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狱寺先生,劳烦您了整整一日,想必耽误了许多公务,不如先行去忙。”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陶画的要求,而是谦和流畅地支走第三人。
她趁机越钻越深,直接找进了香香硬硬的肩窝里。
这硬得去按摩都得加钱。
“请正面回答问题,我在与否都与您无关。”狱寺对待他戒备而疏远,冷淡地答完就转看向她。
“连弗兰都没回来,你也赶紧去加班吧。”她依偎着惫懒地挥挥手,“工作积极性要提高点啊。”
如果不是疲累太过,她会多享受一下攻守之势异也的爽感。
他被催得一愣,说着遵命之类的话,却在原地磨磨蹭蹭地没走。
“快去。”她打完哈气,慢吞吞地催促,“乖乖。”
银发下的耳根刚褪色又涨了起来。
“那……请允许我送您回房间,照顾您洗漱后再告退。”他握着铃铛深深鞠躬,发旋处正对着她垂落的另一只手掌。
陶画顺手安抚地拍拍,不留情面地使用祈使句:“不允许,快给我走。”
握着铃铛的手收紧,狱寺咬着唇,忍耐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看似平静的话语下波涛汹涌:“今晚可否——”
“三秒内消失在我的眼前,今天晚上就让你进屋。”她烦躁地打断。
这种看起来很听话、其实想法很多的类型最麻烦了。
枕着的肩窝突然耸起。
她疑惑地向后顶顶,才软化了下来。
正在她想确认叔叔的表情时,狱寺就拱起她的手:“万分感谢!祝您晚上做个好梦。”
说起这个她更生气了。
陶画瞬间专注于眼前,冷酷道:“还有一秒。”
再眨眼后,她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和莫名打开的窗户,迟钝地问:“难道人就是能从三楼跳下去的吗?”
就算不计算伏地魔,上次卡洛也是从三楼跳下去的。
“不是这样的,陶陶。”风压着陶画的肩膀,自然地抽回手臂,“就像是有些事只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做一样——”
原本的动作轨迹和没说完的教导骤然停下。
瘦长的手掌飞速转向,放于她的额头上,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燥热。
“你发低烧了。”他用还没完全抽出来的手将不省心的孩子反揽,单手将她抱起,“还有哪不舒服吗?”
陶画完全没察觉到心心念念的叔叔要把她推开的事实,还很高兴地把自己往对方怀里压实,闭上眼睛开开心心地回答:“现在哪都舒服了。”
“都是叔叔不好,光顾着……没有注意到你的状态。”现在风说话时也不卡顿了,“现在想来,陶陶早上起来就没什么精神。”
“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先睡一觉看看。”火热的额头贴上凉爽的侧颈,她黏黏糊糊地撒娇,“那叔叔多陪陪我嘛。”
高于常温的吐息乱窜,让她贴着的颈侧上下收紧。
“我……”他还是没有说出陶画想听的话,转道,“叔叔先抱你进去休息,再给你找医生,好吗?”
“不要,我要去你的房间。”
“……”
“要不狱寺晚上就来烦我啦。”她得意地炫耀,“我是不是很聪明?”
风被她说服了,抬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那今晚叔叔睡在你的沙发上。”
取得阶段性胜利,陶画偷偷笑了两下。
在晃晃悠悠的怀抱里,她将手绕向清瘦的后背,拨弄他的小辫子玩:“那叔叔是不是最喜欢我啦?”
环绕自己的手臂用力一绷,风又卡住了。
“啊?!”陶画惊醒,像只狐獴一样警觉地抬起头,“不是我吗?!”
可还没看到叔叔的脸,她就被轻抚着按回捂热的颈侧。
打开房门,风婉转道:“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吧。”
即便听出来叔叔又在逃避自己,陶画还是体贴地放过了。
“算了,不管您是不是最喜欢我,我都永远最喜欢叔叔了。”她安分地抓住风的小辫子,诚挚地表白。
谁让她已经成长为比狱寺还要成熟的女人了!
环抱着她的力度愈发大。
关上门的力气也不受掌控,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濡慕地望着将自己从深渊中救离的男人,忽略了上方咬紧的下颌。
“陶陶,要永远最喜欢自己。”风说着,赶时间般快走到卧室,“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你的感受重要。”
她被稳妥地放在床上。
手臂迫不及待地松开,阻塞的血液上涌,冲击着发昏的大脑。
“唔……这样好舒服……”陶画莫名对这种感觉上瘾,抓住小辫子,哼哼唧唧地让他多来几下,“叔叔……再来一次嘛。”
无数不该有的遐想出现。
风哑然地撑着床,僵硬地支起身体。
“不来就不来。”她察觉到对方远离的意图,手上更加用力,“您为什么要出去?”
“你大概是发烧导致身上酸痛。”他尽力作出磊落的样子回视,“我先去拿瓶水,再来给你松松。”
陶画犹豫片刻,坐起来:“那我也要一起去。”
“陶陶。”风骤然严厉,在看到她掩藏不住的委屈时又松缓,“……生病了就好好休息,难道是害怕叔叔骗你吗?”
“我没有。”她垂下眼帘,试图遮住泛起的丢脸水意,“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跟叔叔分开了。”
她错过了风一闪而过的错愕。
“都是因为我太幼稚,所以跟您两年没有好好联系。”她努力咬住舌尖,想用疼痛把眼泪憋回去,“白白浪费了两年时间。”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没用。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哭的。
广袖轻轻拍拍她的脸颊,“只是两年而已,我们还有很多个两年,叔叔会一直陪着你的。”
“您明明知道,”她抬起通红的双眼,“我的近亲全都早逝。否则……也不会找到您来抚养我。”
风一时无话可说。
但他知道,自己好像接触到了从没触碰过的她内心的恐惧。
所以必须说点什么。
“你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吗?”风认真地看着她,“叔叔不会让陶陶出任何事的。”
“嗯。”陶画点头,却还是没躺下去。
他也没再提出异议,随她亦步亦趋地跟着。
就连陶画不想走了,偷偷摸摸地趴到他的背上,也只是任劳任怨地背着。
风刚打开一瓶矿泉水,插上吸管递给背上赖着的人,大门就突然打开。
里包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笃定地问:“生病了?”
陶画连接都懒得接。
她将脸横放在叔叔的肩上,边就着他的手饮水,边随口问道:“您吨吨吨,在我身上吨吨吨,安监控吨吨吨,了吗?”
“否则昨天我为什么要把列恩放你身上。”里包恩压低帽檐回道,“不过你现在知道也没用了。”
“什咳咳咳咳!”她呛了一大口,连忙抓紧练功服,直起身体,“亏我咳咳咳,这么信任你这个咳咳咳,变态老头!”
风无奈地把她放下来,拍着她的后背:“你确实太信任他了。”
“明明咳咳,因为是您托的人咳,我才这么信任他的!”陶画还没反应过来,一味地推卸责任。
后背上的手突然定格。
“你叔叔的意思是,你还用不上我安监控。”里包恩扫了眼怔住的好友,不在意地嘲笑道。
他不在意是因为,现在明白也晚了。
爱与时间都不可回头。
“怎么会!”陶画被他气得揪住那缕蜷曲的鬓角,“可恶的变态老头,休想离间我们两个的关系。不是监控你怎么知道的?!”
里包恩配合地躬身。
姿态不仅不狼狈,还相当潇洒。
“因为正常状态下,你不会把听话又能拍马屁的人赶走。”他一手插兜,一手弹个脑瓜崩,“就知道笨蛋怎么可能生病,果然精神不错。”
“……你不用加班了吗?”她咽不下这口气,拿自己觉得最痛苦的事情压迫,“抽检怎么样了,实验数据统计的好不好,替身那边的情况呢?”
“那叫审计,早晚把你这个浑水摸鱼的小鬼开除。”里包恩刮了下她的鼻梁。
鬓角也终于从紧张缩回的手中解放。
“……你这个浑水摸鱼的老头。”她不服气地嘟囔。
他挑高眉:“只是确认下你是不是笨蛋,既然还是,我就放心地回去了。”
“……”她默默地趴回看似单薄的后背,把头别了过去。
有什么话跟她的监护人说去吧,可恶的伏地魔。
虽然背上一重,风的表情却重新生动。
他将水盖好,抬起眼眸,恢复如常道:“里包恩,不要逗陶陶。”
然后没有管若有所思的好友,拿出应急药箱,背着陶画回到卧室。
“要像以前一样考验我吗?”风把她放回床上,取出体温计,微笑着问。
“要要要。”陶画接过体温计含到嘴里,兴奋地点头。
提示声很快响起。
她鬼鬼祟祟地躲到被子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体温计上面的数字,才钻出来期待地问:“多少度。”
“嗯……”风做思考状。
“等等等等!”她快乐地都不像生病的人,“赌注还没说!我还没想好,你先说。”
“好的。”他展颜笑道,眼中十足宠溺,“如果正负0.3度以内,陶陶今晚就要在十点半前睡觉。”
“啊?”她变得痛苦了,叽叽歪歪起来,“可是您每次都能猜中0.3啊,而且我十点半以前肯定睡不着的,就算睡着了也是没有睡眠质量会做噩梦的。”
“这么说好像也是。”他纵容道,“那不如改成,如果我能猜中,陶陶就要快快乐乐地长命百岁。”
陶画不自觉地瞪大眼睛。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了这个孩子心里对死亡的恐惧,将她小小的内心拥入怀里:“如果我猜不中,就罚你只能活到九十九岁。”
第82章
“应该是——”他刚像从前那样精准地说出数字,就被陶画打断了。
“不行!我赢的话赌注自己决定。”她说出令他心动又痛苦的诅咒,“如果你没猜中,就要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多少岁,但只要跟叔叔在一起,不管多少岁都是有意义的。”
可看着纯粹又坦荡的双眼,风却只能语塞。
“不要说傻话。”他说着没经过思考的话,“陶陶会健康地长大,享受画画的快乐,享受荣誉、簇拥和赞美。”
但是这话在陶画的耳朵里只是一种拒绝。
两天里,虽然叔叔对自己百求百应,但真实情绪和想法对她上了锁不说,也总是莫名别扭。
就像是鞋里的沙砾,只有当事人才能察觉的别扭。
所以她在实验之余,找各种方法尝试修补两人的关系。
可每次都只能印证出对方的推拒。
今天她忍了一天生病的不适,终于用不道德的道德绑架,促使叔叔放开政策。
“我想要,您说的我都想要。”她扑过去抱住对方,再三表白,争取宽大处理,“但是那根本没有您重要,我也不是为了追寻一群不认识的人的认可才画画。”
“叔叔知道了。”他悬空双手,绷直被触碰的每一处,“先好好休息吧。”
略带急促的应付,也不复方才的耐心。
这不叫生气,什么叫生气!
总而言之,都怪伏地魔上次非说叔叔没生气,要不她都不用拖到现在才处理。
“您果然还在生气。老板或许说的没错,我真的很笨。所以连自己的感情都分不清,但是我从没有分不清您对我的重要。”她精力消耗殆尽,累得喘着气央求,“所以,能不能请您不要再生气了,我以后真的会——”
再次的道歉被放在肩膀上的双手打断。
“不要再说了。”风似推似拉,声音不再清亮,“足够了,叔叔不能再……知道了。”
陶画顿时身上打颤,手脚发凉。
“您不知道,您还是想跟我保持距离,可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感觉胸口憋气,艰难地追问,“还是因为您讨厌我了吗,为什么?”
然后,只听到叔叔用舒畅而苦涩的语气说:“这件事从来不会发生。”
“可是,上次您一直不说没关系。”尽管双手早已没劲,陶画还是试图再次搂住叔叔,“这两天对我又都淡淡的,连我生病了,您都没发现。”
而她稍稍用力,肩上的手更是加大力度。
两人就此维持在微妙的距离里,亲密而疏离。
“都是、我的失职。”
剖白却得到如此的回答,陶画就全身无力了。
她知道今晚的自己情绪波动很莫名其妙,但不打算控制。
“……”她渐渐松手,低下头,了然地牵起嘴角,“没有,您是最好的……叔叔。”
听出她破碎的心绪,风终于看向像小鸟一样垂着的发顶。
卧室门突然被敲响。
“说完了?”西服笔挺的意大利男人看似规矩地站在门外,表情依然冷淡到厌倦。
可只是听到他的声音,陶画层层堆积的压力便瞬间崩塌。
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咬着舌尖,伸出双臂。
这个动作让沉沦在挣扎中的风直觉性地回应。
最初,陶陶刚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不开口说话,也没有回应。
两人的第一个互动,就是她看到幼童被抱起,而模仿伸出的双臂。
身边却横插出一双穿着西服的手臂,将风强硬地挡开。
他就这样被挤出当年那双信赖而犹疑的手臂前方。
里包恩让烧到脱力的人趴在肩上,对圆睁的凤眸单手脱帽致歉:“看来你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等我哄好就还你。”
“里包恩,你在做什么?”风回过神,迅速起身,怒上眉梢。
“这位叔叔不用担心。”里包恩将谦辞用得极为狂傲,“鄙人对此也算小有经验。”
“你的小心思不会看场合,我教你。”风一手在前,一手在后,俨然动了真格,“陶陶生病了,应该休息。”
“不要误会,我也没想到你今天能自己出界。”里包恩先调侃一句,再拍着她的后脑说,“你家小鬼比起这点不痛不痒的烧,更应治的是心病。
“我还以为热情首领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养育不止是身体,你养不好就不要占着位子不让。”
说完,他无视略显颓色的好友,扛着陶画朝她的屋子走去。
“不要回去。”她面色潮红,乏力地用气声说。
“拿个东西而已。”里包恩早有预料,“干得不错。”
她本来有些心如死灰,现在被一句没有前因后果地夸赞搞得死灰复燃。
纠结半天,还是问道:“……什么?”
“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哭。”他第二次露出了嗤笑、冷笑、嘲笑之外的笑容,“你长大了。”
“我也以为。”陶画却数不清多少次地感到了心安,安静地阖上眼,“其实差点哭了。”
“想哭也可以。”里包恩从她房间的药箱里翻出一盒新的退烧药,“体温又升高了,乖乖吃药。”
她摇摇头,熟练地生吞完,又被迫怼了两口水,萎靡地躺回去。
“没有偷偷吃止痛药,看来确实长大了。”他又从衣柜里挑出一件厚外套,裹在陶画身上,才举着她出去。
那不勒斯的月光跟西西里没什么区别。
可她的心境却大不似从前。
画笔不知何时能拿起。
唯一的亲人渐行渐远。
“前路茫茫。”里包恩突然一个词一个词地蹦,“希望渺茫。”
“……?”
“山穷水尽。”
退烧药的作用下身体开始出汗,她也轻松很多,忍不住插嘴:“在背单词吗?”
“这些感觉我都有过。”
“是人都有过。”汗越出越多,她又有劲了,还翻个白眼,“不会以为这样能安慰到我吧。”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世界曾经拥有三个基石。分别是彭格列指环、玛雷指环和彩虹奶嘴。”
刚被他骗过的陶画质疑:“……奶嘴?”
“是的,而且只有奶嘴必须由当世最强7人持续点燃火炎,否则世界会很快崩坏。”他举重若轻,先抛出结局,“不过幸运的是,在十一年前,平衡由替代道具和夜之炎维持,也不再需要彩虹之子。”
“恭先生好像也说过彩虹。”陶画又想起乔鲁诺说的第一杀手,“你和叔叔都是吗?”
“相信了?”
她却没有办法回答。
“被选中的人会回到婴儿的状态不变,承担这份责任。在用婴儿的状态流浪了一阵子后,我才接受这件事。”他把她放下,手放在她的头顶,“所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恰到好处的压力极为让她安心。
她沉浸在羊水袋似的安稳中。
两只手也扒在宽阔的肩头,呆呆地没有反应。
或者说,好像不论里包恩做什么,甚至只要他出现,都会让她感觉到十足的安全。
月光下的里包恩平和到不可思议。
“这位湿漉漉的人鱼小姐。”深渊般的乌瞳锐利,弓起的手臂潇洒,“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一起散步吗?”
她将手放进等待自己的臂弯中,另一只手放进没有准备的腰间。
然后踮起脚尖,将下巴努力放在刚依赖过的肩头。
她笨拙地拍拍挺拔的后背,初次主动拥住总是挡在自己面前的身体:“你也做的很好了,暗中守护世界的第一杀手先生。”
但是刚抱住,她就发现自己的身上都被汗打湿了。
为了防止被屁事多的里包恩嘲笑,她想提前一步后退,却在离开的瞬间被猝不及防地拥紧。
一只手掌从汗涔涔的后颈直插|入脑后。
“这是,”头顶响起低沉愉悦的笑声,“给暗中守护世界的第一杀手的嘉奖?”
陶画说的时候没感觉有什么,但被他一重复顿时脚趾扣地。
“怎、怎么了!”她强撑着反问,“这可是未来的第一画家的嘉奖!”
“真是……”他沉吟片刻,意味深长道,“受宠若惊。”
至于究竟是在反讽还是说实话,反正她品半天没品出来。
“你知道就好。”她干脆当成实话,又拍拍线条优美的背部,“抱累了,给我找个地方睡觉。”
“好脆皮的第一画家。”
这句她听出来是嘲讽了。
“嘉奖收回,全部收回。”陶画对里包恩乌发倒竖的后脑勺瞪起眼睛。
“那也不错。收回的话——”
她被柔和而不容拒绝的力道带得仰起头,同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对视。
气氛黏腻到可视,陶画当即明白他的意图。
“——我就可以自取了。”薄唇迎面缓缓落下,却令人心悬地停在一指之外,戏谑道,“要躲开吗,我尊贵的小女士?”
陶画的脸立刻更红了。
上一次接吻的画面立刻充斥她的脑海。
强势、高超的侵略感也随之笼罩在她的心头。
还没有任何实际接触,可她已经腿都软了。
陶画张张干燥的嘴巴,却说不出应允。
因为从来不存在的第六感在疯狂预警:如果答应了,就像是给吸血鬼打开了门,默许对方接管自己的领地。
“心跳得这么快。”瘦长而有力的手指压住她的颈侧,“想要拒绝吗?”
她脱口而出:“不唔——”
陶画知道了,里包恩压根就不是伏地魔,而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吸血鬼。
屋主还没有打开门,就踹开房门,擅闯进来,毫不客气地四处搜刮。
从洗劫一空的肺部到空空荡荡的大脑。
从奔流的血液到越来越快的心跳。
第83章
陶画当即遗忘掉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专心地不服气,争夺起主导权。
可这次不知道是对方攻势太猛,还是她状态不佳。
她竟然连换气的间歇都没有,很快节节败退,头晕眼花地缩起肩膀,不自觉地躲避长驱直入的恶客。
但向来会给她留余地的男人却不再停下,捏着她的后颈,冷静而凶猛地汲取能掠夺的一切。
明明只是接吻而已……
她却实在承担不住过度的入侵,无力到连西服外套都揪不住,只能搭在硬实的胸口上讨饶地轻挠。
可求饶不仅没有乞得怜悯,反而让对手变本加厉。
燥热的夏夜里,陶画快融化在激烈而不依不饶的吞食中,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对。
这根本不只是接吻。
而是伺机已久的进食。
所以在还没开始前,她就输在动机上。
等到怀里的食物自暴自弃地予取予求后,吸血鬼才终于暂停完全由自己主导的对决。
“感谢女士的慷慨奖赏。”他执起胸前轻颤的手浅浅一吻,“不负期待。”
——如果不是陶画还在费力地调整呼吸节奏,也会觉得这是个绅士。
她缓半天才缓过来,严正申明:“以后不许你这么亲我。”
“可以,你说怎么亲?”里包恩满意地看着她红肿的唇瓣,一字一句地问。
“我说——”陶画脸上的热度刚消退,又被如火如荼的目光激起。
身上也比退烧时还要燥热,哪哪都觉得不得劲。
里包恩牵起她的手往前走,饶有趣味地强调:“我在听着。”
然而她的嘴巴开开合合,最后还是惆怅地闭上了。
不愧是最强的七人之一,接吻技术好到有点舍不得不亲。
可是她又觉得刚才的吻实在有点恐怖。
简直是像是辣椒一样,吃则消化系统痛,不吃则心痛的男人。
要是他能像他的弟子一样,表面装出乖乖的样子就好了。
想到这,她突然遭受脑瓜崩的迎头痛击。
“连火炎和那个基石的事都告诉我了。”她捂着遇袭部位,苦口婆心,“要是有读心术就大大方方地承认好吗,我不会歧视您的。”
“不,只是觉得你生出了欠教育的想法而已。”
“没有实际证据就动手吗?!”她更生气了。
“我是杀手,从不管证据。”
陶画脱下厚外套扔到他怀里,又惊又怒:“刚亲就吓唬我?”
“想让我帮你拿外套就直说,不用拿发脾气当借口。”里包恩压压帽檐,为她的小心思勾起嘴角。
“我不是怕您不同意嘛。”她收敛假做出来的怒色,装傻笑道。
他挑高眉梢:“我拒绝过你的要求?”
这个问题超出陶画的思考范畴,但又跟她的常识相悖。
“反正我的记性不好。”她小声地嘀嘀咕咕,“您爱怎么说怎么说咯。”
“小白眼狼。”里包恩嗤笑。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渐渐重叠。
说着说着,她们就溜达到了移动实验楼下。
实验楼整体采用高隔音和防窥材料建成。
所以即便就几步的距离,空气也安静得跟郊野一样。
陶画若有所思地歪头望向身边。
松柏般高挑挺拔的男人步伐稳健。
“有话就说,别学你叔叔。”狭长的双眸敏锐地扫了她一眼。
她因为叔叔一词有些许的不自在,也改掉原本想说的话。
“叔叔……”她耷拉着头,“现在一定很讨厌我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里包恩用肯定的语调提问。
她踯躅片刻,答道:“因为,我做了很多错事。”
“给我举个例子。”
“分不清自己的感情,还总是很粘人。都给叔叔添了很多麻烦,现在看简直是性骚扰。”陶画说着,整个人都蔫下去,“如果我像乔鲁诺一样,被拒绝后保持距离就好了。”
“有道理,希望这位小教父也像你说的一样老实。”
“您的重点是什么啊?”她震惊地抬头,“不安慰我一句吗?”
里包恩面不改色地看她:“想让我怎么安慰?”
“好像也没什么。”她也跟着平静下来,“做错了就是错了。”
“很好。”他清晰地指明方向,“那正好说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怎么做……道歉没用,我的钱本来就在叔叔那里。”陶画顺着他的思路下去,“不如、不如把遗嘱受益人写成叔叔好了!”
里包恩没有说话。
但是她自认为想到一个好主意,不说话,也不走。
就扯着他的手,激动地停在原地,等着夸奖。
“很新奇的解决方法。”
“好耶!”她开心地没听出另一重意思。
“晚上不要做决定,明早再商量。”他问,“之前想说的就是你叔叔的事情?”
“没有,我只是突然发现。”她挠挠头发,移开视线,“好像我每次坚持不住的时候,您都会在耶。”
“结论是这样,但因果关系正好相反。”他理性得像课堂分析光影关系的老师,“你只是看到我,才坚持不住罢了。”
“我没懂您是什么意思……?”陶画茫然反问。
“比如,没有家长在场,摔倒的小孩会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他平缓地点破。
她反驳:“可是,我在面对卡蒂沃的时候也自己站起来了啊。”
里包恩没再说话,只是举起相牵的手,放在唇畔轻轻吻了下。
她呆呆地望着打了胜仗般的男性,脑子里乱成一团。
起初,自己确实是因为叔叔才信任的里包恩,就像是因为里包恩信任彭格列和迪诺。
这种信任肤浅而飘摇,所以她基本不会托付太多。
而他也尊重着无形的界限,从不主动探究和干涉陶画的决定。
“您的意思是,我已经——”
安全门打开的轰鸣声突然在静谧的夜里响起,打断她说到一半的话。
门后站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你已经把里包恩当成父亲一般的存在了。”沢田纲吉率先微笑着开口,“这很正常。”
“……正常?”陶画的思路被搞乱了。
“是的,里包恩在初中的时候就当我的家庭教师了。”他笑容不变,稳步走了过来,“我记得,你教过我一句俗语,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因此,我也是把里包恩当成父亲看待的。”
“可是老板没当过我的老师啊。”她狐疑地说。
“因为还有一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狱寺紧随其后,补充道。
可等他走到能看清陶画的距离,立马快走了两步,隐隐跟沢田纲吉平齐。
“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他眉头紧皱,拿出手帕,为思忖中的女性擦拭,“请进屋吧,虽是夏季,一不小心也会受风生病的。”
“啊,都是老板干的好事。”她不走脑子地回答。
“里包恩先生,请恕我失礼。但您说的有事,就是去打扰她的好眠吗?”狱寺把西服披到她身上,严峻地望向里包恩,“这里也并不需要她加班。”
“管好你被下半身掌控的部下。”后者语气凉飕飕地讥讽,“我的好儿子。”
“狱寺只是没有想到陶画会跟风先生起争执而已。”沢田纲吉嘴角加深,语焉不详道,“不过他说得对,先进屋吧。”
听到风的名字,陶画注意力瞬时拉回。
她边被里包恩牵着往回走,边望向提到叔叔的人。
“…… BOSS ,您怎么知道我跟叔叔、的事啊?”她带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期待,磕磕巴巴地问,“是叔叔给你电话了吗?”
沢田纲吉停下步伐,眼神微凝,嘴角稍稍收紧。
陶画一直在盯着他,所以立马发现这个细小的变化。
他在愧疚,为什么?
沢田纲吉走到她另一侧,表情丝滑地转为同情,“只是因为……我的直觉比较强而已。”
“直觉?”她失望地垂眸,“您要糊弄我也编个常规点的理由吧。”
“并非如此。”狱寺在后面拿出专业术语支援,“超直感是彭格列的血脉天赋,拥有看穿一切的力量。”
他在陶画这信任值不低。
于是她半信半疑地问:“能看穿一切?包括我的手什么时候能好吗?”
四人依次进入安全门内。
“主要是谎言、伪装以及危机。”沢田纲吉才解释道,“其他时候就像大家说的第六感一样,时灵时不灵的,很难针对性调用。”
“那等您灵的时候,能叫我吗?”陶画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哐。
一声巨响从身边传来。
她吓得躲到里包恩身后。
“可能是之前搭建的时候,这里挑选的材料不太好,幸好不是承重墙。”沢田纲吉从不停掉渣的坑洞里收回手。
她理解了。
看来意大利也有豆腐渣工程。
蜜色的双眸闪烁了下。
他重新挂起微笑:“至于超直感,机会稍纵即逝,很大可能来不及叫你的。”
“啊……”她遗憾地发出感叹,“那要不……”
最近几天,沢田纲吉和里包恩忙得吃住都在实验楼,但是这里保密性好像还挺高的。
最起码叔叔每次来都要填一张很详细的预约表。
今天一天就算了,老是待着这里也不太合适。
“要不你跟狱寺也留在这里,我就可以随时叫你了。”他柔和地打断。
“真的吗?!万分感谢!”她不客气地立马应下。
第84章
陶画被一路带到从没去过的顶层。
她不太好意思再浪费他们的时间,便说:“没事,你们忙去吧,我也要休息啦。”
“好的。”沢田纲吉从里包恩放下的厚外套移开目光,了然道。
“您出了那么多汗,请务必多补充水分。”狱寺打开一瓶水放在桌上,又去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高。
忙忙叨叨半天,把屋子搞到满意的程度,才停下来看不停震动的手机。
“好好好。”陶画点点头,还记挂着超直感,“那个,有灵感的话,随时联系我呀。”
蜜色的眼中波光流转,沢田纲吉假做叹息道:“如果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话。”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那个……是我一时上头,后面给忘记了,我没有——”
“在这里。”里包恩淡定地把手机递过来,解除她的窘境。
“老板!”她感动的叫了一声,“没想到您越来越人性化了。”
“你的嘴要是继续这么说下去,就会体验到伏地魔化的老板。”他捏捏陶画的脸,“早点休息吧。”
这么简单的接触却让她的脸莫名发烫。
“大、大庭广众之下。”她大幅度后退几步,扯回自己的脸,“您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好,等私下再捏。”
陶画瞠目结舌地望着进化成老流氓的老头。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拿热武器威胁人的老板吗,是不是被什么新科技给替代了?
里包恩倒是心情很好地接受她的审视。
辛辛苦苦忙活三年,天材地宝也该种出来了。
他是杀手,又不是慈善家。
当然也在等待丰收的那日。
“长辈都是这样的。”沢田纲吉一句话让她豁然开朗。
而里包恩也没有反驳。
有现成的理由,陶画也懒得想太多,低头把沢田纲吉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好了好了。”
“那现在就不打扰了,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沢田纲吉摇摇自己的手机,告别离开。
她也学着摇摇手机:“拜拜。”
里包恩没再说什么,直接出门了。
陶画收拢好差点想揪住他衣角的手。
“祝您做个好梦。”狱寺将她的外套和自己的西服一起拿着,慢慢关上门,追上师徒两人,“十代目,那位彩虹之子在实验楼外面。”
这所移动实验楼内,除了电梯外都做了相当扎实的隔音。
关门后,别说听觉不算灵敏的陶画,就连他们也听不到屋内的声响。
“真是感人至深的养父女情。”沢田纲吉垂眸轻点手机,慈悲而怜悯地感叹。
“……”狱寺隼人说不下去睁眼的瞎话,索性换个话题,“用我将他赶走吗?”
“不用管他。”里包恩轻抚鬓角。
沢田纲吉会意,赞同道:“先安排迪诺先生回去休息吧。”
如果让迪诺知道陶画暂住实验楼的消息就麻烦了。
跟恩师观望时机后一击必中的行径完全相反,迪诺从不蛰伏等待。
用下位者的无辜姿态和成吨的甜言蜜语,掩盖住步步强攻的黑|手|党风格。
沢田纲吉毫不怀疑,如果不是风还在这里,陶画被哄到加百罗涅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跳马不是在处理加百罗涅的紧急家务吗?”狱寺无条件接受首领的方向,思考如何执行,“在处理完以前,恐怕很难去热情的地盘。”
俊秀的男人一心二用,边打字边吩咐好友兼下属:“等会回到会议室,你做出急于完工返回的姿态就好。”
“遵命。”狱寺局促地看下手里的运动外套,“十代目,那我先去把她的衣物……送去洗衣房。”
扫了眼浑身不自在的银发男性,里包恩迈进开启的电梯中。
“没事,辛苦你了。”沢田纲吉头也不抬,“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做。”
浓密的睫毛遮挡后,专注看着手机的蜜色眼眸柔软而温存。
在狱寺的恭送下,电梯门阖上。
楼道里响起收敛的脚步声,朝着与洗衣房相反的方向而去。
“不把我也支走吗?”里包恩双手插兜,靠在电梯内壁上。
“双输和双赢,我还是知道该选择哪个的。”身量长到比他还高的弟子笑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脚步声消失,替代的是门锁的动静。
压根没下行的电梯终于打开。
*
门合上的瞬间,房间顿时连一丁点杂音都没有。
尤其是跟刚才的热闹相比,寂静又冷清。
陶画竟然感到有点失落。
明明以前她从来不会因为周围人多还是少,而有所波动。
嗡嗡的震动从手中传来,打破了死水般窒息的空间。
她循声低头,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
「沢田纲吉:这里是陶画小姐刚认识的好友沢田纲吉,可提供包括但不限于送餐、陪聊等一切您需要的服务。
价格详谈,望惠顾。 」
长长的一串文字,跟上面同颜色的信息长度极其反差。
陶画意会。
难怪刚才没答应自己,原来是筹码没谈拢。
她眨眨眼睛,坐在沙发上打字回复。
「陶画:体验那个看穿一切的力量要多少钱哇?」
嗡嗡。
「沢田纲吉:很贵很贵哦。」
嗡嗡。
「沢田纲吉: [小熊吃蜂蜜] 」
陶画犹豫起来,钱要用来赔偿叔叔呀。
其实她也只是走投无路,想知道手什么时候能恢复,自己并没有报多大的希望。
嗡嗡。
「沢田纲吉:不过我想,关系很亲近的人,是可以互相服务的;D 」
哇,果然BOSS是好人!
荧光闪烁的屏幕上,自信地打出「太好了,」。
毕竟她们两个也算和平分——
与此同时,在码头时自己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响起:「“因为您现在给不了我任何灵感,我不想画您了。 ”」
实话实说而已。
陶画坚强地继续敲打手机:「我很愿意为BOSS服务」。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好色之徒,画够了也会提分手的。 ”」
她气愤地把手机甩在沙发上。
什么叫报应,这就叫报应。
现在跟放过狠话的前任搞好关系还来得及吗?
咚咚。
相似的频率让她还以为是沢田纲吉又回信息了。
可等到拿起手机才反应过来,是有人敲门。
“没锁门。”她调出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才说。
可等了一会还是没人进来,反而是又敲了敲。
万一是吸血鬼呢。
陶画还是选择去开门。
她刚握住把手往下一按,门就从外缓缓推开了。
走廊刺眼的灯光扎得人又干又痛,等下站着两位刚分别不久的人。
“我来找你服务了。”沢田纲吉和煦地笑着,“会不会有点晚,毕竟你还生着病?”
服务?
难道是她摔手机的时候,不小心把信息发出去了吗?
“但是您怎么知道我生病了呀,是老板说的吗?”陶画忽略掉不重要的疑问。
“忽然冒出来的想法,我也不是很确定。”沢田纲吉摇摇头,“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见里包恩没有反驳,她对所谓的超直感又相信了几分。
“没有,我之前是有点发烧,不过吃了退烧药就好多了。”她摆着手,让开路,“快请进快请进,随时为BOSS效劳!”
“效劳什么的,太言重了。”沢田纲吉面露无奈,从她身前走过,“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她说完一把揪住走进来的里包恩的衣角,悄声质问,“ BOSS就算了,您大晚上的来异性下属房间干什么?”
也不知道谁惹他开心了。
只见他勾起嘴角,反问道:“不是你想让我留下来的吗?”
“我?!”陶画的声音大到在走廊里回响,“我没有!”
她被自己的回声惊到,连忙懊恼地关上门。
难道是伤心过度,还是发烧烧傻了,怎么今天晚上自己奇奇怪怪的。
里包恩不急不忙地往前一步,与撞来的门板正巧擦过。
“如果连需要时的陪伴都不敢索要,这种亲密关系不要也罢。”他用列恩变成的板子拍拍陶画的发顶,游刃有余地教导。
这句话跟她习以为常的事实完截然不同。
“……”她木呆呆地捂着转不动的头,想起叔叔无数次强调过的话,“但是,我大了。”
“成长没有公式,就像你不会在3岁生日一过就立即停止尿床一样。”他没有看陶画,说出来的话却插|入她的灵魂,“所以,你需要吗?”
第85章
丝滑厚实的外套没有再被拽走,乖乖呆在她的手中。
“不用担心。”沢田纲吉态度包容,“十几岁时,里包恩也在我的屋子里睡过吊床呢,你再麻烦也麻烦不过我跟迪诺先生了。”
或许,BOSS之前说得没错。
在不知不觉中,她早就把里包恩放在跟叔叔一样的位置上。
她信赖、乃至依赖着对方。
因此,也很害怕自己无度的举止,会重蹈覆辙。
“可是我、”她别开脸,挣扎地攥紧了布料,没头没尾地说,“我很害怕。”
但是里包恩没有一次误解过她的意思,也没有一次觉得她的反应过度。
“对于小鬼来说,害怕也很正常。”列恩又变成了一副手铐,只不过这次仅有一圈在她手上。
稀里哗啦的碰撞声响起,是他在随意摇晃相连的手腕,“风不会这样做,所以我们也不会有一样的结局。”
陶画顺着牵拉的力道望去,对上黑洞似的乌瞳。
所有情绪都被接纳,一切可能皆被允许。
“我在等你的答案。”
“……我需要。”她小声快速地说完,就低着头拉着他,走到沢田纲吉旁边坐下,“ BOSS ,您要什么服务?
“不过除了画画以外,我会的东西好像不太多。”
幸好里包恩只是拂过皱巴巴的衣角,没再多说一句。
“没关系。”沢田纲吉温和地安慰她,“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是要用替身吗?”她茅塞顿开。
“不是的。”他双腿交叠,身姿挺拔,持重端庄得让陶画肃然起敬,“可以陪我一晚吗?”
说出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最近休息不好,死气之炎也老是失控,所以想请亲近的人陪伴试试看。”他满眼坦荡地解释,“如果给你造成了不必要的压力,拒绝也没关系。”
“这好像——”她为难地想要拒绝。
毕竟是刚分手的前任,沢田纲吉的态度还有点不清不楚,她不想给对方不存在的幻想空间。
话没说完,一团明亮的橙红色火焰骤然燃起。
幻想空间这不就出来了。
她指的是自己的。
“抱歉,好像又失控了。”比平日里更深沉的声线响起,“你刚才要说什么,陶画?”
啊。
怎么如此,这么好看的人把她的名字都叫得更好听了。
陶画不由自主地说:“——太好了!”
之后的时间踩足油门,加速到印象模糊,只剩下一张神明临世的脸。
反正等到理智回归,洗漱完了,灯关上了,火焰熄灭了,人还躺床上了。
美色误事啊! ! !
“三个人是不是有点太拥挤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她板板正正地平躺着,试图瓦解自己答应的话,“这样大家都睡不着吧。”
左侧传来里包恩的奚落:“眼睛睁这么大,是很难睡着。”
“……我是在研究怎么这么快就熄灭了。”陶画的两只眼珠都倾斜到最右侧,“都是为了科学。”
“有你真是科学的荣幸。”
“能再看看就更荣幸了。”她驴唇不对马嘴地接道。
“不过陶画说的有道理。”右边的沢田纲吉稍加思考,扶起她的头,放在自己的手臂上,“那现在感觉还好吗?”
“感觉……哎,感觉很可恨,这真的不是饥饿营销吗。”她悲伤地叹息。
“以后一定有更多机会看的。”黑漆漆的屋子里,蜜色的双眸被笑意点亮,熠熠生辉。
一层衬衫阻挡不住过多的热量,使他身上的甜香加速扩散开来。
“谢谢BOSS,BOSS真是个绝世大好人啊!”她激动地投桃报李,“BOSS您也发烧了吗,身上好热啊。”
“可能是。”他眉眼弯弯,“只有碰到你的地方很舒服,我们可以再近一点吗?”
“再近一点?”她迟疑地说,“可能是我传染您了,要不——”
“我听说,病气过给别人,会更快痊愈。”沢田纲吉慢条理斯地截断她的话。
昏暗的房间中,磁性的声线额外引人遐想。
“……是不是狱寺给您分享了什么奇怪的电视剧?”她却想到曾经的古风小生,“电视剧里都是假的,这样只会交叉感染。”
“既然你不知道,如果两个人共享同一种毒株,就不会交叉感染。”比体温更炽热的吐息越来越近,音量也越来越低,“又怎么知道,电视剧里演的是真是假呢?”
可直到肩膀也被揽住,陶画才发觉有哪不太对劲。
但已经晚了。
“你怎么还没改掉磨磨蹭蹭的毛病?”里包恩长臂一伸,圈住她的腰,“是真是假,试试再说。”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将左侧堵住的男性。
放在她肩上的手掌随之收紧。
“请夸奖我铺垫充足。”沢田纲吉把她揽入颈窝,左右蹭了两下,满足地喟叹,“好久没有……这么近了。”
“等等。”遭到双倍围堵的压力,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嗯?”左右两侧一同响起低频的男声,振得她心里发虚。
“这样没办法睡觉了呀。”陶画急中生智,分别撑住一上一下的两条手臂。
“好的。”沢田纲吉轻声说着,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我们加快实验的进程,好不好?”
肩头的手顺着曲线向上滑动,拂过脖颈。
直到推起脸颊,温和地强制陶画跟他对视。
“不好。”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嘣嘣直跳,“我真的困了,我要睡觉了,晚安。”
里包恩用膝盖架起她绷直的腿,对她说,“能睡着就睡。”
腰上紧实的手臂出其不意地收拢,让她紧密地贴到薄薄的衬衫上。
“这谁能睡得着?”她咬牙坚持原则,嘴比心硬,“你们两个都好热。”
“不会打扰你的。”沢田纲吉缓缓靠近,“一会会就好。”
她本就不坚固的立场渐渐动摇,眼睫忽闪忽闪地落下。
辛辛苦苦那么久,没画上就算了,亲都没亲过也很吃亏……
在她的提心吊胆中,羽毛般轻柔的吻印到颤抖的睫毛上。
“谢谢,我想今晚一定能做个好梦。”沢田纲吉跟她头顶着头,手重新放回她的肩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睡前仪式了。”
然后过了半天,床上的人都一动不动。
陶画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看着右方一脸安详的男性。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俨然迅速地进入浅眠状态了。
“你在等什么?”里包恩拍了拍她的腰侧,“生病了就早点睡。”
陶画很费解: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不过意外的是,她也很快地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安稳。
是自从叔叔拒绝她同睡以来,第一个无梦的夜晚。
第86章
高质量的早睡让陶画一身轻松。
她难得不依赖闹钟醒过来。
“早上好。”柔和的男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突出,“今天感觉还好吗?”
“超级好,叔……”迷糊的凤眼聚焦,“ BOSS ?您为什么用中文呀?”
茫茫的光线中,漂亮的脸蛋也格外突出。
“因为我想让你对话得更轻松。”沢田纲吉侧躺在身旁,坦率地回答,“也想让你多来找我。”
目光干净诚恳,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被爽利的直击打中,陶画不禁撇开脸,四处搜寻:“老板不在吗?”
“里包恩有点事。”他心领神会,“是想要拒绝我吗?”
即将出口的话出现在对面,尴尬地堵在她嘴边。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给没有意义的希望。”她支着胳膊,想撑起身体。
“为什么不呢?”沢田纲吉扶着她坐起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不想画死气状态的我吗?”
“不止想,甚至是我目前的第一顺位。”她转过头,直视对方,改为意大利语郑重地拒绝,“可是不行。”
额发睡得乱翘,露出清醒而直击人心的双眼。
尽管做过无数预设,在面对如此干脆的眼神时,沢田纲吉还是控制不住地抿起嘴唇。
“不论是最初的表白,还是欺骗你当模特的事,我都可以解释。”他只能按照打好的草稿说。
“在察觉那不勒斯的危险后,我其实很后悔没有听您的意见,也理解了您假装同意当我的模特的原因。”想到那场被刻意抛到脑后的袭击,陶画掐了下大腿,让自己回到现在的时间。
她马不停蹄地说:“我非常感谢您的照顾,也从没有怀疑过您的喜欢。”
比起狱寺说的话,她当然更相信自己所见所感。
可这番话完全超过了沢田纲吉的预设。
“如果你在意狱寺说的初恋,我也可以跟你保证,那绝对不存在于你我之间。”他也换成意大利语,语速越来越快。
“不是的。您不该问我,而是自己。”她摇头说,“跟我的相处中,您真的还保持最初的喜悦吗,还是因为不甘、愧疚和未完结的遗憾?”
“因为我?”超出预设的话让沢田纲吉更不知所措。
“一部分。”陶画眼含歉意,说出令他甜蜜而锋利的刀。 “我最初注意您,确实是因为您很好看。
“但是真正吸引我的,却是在大人从容不迫的外表下,那颗幽默、善良而孩子气的心。”
她如数家珍:“您会在不经意间偷偷吐槽;把明明会打扰自己的异性纳入保护领域;平等地照顾和对待每个人,也会在意好坏学生这种小小的事情。
“可是自从码头的见面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您公式化和如释重负以外的笑容了。
“如果需要时陪伴却不敢索要的亲密关系是不健康的,那只能带来负面情绪的关系呢?您这么好,该拥有的是可以放心的恋人,而不是——”
大力到接近承受极限的拥抱和浓郁的甜香,共同堵住没说完的话。
“对不起。”沢田纲吉的声音和幼鸟似的急速心跳,一同在她耳边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打断你讲话的,可是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你说的所有的话了。
“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让我更喜欢你的话。”
跟他的动容相比,陶画艰难地说:“我、喘不过气了……请您冷静一点。”
“谢谢你看到我,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主动接近我。”拥抱稍松,却也只是留出气体交换的空间。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对不起,都是我太傻了,连拥抱都不太熟练。每次这种时候就好羡慕里包恩,他对异性的游刃有余,一定谈过很多恋爱才能做到。”
毛绒绒的脑袋却埋到她的侧脸处:“但是我真的太开心了,我说不出来了。我原本想了很多很多想打动你的话,都忘了。”
怪不得这么黏手,原来是处男!
她想起来了,狱寺还是谁说过这件事的。
“您也可以多谈几次,别老盯着前任薅了。”她调匀气息后,鼓励99新的BOSS ,“跟不同的人恋爱也是一种体验嘛。”
“那就跟大画家陶画谈一次恋爱,再跟巫师陶画谈一次恋爱,最后跟陶画小姐本人谈一次恋爱。”他抱着为自己哭过、冒险过的女性,渐渐冷静下来。
“……”她谨慎地评价,“您也挺会说的嘛。”
“因为是由心而发的。所以还有办法让你改变想法吗,如果靠嘴说的做不到,就只能靠行动了。”他叹道,“可那样好像不太符合你上面说的了,不要这样啊。”
察觉到危险的意味,陶画也忘记自己要说的话了。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什么行动?”
“行动?我太激动说错了哦。”他的语气平复了,内容却更加诡异,“另外,再说一遍刚才的话吧,我想要录下来。”
这上下级是一脉传承爱留影音证据的吗?
可不知是因为憋的,还是说半天却起到副作用,她如今只剩下无力。
“不行。”她出气和进气都少少的,“我没劲了,要吃早饭。”
“遵命,我们一起去吃饭。”沢田纲吉耳鬓厮磨一番,等到她快忍不下去了才松开,“不过,刚才好像有一点小小的错误。”
她站起来就想往外走,却又被握住手腕拉下去,倒坐在紧实的大腿上。
“……你什么意思?”昨晚没说出口的问题还是回来了。
“我们没有分手。”他的面色比开会时还要凝重,强调道,“你从来没有提出过分手,所以不是前任。”
……她们还没提出过交往呢。
但陶画的无力感越来越重,也懒得较这个真,干脆就想直说。
“唔。”比话先到来的是浅浅的啄吻。
达成目的。沢田纲吉便克制地停下。
柔嫩的唇瓣一触即分,连热量都没来及传递,只留下引人垂涎的香甜。
“我什么都没说啊。”她惊讶地问道,“这也是超直感的一部分吗?”
“你可以试一下。”他盯着陶画,抿了抿嘴唇,语焉不详道。
在好奇心和不存在的道德间,陶画只挣扎了不到一秒。
“那我试一下。”她申明,“可不代表我们的关系进展。”
蜂蜜桶般浓稠深邃的眼眸凝望着她,不发一言。
“开始了。”她刚想好要说什么,就被花瓣般微凉的嘴唇袭上,“唔。”
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一点,力度也更深一分。
“好准啊!”被蛋糕的甜香包围着,陶画却专注在探秘上,“你到底是猜的,还是真的能预感到我要说的话?
“还想试试吗?”沢田纲吉半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波涛汹涌。
这话正说中她不好意思直言的心事。
她决定放手一搏。
“白提明度,灰降……”她说到一半刚想转口,吻就如期而至。
这次却切实而极具掌控欲。
她只是察觉不对,刚退了一点,就被看似自然地压深。
预谋已久的男人含住她的下唇。
牙齿得寸进尺地轻咬。
连试探和预热都没有,只有不容拒绝的行动。
火热的唇瓣反复碾磨,舌尖来来回回地沿着轮廓划动,却三过而不入。
匀称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腕往上。
直到陶画的拒绝被挑逗完全软化,他才放过被玩弄的红润的嘴唇,看似尊重地征求:“可以吗?”
第87章
最折磨人的不是针扎到手上的那一下,是悬而未决地等待。
扶着硬朗的肩稳住身型,陶画避开轻蹭着自己的鼻尖,别过头。
边小口地喘气,边从眼尾偷偷瞄着沢田纲吉。
白衬衫干净板正,被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最上方的扣子下。
除了漂亮俊秀的脸蛋,高挑挺拔的男性竟然仅仅露出双手和喉结以上的脖颈。
只见喉结不妙地上下滑动,她当即停下打量。
唇瓣被又吸又咬到麻木,动了又动,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陶画最后选择摇摇头。
沢田纲吉不仅没有不悦,还低笑两声。
笑声从喉间震到贴着她的胸口,弄得本就有点受不了的陶画麻麻痒痒的。
“好了……别笑了。”她推推骨量颇大的肩,埋怨道,“你知道起来要洗漱换衣服,还喷了香水。怎么不让我也去。”
本来鉴于他没经验,陶画也不想怪他不懂规矩,搞得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事。
但看到没有褶皱的衣物就明白,沢田纲吉肯定是收拾完了,等着她醒来的。
“看着我吧。”他用一种看似温顺实则不容置喙的语气说。
然后在陶画看过去的瞬间,轻柔又强硬地吻下。
她刚要大发雷霆,就被推过来的蜜糖封住。
口中缓缓蔓开跟沢田纲吉身上相似的气味,像是把他含在了嘴里。
可舌尖完成任务就退开了,完全不顾她加速的心跳和追逐的动作。
“教教我。”沢田纲吉覆在她的手上,“我的女朋友。”
她双眼迷蒙地看着一张一合的嘴唇,因含着糖而口齿不清:“教、教什么?”
“教教你可怜的、没有经验的男朋友。”他将手牵到唇畔滑动,气息渐渐紊乱,“该怎么做?”
陶画被漂亮脸蛋动情的样子迷得扔掉脑子,只能呆呆地回答:“就亲呀。”
“那只能、不胜感激这份珍贵的许可。”沢田纲吉笑意盈盈地说完,将她举起,从下方吻上。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能沉浸在蜂蜜般的甜美中。
被鲸吞蚕食。
被悉心爱抚。
直到闹钟响起,蜜糖早被两人分食。
她平躺在床上,听着不断搅动的水声,才意识到现状。
“到点了。”陶画揽着脖颈的手一松,撇开头,气喘吁吁地说,“该、该去实验室了。”
“真的吗?”沢田纲吉却手下加得更快,不放她离开,“可是你的心跳还是很快。”
“冲个澡、就好了,正好……一身汗。”她揪揪蜜色的头发,咽下差点脱口的哼声,“不要、不要再亲了,要耽误正事了。”
“等等我抱你过去,不会耽误的,相信我。”他偏头送到她的掌心,顶在上面。
“那大家……不就都看到了。”陶画举棋不定,最终还是急促的铃声中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他从陶画的手腕内侧一路往下深吻,明明在提速,却还故作哀怜地抬高眉头,“原来我只是大画家不愿公开的小男友。”
“……”在夹击中,她的头脑一片混沌,只能无助地扣紧手指。
可就在关键时刻,沢田纲吉却骤然停下,无辜地问:“所以,可以再亲最后一下吗?”
陶画还能说什么?
只能被外表温柔的男人亲得浑身发软,失神地摊在床上。
“辛苦了。”他将她环抱着怀里,在她的手臂上慢慢吸吮,“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我倒也没做什么…”她懒洋洋地翻脸不认人,“我今天还有事情想找叔叔说,完事就快让开啦。”
“风先生的话,要不要我陪你去?”沢田纲吉在大臂内侧留下一个红紫色的印痕,才放过像面条似的手臂。
“不用呀,只是说一点小事,你去干嘛。”她缓了一阵,才换了身衣服,带着美滋滋的小尾巴走到卧室门口。
陶画打开门,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一愣。
“里包恩。”沢田纲吉在她身后,神清气爽地打招呼,“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再不回来,她被自己卖了都不知道。”里包恩在她身上巡视一圈,表情平静地说,“今天状态不错。”
“怎么会?”沢田纲吉笑意盎然,动作幅度颇大地理好松散的领带。
里包恩不紧不慢地放下喝到一半的咖啡,没再接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陶画倒是有很多想说的。
为什么说好了陪自己却中途离开?
又为什么回来?
可里包恩不是叔叔,她也不是未成年的孩子,两人间甚至连法律上的抚养责任都没有。
他也有很多要忙的事情,不管是离开还是回来都是最正常不过的行动。
因此她一方面不知为何有点慌,另一方面也说不出口,就这样局促地杵在原地。
“要我请你过来?”里包恩问完,又瞥了她一下。
等到眼神的陶画这才敢拖着鞋快走过去坐下。
她又磨蹭一会,最后选择陈述事实:“……老板,我醒了没看到您。”
“去应付你的好朋友了。”他掐掐陶画的脸颊,“想问就问,我给你这个权利。”
对这个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听话的时候乱听话的小鬼实在没办法。
陶画顿时有一种落地的踏实感。
“我没、总之,”她不自觉地攥住身边的衣角,语无伦次,“什么好朋友?”
“是蓝波。”沢田纲吉坐到她的身边,“技术人员经过分析,要求加深你对火炎的理解。所以我们决定把守护者,也就是彭格列的各部门管理分开安排过来一趟。”
“也就是先从蓝波开始?”说到正事,她也不再管凌乱的思绪。
“本来轮不到他现在来。”里包恩收回手,脸上的不耐烦是她见过最浓烈的一次。
她为蓝波默哀了一下下:“他还活着吗?”
“还有气。”
“您真大度。”她讨好地笑笑,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变成自己。
“蓝波听到消息后,要求第一个过来。”沢田纲吉无奈,“他上次从波维诺回来,知道你离开,可是大吵大闹了一通。”
她的良心终于被唤醒,朝浴室走去:“那我先去找到叔叔,聊完就去看他。”
“我陪你去。”里包恩省略掉征求,直接一锤定音。
她身形稍顿,头也不回,小声说了句谢谢,就加快速度跑进浴室。
只听见阴阳怪气的两句:
“真有魄力,这样下去马上可以真的成为长辈了,里包恩。”
“长期合同制,总比快被优化的前男友好。”
*
陶画快速洗漱完,心怀忐忑地同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反复组织想跟叔叔说的话。
昨晚神思渐定后,她就明白自己的灵机一动有点可笑。
叔叔抚养她长大的感情,仅用所谓的遗嘱和金钱了结对谁都不公平。
可她也实在没有能报答对方的东西了。
想来想去,也只有尊重。
即尊重叔叔想要远离自己的意愿。
——所以,她决定跟叔叔道别。
等成长到见面也不再想要黏人、撒娇的时候,就可以再见了吧。
这么想着,陶画刚有些难过,就被迎头一击。
面对她瞪大的眼睛,里包恩毫无愧疚,慢悠悠地嘲笑:“阿纲在上学的时候就是倒数,你已经够笨了,不要再被传染了。”
混沌的脑中一清,她捂着头,惊讶又共情道:“我也是! BOSS ,从有考试排名起,我就是最后一名。”
“那我们一起组成差生联盟。”沢田纲吉冲她捂着的地方吹气,“反抗所有不公平的对待。”
“尤其是像老板这样爱用成绩定义人的!”陶画立即同仇敌忾起来,“我只是学习不好而已,又不是杀人犯法了!”
电梯门叮声后开启。
“两个倒数第一联合也做不了什么。”里包恩朝电梯走去。
“毕竟我的家庭教师是个小婴儿。”沢田纲吉点头认可,打开第三道安全门,“倒数第一也很正常。”
“小婴儿?”陶画问,“老板的婴儿状态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嘛……”沢田纲吉说着拿出手机,翻起相册。
里包恩冷笑一下:“比起这个,阿纲只穿内裤奔跑的样子好像更值得欣赏。”
“为什么要只穿内裤?”她诧异地问。
“变态是这样的。”里包恩说着打开第二道安全门,“想在外面说,还是在里面说?”
随着话题转变,打针前的视线转移也结束了。
她望着最后一道安全门冰冷的反光,明白叔叔就在外面。
“我、”陶画下定决心,“我自己出去就好,老板。”
“可以。”里包恩没有意外,“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关键,迎着日光和热风朝外走去。
第88章
陶画迈出大门,边在楼前的阴影里溜达,边四处扫视,可都没找到叔叔的身影。
正当她怀疑是不是里包恩耍了自己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
“陶陶。”温热的手掌附在额上,“你的烧退了呢。”
男声一如既往的温雅。
手也像记忆中一般清瘦有力。
庆幸和不甘同时升起——太好了,叔叔没有被她的无理取闹干扰到。
“……是的。”她在晃神后回答,“多亏有老板陪在身边,昨天我睡的很好。”
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不在计划中的言语被报复心催动,自己跑了出来。
陶画纠结半天,刚要找补两句,就听见叔叔说:“是吗,那叔叔就放心了。”
刹那间,梗在心头整晚的气散了。
她望着蔚蓝的晴空,平静地盖在覆着额头的大手上。
被盖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跳。
“叔叔,关于没有控制好情绪和行为这一点,我真的很抱歉。”她不再深究叔叔每个动作的含义,缓慢而坚定地将其从眼前拉下。
尽管没有刻意去看,叔叔掌心的纹路和关节的线条也全都呼之欲出。
檀木的香气掠过,带着许许多多酸涩而美好的过往。
这次,慢半拍回复的换成了风:“……没有,是叔叔没有留意你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好好听你说话。”
“不要这么说呀,叔叔。冷静下来后,我好好考虑了一下。”陶画握着带自己走过最艰难时光的手,吐出一口浊气,“我也该长大,不能再缠着叔叔啦。”
“陶陶。”风的声音凝重几分,“你没有缠着叔叔,也不用长大。”
“当然不是啦,我都21岁了!”她前进一步,走出荫蔽。
陶画回过身,盯着自己的鞋尖,委婉地说:“不像一平还是个小女孩,肯定很想要您陪在身边。您去看她的时候,可以帮我带个礼物吗。”
早晨的阳光温暖而热烈地洒在她身上。
跟檀木香相似而不同的草木气息填补了嗅觉的空缺。
“所以,”头顶传来的回应变得艰涩,但陶画并没有察觉,“你现在不需要叔叔了吗?”
“是因为里包恩陪在你身边?”风用了她刚才的表达,语气也变得严厉。
怎么还有老板的事?
她想了下,才记起自己刚才犯的病。
“其实,刚才是有点想让您吃醋的……”艰难挺直的腰板又塌了,她坦言相对,“对不起,好像还是有点幼稚。”
“没有关系的,陶陶。”他缓和下来,“你不用老跟叔叔说对不起。”
“好的!”陶画轻松地笑笑,终于敢看向跟自己相像的眼眸,里面三三两两地分布着不少红血丝,“所以您想什么时候回国都可以,不用硬为了我留下来哦。”
风的嘴角顷刻僵住。
“对了,也帮我跟一平说声对不起嘛。”她却越来越从容,一点点松开握着的手,“可能因为我,您减少了照顾她的时间,明明我比她大了四岁呢。”
这么一想,她真不是个人啊,还吃比自己小的孩子的醋。
幸亏叔叔把自己送去住宿后,经常去日本,要不就更对不起一平了。
就在她走神时,刚分开的手却被一把抓住。
“你想让我回国?”风神色晦涩,再次问出没得到答案的问题,“陶陶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当然呀。您看,我现在可强壮了,发烧也一晚上就好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您放心吧!”她想借着矫健地摆手,甩开叔叔避讳的接触,却更加紧紧相连。
但毫无疑问的是,她的动作吸引了风的注意。
向来温吞慈和的目光变得锐气,一瞬间锁住T恤短袖的下方,若明若暗的红紫色斑痕。
鲜艳的颜色暴露了留下的时间。
暧昧的位置彰显了始作俑者的占有欲。
握着她的手快如闪电,捋开布料,手指陷入软肉中:“这是里包恩做的?”
“您在说什么呀?”陶画不自在起来,想要抽回手臂。
此刻的感觉跟早上出门撞见里包恩时,相仿却又不同。
微妙的差异导致她的思绪稍稍游离。
她对里包恩……不应该像沢田纲吉说的,是看待叔叔的濡慕吗?
但她凝视着吻痕分神的样子让风误会了。
“里包恩是很好的长辈,却绝非合适的伴侣。”他手下用力,主动将她拉过自己划下的线,“他的身份和过往不会给你带来荣耀,只会带来麻烦和污点。
“叔叔,我知道老板很好。”陶画定睛,莫名较真,“但是他多好、多坏都与我的荣耀无关。我会用我的笔、我的眼睛和我自己争取荣耀,不需要借用别人的名头。”
“我并不是说你要借助伴侣的力量。”风对她的反应感到不妙,压下眉头,“就像政客要稳定的家庭,商人要良好的信用。最起码你的伴侣不能害你连心心念念的奖项都无法争取,或者得了奖也被人泼上莫须有的罪名。”
在压力和说教之下,她倔强地抿起嘴。
两双相似的凤眼正面相对,火花四溅。
“我想获奖,想进教科书,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我的画,是为了成为画史中遮盖不住的明星。”说着说着,她开始将匀称的手臂从叔叔那侧往回掰。
“而不是那个奖杯和背后的权威有多重要,更不是让私生活的评说变成限制人生的牢笼。”她说到最后,猛地发力扯开桎梏,“如果我真的这么重视奖项和风评,当初就不会选择把画放到网上!”
风被她说到哑口无言。
他当然了解,亲手养大的孩子的画是怎样的。
不管是风格、视角,还是色彩都张扬大胆。通过展现男性的身体,去挖掘她的本能欲望。
完全有悖于从古至今将画面聚焦于女性的主流。
而她用超乎寻常的感染力、天赋和价值,倒推乃至倒逼了市场。
所以,他也很清楚部分评论家和媒体是怎么说陶陶的,更不想让自己再为她的未来增添负担。
风看看第一次对自己展露锋芒的陶画,又看看空荡荡的掌心。
——他坚持到了什么?
是曾经拥有又镜花水月的爱慕,还是朝着好友举起的手臂?
更或者是一再忽视她情感需求的监护者?
明明下定了决心,要安分地以长辈的身份,关爱守护陶陶。
又因她的接近而自乱阵脚,引得她惊慌失措。
连她发烧的事都慢里包恩一步才发觉。
须臾之间,风当场怔愣,胸口闷痛。
他微张双唇,面色惨白。
如果连里包恩都可以……如果这份担心不仅是杞人忧天,更伤害到陶陶了,他又在坚持什么?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答案转瞬出现——是陶陶长长久久的幸福。
在他对面,陶画原本还在等着来自长辈的反驳,却见他首次露出了迷茫和受伤的表情。
就如所有叛逆期吵完架的孩子一样,她很快后悔且心疼了。
不过比起叛逆期的孩子,她稍微成熟点的是会哄人的嘴巴。
“叔叔……对不起,意思是这个意思,但是我的语气太差劲了。总之,我的风评本来也很差,您就别辛苦为我操心这些了。”陶画手足无措,双手刚举起一点想抱着他撒娇,连忙便放下。
但是凝固的男人却因这举起的一点而活了起来。
他做了一个陶画多年渴求而不曾得到的举动。
在躁动的檀木香中,风穿过她即将落下的手臂,像当年将她一样举起,紧紧抱在怀里。
怔愣的交接棒一下便到了她手里。
陶画的瞳孔都扩散了。
可他抱了半天,她的语言功能也重组了半天,最后只能憋出六个字:“我什么也没干。”
“是我干的。”风的话语里难得有几分激动,“是我想要抱陶陶。”
“……啊?”简单的一句话给她的全面功能重创。
别说语言,连眼睛都花了。
“可以吗?”叔叔问。
“……”她渐渐能看清摇晃的长辫,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创伤了叔叔,“您还好吗?”
“可以不用敬语吗?”
完了,叔叔被她气傻了。
一次叛逆换来终身智障。
陶画犹犹豫豫地尝试重启:“……叔叔您冷静冷静。”
“可以不叫我叔叔吗?”
“……您、”她失声道,“您被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了吗?!”
“是我一直都想左了。”他慢慢降温,“不是陶陶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陶陶。也是我的心思不正,才不敢靠近陶陶。可以原谅年长但活得不太聪明的人一下吗?”
“……”陶画彻底失声了。
是她没睡醒还是烧傻了啊。
不不不,她知道了,一定是时间篡改器之类的替身!
陶画摆正脸色,想推开禁锢自己的怀抱,但左推右推都纹丝不动,只能义正言辞道:“是这样的,可能您不会相信。”
“陶陶说的我都会相信。”
“……但是大概有谁的替身作怪,我们先去回去找老板一趟行吗?”她坚强地说下去。
“唯独这点不行。”风说,“我不会再放走你,更不会再给里包恩机会了。”
第89章
陶画现在压力很大。
不仅仅是精神压力,还有物理压力。
老头的力气都这么大吗?
里包恩就算了,叔叔不是最少四、五十了。
长得年轻不说,手臂还跟钢筋似的,又粗又硬。
这是什么?
高达老头吗?
“我不去找老板,您能先把我放下来吗?”她镇静地对抱着自己的高达说,“我想打个电话,确认替身是不是出状况了。胳膊举不起来,就掏不出手机。”
镇静不是接受现实,而是麻木了。
“如果陶陶可以不用敬称的话。”风舒朗地笑着,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陶画阖上双眼,在心里默念几遍“这是恭先生,不是叔叔”,来欺骗自己。
“放开我。”她快速地说。
紧实的胸膛震动两下,才放开手臂。
在卸力的第一时间,她背过身掏出手机,没有一丝丝停留,便点开了紧急联系人的界面。
下一秒,载着希望的屏幕被一只牢记于心的手掌扣住。
“陶陶,我想,里包恩应该不太懂替身的事情。”背后响起的轻唤,熟悉却令她汗毛倒立。
“……”上一次这么毛骨悚然的,还是深更半夜出现在她房间的狱寺隼人。
风抚摸着她炸起的头发说:“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这么爱恶作剧,还说自己该长大了。”
陶画现在不觉得是时间篡改器了,再篡改也不能把好好的一个人改成鬼。
八成不是夺魂咒那种控制类的,就是复方汤剂这种变形能力。
“哈哈,我只是想先问问今天实验几点开始。”她没有回头,干巴巴地笑道。
半空中,悄无声息地凝聚出一只巨大的笔刷。
“只要不是陶陶更信任外人便可。”风果然没有反应,照常放开她的手机。
“……”顶着脑后沉甸甸的注视感,她被一句话噎住,翻起通讯录。
可在热情,她一共就认识三个人,最后只能拨打仅有的乔鲁诺的号码。
这次的通讯顺利拨通。
“陶陶,早安,很高兴能接到您的来电。”隐隐的笑意让清澈的男声更加动听,“是有事找我吗?”
跟之前相比,乔鲁诺的态度没有变化。
尽管自从成年与否的讨论过后,两人并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想到这,陶画扣扣脚趾,还是坚韧不绝地说下去:“早安,我有件急事想找懂替身的人咨询一下,能把米斯达或者波鲁纳雷夫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她每个字说得又慢又重,试图拖延时间,让里包恩或者电话另一头的人察觉不对。
“我或许能解决您的问题。”乔鲁诺彬彬有礼地说,“可以给我一个,在崇拜的画家面前表现的机会吗?”
现在不是拍马屁的时候啊!
“好的,我会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地钻研。”她含沙射影道,“我想知道,有没有替身会修改人的认知之类的。”
“目前你的活动范围内,绝对没有管控外能造成重大破坏的替身。”他正经又详细地回答,“如果是西西里岛,我并不能确定,但是在那不勒斯尽可放心。”
哪来那么多绝对,她们当初不还是遇袭了。
但他这么说,让陶画僵硬地举着手机,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所以,”声音突然从电话外传来,乔鲁诺从住所方向赶来,心型窗口里的胸膛起伏不平,“您的叔叔应该是自主意识下的行动。”
早就准备好的笔型替身飞速滑动,跟狱寺项圈相同的材质浮现在风的衣袍上,不停延伸。
最后在他无奈的坦然中,结结实实地封死。
“乔乔,我的叔叔!”她连连后退,喘得比跑到身边的乔鲁诺还厉害,“叔叔他绝对出问题了!”
与此同时,实验楼的安全门也发出启动的轰鸣。
“陶画!”门没完全开启,狱寺便冲了出来,“您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你的叔叔作为最强的武道家,应该没有替身使者能让他吃亏。”乔鲁诺连看都没看他,扶住差点摔倒的陶画,可靠地安抚。
“谁是武道家?我的叔叔吗?!”她指着绑成粽子的男人,“不是被我捆起来了吗,这不更能说明问题吗?!”
狱寺沿着她的指尖看去,瞪大灰绿色的眼睛。
“多谢热情首领为我证明。”风轻轻一抖,便完整地挣掉皮绳,踏出去作了一揖,“也怪我过于急切,让陶陶误解了。”
动作写意风流到她以为在看仙侠片。
“……那是不是中邪了,意大利有道士吗?”陶画不死心地喃喃自语。
“这——”狱寺比她的反应还剧烈,“您怎么能把我的项圈再给别人!”
他的声线一般是除了里包恩外最低沉的,但音量却经常是米斯达加上迪诺都比不上的。
她本来就又烦又急,被吵得连耳朵带头部神经一片刺痛。
捂着耳朵,用中文骂道:“这是给吗?好好看看这是给吗?眼睛和脑子不要也给狗吧。”
狱寺的肤色很白,白到一旦脸红就特别明显。
陶画敏感地反身,捂上配合躬身的乔鲁诺的耳朵。
“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我也不同意!”狱寺磕磕巴巴地说。
力竭了。
他的脑回路为什么总是这么可怕,没看到还有个刚成年的黑|手|党吗。
“……那你去捡起来带走吧,没有威胁就别在这里,拜托了。”她想起乔鲁诺也不懂中文,疲惫地松开手。
“万分感谢!”狱寺尽量板起脸,严肃地鞠躬,走过去拾起皮绳,“但还请让我在这守着您,以防万一。”
风跟下蹲的狱寺擦肩而过,来到陶画的身边。
“抱歉,刚才吓到陶陶了吗?”他留下一点距离,俯身说。
“彩虹之——”狱寺刚要出言呵斥,就见十代目出现在门口,冲他招手示意。
他虽然听从命令,走了过去。
但实在不解,为什么十代目要给彩虹之子机会。
“乔鲁诺先生,这里恐怕需要一点时间。”沢田纲吉没有为好友解释,“不如先移步室内商议?”
乔鲁诺颔首,离开前看了陶画一眼。
她正审慎地观察着对面之人的表情,确认面部肌肉的发力习惯。
风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竟然真的是叔叔……”她确信后,不可思议地低语,“……难道是我食物中毒,产生幻觉了吗?”
“陶陶,都是真的,我们都是清醒的。”他低眉顺目地哄劝。
“那您为什么要那么说,是在逗我玩吗?”陶画困惑到跟现实解离。
她当然看得出来叔叔是认真的。
但过于突兀的、与过往截然相反的表现让她始终无法相信。
“对不起,陶陶。那都是我一直以来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情。”风眼含歉意却笃定,“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更为你的每次靠近而感到欢喜。”
怪不得,她都反复表明心迹了,叔叔还是不愿意让她靠近。
没有人比被陶画更清楚风是个道德标准多高的人。
“所以,这就是您昨天推开我的原因。”她低声说。
“如果我不为自己无法抑制的喜悦而恐惧,更镇定地引导你就好了。”风愧疚地颔首。
“可我不懂您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她想到被叔叔反复提起的名字,“难道是因为老板吗?”
风缓缓摇头,长长的辫尾摇曳:“因为我发现了自己的做法有多愚蠢,又为了自己的想法让你多伤心。
“我也总以为,我只要看着陶陶幸福就足够了。
“但好像不论是你的幸福,还是我的满足,都难以圆满。
“所以,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去弥补做下的蠢事吗?”
在叔叔隐含焦灼的关注中,陶画默然了很久,才仰起头,缓缓抬起手臂搭在眼上。
泪水洇湿皮肤,她却咧开嘴角。
“原来、是这样啊。”话语中的轻松和笑意越来越明显。
到最后,她畅快地大笑起来。
“不,完全没有,您不需要弥补!”她挥手拂干水痕,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干净明亮,“不如说谢谢叔叔愿意告诉我这份答案,我真的很开心。”
天空依然蔚蓝,却更加清透空阔。
无拘无束的风从陶画的指缝流去。
她从来没感觉这么轻松自由过。
陶画颤抖着攥紧凝聚出的画笔。
想留下的画面从没有这么清晰。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绝对是突破瓶颈的大好机会。
“陶陶……?”
听到迟疑的呼唤,陶画甩头,看向担忧的风,一下抱住他。
“谢谢您恪守道德,保护了那个时候的我。更谢谢您愿意花费大量心力,治愈了沉浸在悲痛中的我。”她坦荡地望去,“真的感谢您能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当时她才刚刚成年,青春期的孩子分不清这份好感的由来,更分不清冲动和爱情。
她并不后悔放纵感情的暴走,直接造成两人疏远的后果,但无比欣赏能克制欲望的人。
不妙的预感随着目光一同袭向风。
“所以,我也必须郑重地拒绝您。”陶画还带着没擦净的水珠,大大方方地牵起了他的手,“因为我绝对爱着您,以一个晚辈、朋友甚至崇拜者的身份。”
“不管是谁,都不会代替您在我心里的位置。
“但是我现在有点事必须要做,请原谅我。”
说完,她就松开错愕的叔叔,匆匆忙忙地朝开启的安全门跑去。
门后,里包恩靠在墙上,斜睨着陶画。
她缓下脚步,坚决地说:“我要试着画画,现在,我必须立刻就要画画!今天火炎相关的行程要么推迟,要么就把观测我的议程提前。”
第90章
在决定先行解决火炎衰退的问题后,她提出的交换条件就是,彭格列负责处理和跟踪自己的身体问题。
鉴于需要依靠雾属性分析,原定安排于下个月。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却没有把笔收进裤兜里,执着地握在手里。
“弗兰和监测仪器都准备就绪,狱寺早上也拿来了画箱。”里包恩抚摸着列恩,外表风平浪静,“去二楼同位置,阿纲他们都在。”
“谢谢天底下最好的老板!”她开心地抱了一下觊觎已久的劲腰,便要跑开,就被扶住下巴。
嘴角处印下了一个干净利索的吻。
简单到她怀疑是亲错位置的吻面礼。
“幸运之吻。”他戏谑道。
“根、根本是色、色|狼之吻。”捂着嘴角,陶画脸红到可怕。
“去吧。”里包恩轻推了她一把,“成功与否,都有意义。”
“我知道。”她红着脸顺着力道往前跑去。
宽檐下的嘴角勾起。
他想要的就在可视的将来。
“你家孩子哄好了。”里包恩压低帽檐,“只是好像还不了了。”
“我倒是没想到。”风收起狼狈的神色,拢起衣袍,“你竟宁愿帮助陶陶成长,不惜为自己增加情敌的地步。还是说,我对那孩子的心意被小瞧了?”
现在想来,那块痕迹大约就是为了给他看的。
目的显然就是激他说出方才一番话,解开陶陶扭结多年的心病。
“怎么敢?”里包恩双手抱胸,“知道你早晚会跟她解释,只是你家孩子哭得太吵了而已。我不像你一劳永逸,恐怕以后还有得哄。”
“大话说的倒是好听。”在陶画眼里温柔如水的双眸展现了狂妄肆意的一面,“真以为能替代我的位置吗?”
风速没有加快,红色的衣袍却猎猎刮起。
精壮的肉|体上,盘龙状的纹身若隐若现。
“你的位置?”里包恩嘴角的阴影加深,“也不过如此。”
风凛然地同他对视。
“还有一点说错了。这次是阿纲做的,我只不过没有插手而已。不要把自己的感情想得太特殊,不止你愿意为她抛弃一己私欲。”他却不想再浪费时间,转身朝实验室走去,“想进就进,想弥补就去弥补,不会有人干涉她脱离成长痛。”
敞开的门外,风沉沉地望着好友消失在走廊深处。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只灿金色的脑袋从旁边弹出:“叔叔,您怎么在这?陶画不是在您房间里养病吗?”
“早安,风先生。”他身后的下属跟着打招呼。
“早……陶陶生病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风没有立即回答。
“是我自己发现的。”迪诺歪头的样子跟陶陶很像,“你们把话说开了吗?”
一夜之间,似乎所有人都比他更了解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不论是心里的困境,还是面对的困扰。
“请赐教。”风五味杂陈。
“昨天上午她就有点精力不济,强撑着正常实验还很好理解。可下午非要拖着您去买日用,不就是想让您发现后心疼她嘛。”外貌相当英俊的男性挂起甜蜜笑意,更加勾人眼球,“我说破陶陶的小心思,您也别怪她啦。”
“……”
不。
风缓缓阖眸。
不是一夜,而是两年。
被他亲手放开的整整两年,横跨在两人之间。
“不过既然您在这里傻站着,看来过程全错了。”迪诺倜傥又孩子气地耸肩,“算了,结果对就好,我先进去找陶陶,您随意哦。”
说完,他就带着罗马里欧,大跨步走进屋里,找到换了地点的几人。
但是现场非常诡异。
沢田纲吉满脸严肃。
里包恩抱胸旁观。
狱寺隼人坐在两人高大型仪器前如临大敌。
热情首领倒还是不变的沉静从容。
彼此没有互动的几人四散或坐或站,却都直直地望着身上贴满电极片的陶画。
她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房间中心,不断地尝试拿起画箱里的各种工具。
工具剧烈地晃动,永远只能落在白布上空。
直到监控器响起“第一轮结束”的提示声,她才放下毛刷,仍旧看着画布上乱七八糟的颜料。
这些都不是她画上去的,而是在测试中不小心甩上去的。
如果说上次她还能把笔硬凑到布面上,这次甚至连接近都做不到了。
距离最近的狱寺及时帮着按摩,不忍地劝导:“请再多休息一下吧。”
“我好了。”陶画甩甩肌肉还在弹跳的手臂,“继续。”
狱寺闭上张开的嘴,退开一步。
“实体化的画具在这边。”另一侧,弗兰面无表情地指着一套看起来相同的工具,“从画板到座椅都是幻术形成的。”
“好。”她脸上的情绪比弗兰还少,拖着电线走过去。
等到监控器的指示后,又开始了第二轮尝试。
可是这一次陶画的状态显然变得更差了。
在放松状态下,手仍然控制不住的发抖。
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水珠。
狱寺在观察数据的同时,不断给她擦去淌下的汗水。
为了不干扰对方,他的动作又快又轻。
擦汗的过程中,他无意间看到了陶画抽搐的眼尾和绷紧的下颌线。
修长的手指捏紧打湿的丝帕,他起身想要出去找止痛药。
“不用去。”里包恩放下手机,冷酷地说,“给她会影响结果。”
“陶陶不会要。”乔鲁诺认同。
狱寺不是不懂。
但是无法付出和改变的无力感逼迫着他想为陶画做点什么。
他四下寻觅,却被沢田纲吉的神态中断了行动。
为什么……十代目虽然看起来正专注于陶画身上,但却在恍惚出神?
“第二轮结束”的提示声如期而至。
狱寺的身体自动快跑了回去,好像早已安排好优先级。
“啊等等……我看看刚进来的信息。”监控器里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上面说宣布需要整理数据,第三轮测试推迟到下午。哎?里包恩先生是让我说吗?”
另一个年轻男声紧跟着响起:“是的,强尼二先生。”
“哦哦!”监控器里的人明悟,“谢谢巴吉尔,那我现在就打开扩音器说!”
“好像、一直打开着。”
“啊!”
一阵杂乱过后,音响归于平静。
狱寺没有管那头发生的混乱,用专业的手法按揉着陶画跳动的肌肉。
因为清楚她有多难以接受无法画画的事,他不忍探查对方的表情,只能头也不抬,做力所能及的事。
“别多想,不会耽误治疗,正好减少对数据收集的影响。”里包恩走过来,拍拍她被打湿的发顶。
“我知道,只是好像情况更糟了。”她出乎意料地淡定,“所以,您不说我也会停下来啦。”
这份平静却让狱寺隐隐不安:“您要做什么吗?”
“是的。”她撕去电极片,咔吧咔吧地站起来,“我要先把想画的留下来。”
“画?”他担忧地重复,“您怎么画?”
“这里我清空了。”乔鲁诺恰到好处地出声,“检测仪应该足够大。”
“谢谢,接下来我要做自己的事,你们去忙自己的也没关系。”她也不等别人回答,片刻不停地走过去。
看出她的精力早已分散,大家都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守在原地。
与此同时,在检测仪上,一张白布渐渐延伸至一人高半人宽。
然后,狱寺就再次见到了恍若神迹的一幕。
没想到,她的风景画竟然能在短时间内精进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