郎君……”

    就在二人争执的时候,厅外突然响起聂潮生怯怯的嗓音。

    宁采蘩闻声回头,只见聂潮生不知何时已来到前厅门口,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衣襟微微敞着,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凌乱。

    他缓步走到宁采蘩身边,下意识地寻求庇护般靠近她,抬起一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眸,看向燕闻之。

    “燕郎君,您,您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聂潮生神色惶恐,颤声道:“奴确实是从燕家出来的,得蒙小姐怜悯,将奴赎出,郎君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奴这等微末之人,也是常理,可是您不能因此就说奴是冒充。”

    他一面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一面往宁采蘩身后缩了缩,似乎有些惧怕燕闻之的模样。

    燕闻之看着他这副作态,登时心生一股无名火。

    他扯起唇角,冷笑道:“我燕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但下人皆有册录,绝无遗漏,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我忘了你,那你倒是说说,你原在府中何处当差?管事是谁?一同当值的都有何人?”

    聂潮生面对燕闻之劈头盖脸的质问,他身子一颤,脸色发白,喃喃道:“奴,奴…”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眸含着泪水,求救地望着宁采蘩。

    宁采蘩见他如此,她心生怜悯,对燕闻之的步步紧逼也多了几分反感。

    她颦眉道:“燕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潮生曾遭受欺凌,向来胆子小,你这般吓他,他如何说得清楚?”

    燕闻之见她出言维护,直瞪瞪地瞅着聂潮生,一字一句道:“我看不是说不清楚,而是他根本无从说起,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燕家的人,采蘩,你醒醒吧,此人分明是居心叵测。”

    “燕郎君。”

    聂潮生嗓音带着哭腔,他像是鼓足勇气,从宁采蘩身后探出身来,直视燕闻之。

    他委屈道:“您,您不能这样冤枉奴,小姐对奴恩重如山,奴唯有粉身碎骨以报,绝无二心,您若不信,身契可以为证。”

    话音刚落,他转向宁采蘩,哀声道:“小姐,可否请赵伯将奴的身契取来,让燕郎君过目?待他看过之后,一切结果奴都愿意承受。”

    宁采蘩心中不忍,立刻吩咐赵伯去取身契。

    不出片刻,赵伯暗自嘀咕,将一张按有手印的身契奉上。

    燕闻之接过,仔细审视起来。

    纸张和印泥看起来都无问题,上面明确写聂潮生着自愿卖身燕家为仆,以及赎买的日期和金额,落款处盖着燕家的印章。

    燕闻之眉头紧锁,这契看起来天衣无缝,不过他可以肯定家中无此人。

    他抬头,看向宁采蘩身后的聂潮生,此人看似惶恐,察觉到他的目光,突然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似有挑衅之意。

    燕闻之脸色微变,顿时心生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下一瞬只觉得聂潮生的眼眸闪过妖异之色,如同深潭下的漩涡,要将他的心神都吸进去。

    他脑子嗡的一声,所有质问和辩驳突然卡在喉咙里,思绪变得一片混沌。

    一种莫名的力量攫住了他的意志,他目光呆滞,惭愧道:“看来是我记错了,府中人事繁杂,可能确有疏漏…”

    此言一出,前厅众人都愣住了。

    方才还言之凿凿,寸步不让的燕闻之,怎么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宁采蘩神色疑惑,问道:“燕兄,你…”

    燕闻之扯出一个笑容,忙道:“抱歉,采蘩,是我误会了,想来是潮生,当初并非在我常住的院子里当差,所以我没什么印象,今日是我唐突了,还请诸位勿怪。”

    锦儿不敢置信,目瞪口呆地看着燕闻之。

    聂潮生立刻低下头,嗓音温和道:“郎君言重了,奴不敢。”

    宁采蘩虽然觉得奇怪,但见燕闻之自己承认了误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当他是真的记错了,此刻有些下不来台而已。

    她便顺势道:“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想来燕兄也是关心则乱。”

    燕闻之点了点头,拱手道:“夜色已深,我不便再扰,先告辞了。”

    说完,他起身离开,背影带着几分僵硬。

    孟东和锦儿前去送燕闻之出去,厅内只剩下宁采蘩、聂潮生和赵伯三人。

    赵伯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聂潮生,默默地退了下去。

    宁采蘩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聂潮生,见他依旧低着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软了下来。

    她走上前几步,轻轻地握住他微凉的手,安抚道:“可是吓着你了?燕兄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聂潮生抬起眼,他眸中水光潋滟,有些后怕道:“小姐,奴刚才真的好怕,怕你相信燕郎君的话,不要奴了。”

    他反手紧紧地握住宁采蘩的手,眼中闪着惊惧。

    “怎么会?”

    宁采蘩温柔地摩挲着他的手,轻声道,“我自然信你,只是…”

    她突然想起燕闻之的转变,心生疑虑,不解道:“潮生,为何燕兄他…”

    “小姐还是不信奴么?”

    聂潮生眼圈一红,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随即顺势靠进宁采蘩怀里,将脸埋在她肩头,哽咽道:“奴身份卑微,如同草芥,燕郎君那般人物,不记得奴实属正常,奴只晓得,自从跟了小姐,才有今日,小姐是奴的一切,若是小姐也不要奴的话,奴唯有死路一条了…”

    他哭得身子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宁采蘩的衣襟,她心头的疑虑逐渐烟消云散。

    是啊。

    他如此柔弱,全心全意依赖着她,怎会欺骗她?

    定是燕闻之记错了,或许对聂潮生有所误会。

    “别哭了,是我不好,不该问你。”宁采蘩心疼地环住他,柔声安慰,“我当然信你,永远不会不要你。”

    聂潮生在她怀中抬起头,他泪眼婆娑地望着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愈发清亮动人,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他轻轻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宁采蘩没有推开他。

    经历了方才一番风波,她心中对他充满了怜惜。

    她回应着他的吻,手臂环住他。

    两人十指相扣,缓缓走回宁采蘩的卧房。

    房门在身后阖上,烛光摇曳,聂潮生带着刻意的讨好。

    当他自己的衣衫再次褪下,宁采蘩一惊,急忙阻止了他。

    “小姐,为何……”他眸光如水,带着深深的不解。

    第60章

    昏黄的烛光下, 聂潮生的身躯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由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宁采蘩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心口怦怦直跳, 便急忙想要移开视线。

    聂潮生缓缓地凑近,他任由衣衫半褪, 露出白腻的肌肤。

    他神色委屈, 眼眸湿漉漉的, 带着几分执拗,轻声问道:“小姐为何不愿?难道是嫌弃奴身份卑贱,不配服侍你?”

    他靠得很近, 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自那夜黑猫嘲讽于他,他便格外注意,日夜沐浴焚香,生怕身上有鱼腥之气, 叫宁采蘩闻见。

    宁采蘩心跳如擂鼓, 她有些头晕目眩。

    方才在前厅燕闻之聂潮生提出质疑,她亦心生疑虑,但此时见到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不是不愿, 而是他们二人互通心意不久,便要如此坦诚为时尚早。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 她压下心里的起伏,伸手拾起他滑落在榻上的外衫, 慌乱地为他披上, 指尖却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肌肤。

    聂潮生身子一颤,他掀起眼帘,哀声道:“小姐。”

    “莫说傻话。”她垂下眼帘, 解释道,“我何时嫌弃过你?只是此事为时尚早,不可如此轻率。”

    说罢,她为他拢紧衣衫,试图系上衣带,却因心绪不宁而几次未能成功,让她心慌意乱。

    聂潮生神色怔怔,他漆黑的眼眸看向她泛红的耳根,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目光微动,忽然明白过来,便没有阻止她,随即轻轻地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头埋在她的脖颈边,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聂潮生抬头,他微凉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道:“既然如此,奴都听小姐的,只要小姐不赶奴走,让奴做什么都好。”

    他的顺从像是一股暖流,温暖她的心。

    宁采蘩逐渐放松下来,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下的心跳声。

    原本因燕闻之而产生的些许不快和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她回抱住他,轻笑道:“别怕,不会赶你走的。”

    夜色愈沉,烛光摇曳,一夜无话。

    次日,宁采蘩照常前往清凉山书院。

    秋意已深,山路两旁的枯叶纷飞,透着几分萧索。

    她走进幽篁堂,远远地燕闻之早已坐在桌案前,他看到她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待宁采蘩坐下来,燕闻之转头,满脸歉意道:“采蘩,昨夜是我唐突了,实在对不住。”

    宁采蘩看着他懊恼的模样,登时就想起昨夜他前后迥异的态度,心中生出一丝怪异。

    她敛眸,语气温和道:“燕兄言重,既然是误会一场,说开了便好。”

    燕闻之见她并未放在心上,似乎松了口气。

    他目光扫向她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得出来,宁采蘩与聂潮生关系匪浅。

    可昨夜他为何会突然改口?

    他自己竟然也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有一瞬间的意识模糊,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早已回到清凉山。

    太奇怪了。

    思及此处,燕闻之眉头紧皱。

    幽篁堂外竹林环绕,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燕闻之看向窗外,他若有所思,心中却暗自拿定主意。

    昨夜闹了如此大的笑话,怕是会引起宁采蘩的不满,不过他不会放弃调查聂潮生的。

    不管如何,此时只能暂且按兵不动,让一切随秋风而去。

    不觉间,秋去冬来,重曲园的池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残荷枯梗显格外萧条。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因燃着炭盆带来暖意。

    夜里,宁采蘩在书房里临帖,聂潮生神色安静,站在在一旁为她研墨。

    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烛光忽明忽暗,照在两人的身上。

    宁采蘩搁下毛笔,她抬眼看向聂潮生,见他手指修长,如青葱一般,正在慢慢地研磨。

    她心中一动,生出几分怜惜,连忙伸出手,将他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

    聂潮生有些意外,眼底泛着几分懵懂。

    宁采蘩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暖他的手,轻声道:“潮生,你的手好冷,我帮你暖暖。”

    聂潮生心中欢喜,却不想被宁采蘩看出来,佯装想要抽回手,下一瞬却被她更紧地握住。

    他抬眸看她,烛光摇曳,她眉眼温柔,眼神专注地打量着他的手,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他心生暖意,神色害羞地低下头,浓密的鸦睫轻轻颤动,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谢小姐。”他低声道。

    宁采蘩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弯起唇角,心中软成一片。

    她正想说些什么,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锦儿端着点心,她满脸震惊,瞪大双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

    她本是想着宁采蘩夜里读书,颇为辛劳,便特地做了点心送来,谁承想会看到这样一幕。

    她家小姐,此时正紧紧握着聂潮生的手。

    二人靠得极近,姿态亲昵。

    伴随着哐当一声脆响,瓷碟从锦儿手中滑落,精致的点心滚落一地。

    锦儿脸色大变,她疾步走进来,颤抖着手指着两人,怒道:“小姐,你们在做什么?”

    宁采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立刻松开了手,她脸上泛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

    聂潮生迅速后退一步,他垂首而立,恢复恭顺的模样。

    他嘴唇微抿,眼底泛起冷意。

    “锦儿……”

    宁采蘩想要解释,却因为心虚而说不出话。

    “小姐,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他……”

    锦儿气得浑身发抖,她恨恨地瞪着聂潮生,质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下贱胚子勾引小姐,我先前就晓得你没安好心,从你缠着小姐,执意跟着我们来南都那天起,我就晓得你不怀好意。”

    聂潮生抬起头,他神色惶恐脸,委屈地辩解道:“锦儿姑娘误会了,奴与小姐……”

    “你闭嘴。”

    聂潮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锦儿厉声打断。

    锦儿走到宁采蘩的身前,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怒道:“小姐,你糊涂啊,你是何等身份?他是何等身份?你怎能自降身份,与一个下人纠缠,这若是叫老爷夫人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失望。”

    宁采蘩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深吸一口气,挡在聂潮生身前,解释道:“锦儿,休得胡说,此事其实不全是潮生的错。”

    锦儿愣住,神色不解地看着她。

    “总而言之我会对潮生负责的。”宁采蘩神色坚定道。

    锦儿如遭雷劈,她嗓音尖锐道:“小姐,你要如何负责?难不成要与他成婚?别说我绝不允许,家乡的老爷和夫人怕是绝不会同意你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下人在一起的。”

    锦儿的话像是沉重的大山,压在宁采蘩的心头。

    她神色动摇,变得迟疑起来。

    是啊,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是讲究门当户对。

    这些她从小耳濡目染,俨然像是无形的枷锁,令她感到压力。

    聂潮生站在一旁,他默默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将她那瞬间的迟疑尽收眼底。

    他眸光黯淡,紧紧攥住了袖中的双手。

    他胸口闷痛,抬起头时,面上却带着凄楚和顺从,令人心碎。

    聂潮生向前一步,他嗓音低哑道:“锦儿姑娘,你别怪小姐,一切都是奴的错,是奴痴心妄想,玷污了小姐的清誉。”

    他一面说着,一面目光哀戚地看向宁采蘩。

    “但是奴对小姐是真心的,天地可鉴,奴自知身份卑贱,从不敢奢求名分 ,只要能留在小姐身边,为奴为婢,时时能看到小姐,奴便心满意足了,求小姐,求锦儿姑娘,不要赶奴走……”

    他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卑微到尘埃里,更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锦儿丝毫不为所动,她冷笑出声,道:“聂潮生,你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不求名分,那你费尽心机,跟着我们来到这应天府,接近小姐,又是为何?事到如今,你别再装模作样了,你分明早就对小姐图谋不轨!”

    “锦儿姑娘误会了,奴真的没有。”聂潮生连连摇头,他眼圈泛红,像是快要哭出来。

    “够了。”

    宁采蘩心烦意乱地打断两人的争执。

    她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幼一起长大,对她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一边是让她怜惜,口口声声说不求名分只愿相伴的聂潮生。

    她看着聂潮生卑微隐忍的模样,像是承受全天下的委屈,再听到锦儿毫不留情的斥责,心中自然而然偏向聂潮生。

    她神色疲惫,伸手揉了揉额角,叹道:“潮生,此处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聂潮生闻言,他身子一颤,随即失落地看了宁采蘩一眼,眼神带着哀伤。

    他低声应了一声,默默地转身退了出去,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可怜。

    宁采蘩欲言又止,她看着他离开,心有不忍。

    锦儿冷笑道:“装模作样。”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后,书房内陷入安静之中,剩下宁采蘩和余怒未消的锦儿。

    宁采蘩明白,她必须好好跟锦儿谈一谈,要暂时稳住她。

    “锦儿。”她长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轻声道,“你听我说……”

    窗外的寒风凛冽,呜咽声拍打着窗棂。

    房内二人俱不知道的是方才黯然离去的聂潮生,他在走到廊下的刹那,脸上的委屈消失殆尽,眼神带着冰冷的幽光。

    他化作一道青烟,附在窗纸上,只露出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房内的主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