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郎君
乐湛骤然被腾空抱起, 手臂死死抵在李修宜的胸前,身体很抗拒地往后仰,要不是背后还有只手扶着,只怕早就要仰面倒下去了。
“戏耍我很有意思吗?我不会再信你了, 骗子!”
昨天分明说好了让他自己来, 最后还是没有履行承诺, 乐湛尚存力气的时候哭骂了一宿。
李修宜对此并不分辩, 也没有好言相劝的打算, “那就当我没说, 提议就此作罢。”
若是他能再多辩白或是许诺两句, 乐湛更能确定他就是在诓骗欺诈,偏偏他就是一句多余的话懒得再说, 反倒叫人有些摇摆不定了。
正想着, 死命抵抗的双手刚松懈了点, 立马被单手握住反绕到后颈, 又顺势将他的后脑往前推了推。
他最喜欢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乐湛被迫主动吻上来, 嘴里呜呜两声, 又擦着嘴唇偏头躲过去。
乐湛歪到一边, 不留余力地挂在他的手臂上, 用很冷静的声音怨他, “你总是爱骗我的, 我不敢信你说的话。”
话说出来就是要让人哄的,李修宜自是要怜语宽慰一番。
“权当是我的过错, 再没下回了, ”他抽出手来, 轻轻托住乐湛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 “别气了,好不好?”
乐湛很不耐地晃了两下脑袋,甩开他的手。
李修宜高高在上惯了,想从他口里听到一句不是难比登天,要换做从前,乐湛绝对想不到李修宜能有这样盱尊降贵地来哄着自己的时候,从来只有他讨好李修宜,哪有李修宜温声细语讨好他的份。
果然有了两次床笫之欢就是不一样了。
乐湛声音再冷淡不过,但为了能有点商量的余地,仍是做出点迎合撒娇的样子,冷幽幽说,“什么叫权当,原本就是你的过错。”
李修宜低头一撇,他虽然偏头不肯看过来,却是故意收了力气,不是邀请又是什么?
“是,我的过错。”
乐湛没注意到头顶炽烈好似正午日光的眼神,“要是我信你了,”他回眸一眼,“你方才的话便能作数吗?”
李修宜盯住了那双剔透好似琉璃的眼珠,片刻后抬头,“不一定。”
果然是骗他的!
乐湛好不容易被安抚下的情绪立马掀沸了,他蹬直了腿,直挺身子借此反抗李修宜的搂抱。
轻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若是能再听话点,说不准要不了三个月,一两次后腻味了立马就能叫你如愿,但你要是一直推三阻四,我的兴趣兴许会消减得慢些,时间上便很难说了。”
乐湛果真停了抵抗。
真畜牲!用强就算了,还要让人心甘情愿。
李修宜拿鼻尖蹭蹭他,“又在心底里骂我什么了,嗯?”
乐湛这下没躲,只是垂了下眼眸,低声嗔他道:“到最后还不是你说了算,要是三个月之后你还没有腻味呢。”
“的确如此,不过事在人为,你也可以做出一点努力,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让我感到厌倦。”
换而言之,主动点。
即便是给他选择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要是不同意便是一点机会也没有,至少同意了还能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乐湛一早就放缓了抗拒的动作,甚至微微昂起脖子迎合他的啄吻,乐湛紧绷着脖子,青黛色的筋脉突突直跳,被湿滑的舌尖反复舔舐安抚。
乐湛忍下想尖叫逃跑的冲动,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肩头,“你要是想要的话一堆人等着被临幸,偏要来强求我,说出去不怕影响你的名声?”
“你情我愿有什么意思,正是因为强求的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才能叫我提起兴致啊。”
乐湛从来不受先帝重视,能有皇子的礼遇对待全仰仗他哥是太子,说一句长兄如父也不夸张。
这么一提起,乐湛刚刚麻痹自己而强行忽略的手足关系又摆在眼前,他装不下去了,双手捂住李修宜的嘴,“别这么喊我。”
“我可以陪你做三个月,随你怎么玩,但是,别喊我弟弟恶心人。”
李修宜笑了一笑,乐湛知道他这是要开口说话了,于是撤下了手。
“小乐也不让叫,弟弟也能不让叫,那么什么称谓才能合你的意?”
乐湛想了一圈,只要是从李修宜嘴里说出来的都恶心,不如不叫。
“爱妃。”
不等他开口,笃定的声音就传进他耳中。
乐湛嫌恶地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地皱眉,“能别这样吗。”
“既然不情愿,那提议便作废了罢。”
“别……”
乐湛明白过来了,交易和这个恶心的称呼是绑定在一起的。
反正做都做过了,只是个称谓而已,他还忍不了了?
“算了,随你喜欢吧。”
“爱妃终于想通了?”
乐湛闭了闭眼,应声:“嗯。”
李修宜继续得寸进尺,“爱妃唤朕什么?”
乐湛毕竟也是自幼在宫里长大的,回想了一下从前那些后妃是怎么唤先帝的,心中便有了答案,“陛下。”
“太疏离,朕不喜欢。”
乐湛抿唇。
想起从有得宠的妃子几次犯上挑衅萧皇后,当面炫耀先帝的宠爱,萧皇后不欲与她较劲,只是以皇后的身份口头敲打敲打了两句,那妃子心中不服,又跑到先帝跟前告状诉苦,先帝原本还哄两句,谁料那妃子仗着一时宠爱真将床上的闺房意趣当真,将皇帝当成了夫君,一口一个郎君,对着先帝颐指气使,冒犯天颜,直接夺了封号被幽禁寝宫至死。
不会也要让他这么喊吧?
这事当年闹得很大,李修宜肯定也知道,从他的眼神里,乐湛能看出,他就是这个意思。
刚要严词拒绝,转眼又想起交易废止的威胁,他越是推三阻四,李修宜就越是能从他的抗拒里获得快意,他就应该顺从点,趁早浇灭李修宜恶俗的兴趣。
“郎……”刚发出了一个音险些闪了舌头。
李修宜笑意更深,“说下去。”
乐湛嘴唇抿得很深,恨不得立即咬舌自尽,没有拒绝却也久久的没有出声。
李修宜放缓了脚步,等了他好一会,乐湛仍是开不了这个口,见状叹息一声,“罢了,既然不情愿的话朕便不强求了,反正来日方长,今天说不出口便明天说,明天说不出话就后日说,三个月后还是说不出口也无妨,朕不那么急切……”
“郎君。”
又轻又快生怕被人听清的一声后,乐湛再没脸见人了,埋进了李修宜脖子里,又成了受了刺激立马缩回壳里的贝类,哪怕面前这个人是造成刺激的最大祸首,乐湛也挑剔不了更多了,他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披身的长发下面,皮肤显现处薄薄的红,是轻轻一撮就能搓下一层皮,已然熟透的软桃。
“再满意了吧?”
脖颈里吐息如兰,带着让人心驰神摇的痒。
李修宜的确是身心都舒坦了,原本还想继续戏弄两句,但低头一看,人已经快在他怀里烧起来,明显感到温度拔高了些,再受一点挑逗就要化成一堆齑粉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说了两句他爱听的,“好了,听来似乎也没什么趣味,不愿意下次不喊就是了。”
乐湛默不作声,他求之不得呢,果然顺从就会让他失去兴趣。
现在想想,从小到大只要是李修宜想要的东西,甚至不用他表露出来,自会有一堆人揣摩他的兴趣,而后双手奉上,他对那些触手可及的东西早就没什么兴趣了,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反而会让他多看一眼。
说到底还是无用武之地的征服欲作祟。
顺从主动,对乐湛而言,说不定真的是个还不错的选择。
三个月。
只要三个月。
永乐宫中原本有一个汤泉,随主宫而称,因先皇后提倡节俭,以身作则,几十年来从未开放,已经荒废许久了,随着前几日永乐宫被开启,汤泉也一同被启用。
李修宜抱着人履步到了稍作整修的汤泉宫前,刚迈步进去,缭缭水雾就已扑面而至,四下看不真切,只能看清脚下的方寸之地,顺着玉阶缓步下沉。
乐湛被轻轻放进水里,原本就脱力的双腿在水波荡漾的水里更站不住,他攀住池壁支撑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李修宜,“一起吗?”
按理来说,李修宜拒绝不了,但是他清楚乐湛打的什么算盘,他越是做出疏远的样子,乐湛就会趁胜追击更卖力地贴上来。
搭在膝头上的手摆了摆,“一会儿要去上清殿。”
乐湛想了想,乘着水飘过来,只留半个肩头在水面上,白皙细致的锁骨里盛着两滴水珠,发丝也在水里散开,他伸出湿淋淋的手捏住李修宜的指尖。
李修宜作势轻轻抽了抽手,到底没舍得抽出来,“换衣很麻烦。”
乐湛嘴角动了动,先帝时后宫极其充实,妃子为了夺宠,手段层出不穷,乐湛耳濡目染,多少也见识过,只是动作和声音略显僵硬,多少有些东施效颦的意思。
他不断念着,三个月,只需三个月。
眼睛直勾勾盯着李修宜,手指顺着手心往上,“真的不来吗?不是说帮我清理吗?我自己不会。”
李修宜又忍着推却了一回,“我叫人帮你。”
乐湛一只手在水下握紧了拳,强忍着不适,掬了一捧水浇到了李修宜身上,又将手上的水擦在他脸上,“陛下不得不换了。”
李修宜仍旧没有动作,目光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梭移。
乐湛心中暗暗得意,果然只要是主动送到他手里的就没意思了。
只是还没高兴一回儿,李修宜就拽住他那只手,不顾身上还穿着朝服直接走人水中。
水流被下水的动作搅得太急了,乐湛猝不及防被拽回水里,没站住呛了两口水,他剧烈地咳了两下,抹去脸上的水。
不对!这不对!这和约定的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卡点!
第42章 玉池
这汤泉池子以整块暖玉铺就, 建造之初可谓声势浩大,前朝皇帝为博美人一笑,不惜耗费半城财力,开山凿玉, 引泉开流, 又筑莲台铺设其中, 美人可于水上轻舞, 玉足踏涟漪, 流光解罗裳。
君王日日纵情声色, 不事朝政, 惹得民怨沸腾,最后被揭竿而起的义军反了。
人事不再了, 这极尽奢靡的汤泉宫还留存着, 到头来都给李修宜做了嫁衣。
那人声音舒缓, “怎么办呢?三个月似乎打不住了。”
乐湛站在水中, 牙关紧咬着气得发抖, 抬手扬起水泼他一脸。
“我才不管你, 要是还敢戏耍我, 就算杀不了你我也要让你身败名裂。”乐湛即便身处下位, 仍用极其狠厉的口气威胁他, “三个月之后不放人, 我一定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违背人伦的断袖,幽禁自己的弟弟, 你且看着到时候你仁德之名会变成什么样, 后世又会怎么品评你这混蛋!”
李修宜揉了揉他泛红的膝盖, “想什么呢,爱妃, 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看重名望二字,我就不可能放你出去,要么幽禁至死,要么,爽过之后直接杀了你。”
乐湛浑身一僵,冷意漫过全身。
的确,他只要活着就是李修宜的把柄,李修宜怎么可能放他自由,他真是被关疯了,急需一个精神支柱,竟然将这种话也当真了。
“不过你也可以选择用你的方式杀了我,比方说用你的,让朕纵欲过度而亡。”
“你!”乐湛抬腿要踹,却由于身上没有半分力气,抵在李修宜胸口后再没有任何动作,这时候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快就打算再来一次吗?其实也不是不行,”李修宜很顺手的托住他的脚踝,“要是往后日日如昨晚今日一般,说不定几十年后真的有纵欲而亡的那一天。”
乐湛一只腿抬着,差点仰面倒下去,牙齿咬得嘎吱作响,用尽力气抽回腿,“放开!”
只怕还没等到李修宜纵欲而死的那一天,他先。
李修宜非但没有放开他,反倒拉过他,将人拖进怀里,淌水到了台阶上为他清洗,“方才不过是玩笑话,爱妃怎的真气上了。”
乐湛木着身子任由他摆布,他是真的被吓得有些浑身发冷。
李修宜口里的杀与不杀只是一念之间,放在别人身上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并且李修宜从来都不会意识到他话里力重千钧的份量,他也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心情,天性如此,不会因为和他欢好过就做出改变。
一时之差,贻误终身,下场就是一辈子受制于人,乐湛别无选择,就算被人当作玩意儿一般的对待,他也只能咬牙受了,谁叫他没斗赢李修宜,就算被迫承宠那也是他的报应。
他的肌肉长时间紧绷,稍微用了一点力就会酸痛不已,浑身的骨骼撞一下就要散架,偏偏他只能受着。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乐湛的指尖死死的扣在李修宜朝服的玄龙纹饰上,“李祯,你敢这么对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李修宜撇了一眼,“我也不会放过你。”
*
李锦玉在这时候要入仕,李执唯恐他这是动了什么谋逆的念头,但又怕若是不顺着他的意,李锦玉要继续绝食下去。
到底也是他惯出来的毛病。
“你跟祖父说一句实话,你要入仕,是不是为了那已被斩杀的乱臣。”
李执问这话的时候,李锦玉正在整理名牒和冠服,准备明日进宫朝见。
在大梁入朝为官就只有举荐征任和家族荫封两条路,李锦玉若是有往上爬的野心,东平王府自是会给他铺设一条通天坦途,只可惜他自小不爱被人管教,成日里玩乐成性,李执开始还劝诫两句,但李锦玉充耳不闻,李执无奈,只好对他放任不管了。
只是他现在一下变得老实本分,反而叫李执更害怕了。
李锦玉闻言,手上都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又恍若未闻继续收拾起来,“人都已经死了,能是为了他做什么,我是为的我自己。”
“你别诓骗祖父了,你以为祖父当真年老昏聩,看不出你对那逆贼的用心,人都已经死了,就放下吧,无关你的因果别去参与了,”李执握紧孙子的肩头,“你当日拒婚已经触怒龙颜,陛下知道你和那逆贼交情不浅,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冒头了,如果一定要入仕,晚些避避风头,好吗?”
李锦玉忽地静下来,想起那日所谓的赐婚只是口头上说说,貌似李Z死后再未提起,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说不定皇帝此举只是试探,他不能忍受身负谋逆罪名的齐王搭上了东平王府这条船,李锦玉抗婚的行为更加速了李Z的死。
难道是他害死了李Z?
李锦玉有些恍惚地回想了一会儿,对着祖父摇摇头,“我知道分寸的,祖父,我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将整个王府搭进去。”
“我只是对自己不满意,只是遗憾,仅此而已。”
他和李执是一样的人,对于王孙身份的自傲全部来自于对李氏王室的尊崇,即便皇帝差点要了他的性命,而后又几番戏耍,他们也是不敢有异心。
再怎么自命清高也是对外人,对于天子仍是恭顺谨守,莫敢违逆。
李执见状也不好再劝,又嘱托了几句后,跟着下人转身回屋休息了。
昏黄的烛光下,只留了李锦玉一个人盯着鱼碟上的名字静默发呆。
翌日早朝结束,李锦玉受封面见皇帝,他身着玄色官袍,头戴长冠,腰系玉j,面容清瘦沉静,再也不见从前穿红戴绿的花孔雀纨绔样。
高台上,旒冕后的那双眼微微一眯,只是审视一眼,继而继续忙于手头新递上来的奏疏,“你祖父从前多番劝导不见你开窍,怎么忽然之间想通了?”
问题的答案李修宜再清楚不过,但他就是想听听话从李锦玉口里说出来是什么个说法。
“承蒙陛下不咎,也到了该开窍的年纪了,祖父年岁已高,正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不该什么事都叫他老人家去承担。”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李修宜手上动作略一迟疑,他看了一眼堂前恭敬默立的人,兴许是稳重的颜色和恭谨的体态给李锦玉带了几分整肃之感,会想起他上一次站在上清殿还是在祭典祸乱那日,嘴里含着血还有心情一口一个表兄,有恃无恐地冲着他笑,如今竟跟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可是还在怨恨朕断你手脚那一回?”
李锦玉躬身,“是臣有过在先,能得陛下宽恕一条性命已是感恩戴德,不敢说怨恨。”
“进了一趟诏狱懂事不少,如此还不算无可救药。”
李锦玉被掰断又续上的骨骼缝隙开始隐隐作痛,他敛了下眼眸,“谢陛下教诲。”
即便被断了手,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舞刀弄枪,连长时间的握笔也做不到,甚至多站一会都会双腿打颤,可他仍是要叩谢圣恩,想来心里是该有气的。
可李修宜不在乎,世上恨他的人多如牛毛,养在永乐宫的那一位还不是成天嚷着要跟他同归于尽,可他们的怒火都太弱小不值一提了,构不成威胁,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不足以让他警惕防备。
“你能明白事理,朕很高兴,”他继续专注手头政务,一心二用说道:“自先帝崩逝以后,宫中许久没有营建修缮土木,此次任你为将作丞督办修缮永怀宫,务必尽心,若是做的不错也方便后续升迁。”
“是。”
李锦玉心里念着,永怀宫,正是被李Z放火烧毁的先皇后陵寝,真是个不错的安排,到了叫李Z送命的地方,也好感受一番他当时的心境。
皇帝又安排提点了两句,李锦玉一一应下,无有不从。
“好了,下去吧。”
“是。”
李锦玉躬身要退下,可转身之前环顾了一圈幽深庄严的上清殿,当真觉得这宫里像是一个张着血盆的大口,跑得晚了点就要被拖进去一口吞下,难怪李Z刚出宫的时候吐得那样厉害,他当时也很害怕吧。
皇帝就坐在最黑暗却也是最光明的高处,他也是被一口吞下的怪物,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地被湮灭了灵魂,撑着庄严无上的天子皮囊,继续去吞噬别人的灵魂去填充自己空荡荡的内里,一群被迫害者互相残杀着重复延续已久的献祭规则。
明明不见血却又血泪横流,宏大庄严的宫殿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曲折盘横的池子里流淌的似乎也不是水,以水承天命,实则是以血承天命,脚下踩的金砖底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白骨。
“怎的还不走?”皇帝头也不抬,旒冕之下的面孔完全隐没在了黑暗里,也成了失去面孔的人。
“陛下可有悔?”李锦玉缓缓直起背,凝视着黑暗里的面孔,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杀了李Z。”
皇帝从前多疼爱他这个弟弟,李锦玉怎么会感觉不出来,就连谋逆死罪也能宽宥,他不相信皇帝当真狠心至此,只是因为烧毁先皇后陵寝就将李Z当众斩杀于渭水河畔。
是不得已而为之吧,皇帝心中应当也是有悔的吧。
淡色的唇只有在扬起一丝弧度的时候才显露于黑暗之外,李修宜微微倾身,面容一览无遗地出现在李锦玉的视线里,那上面没有半分所谓的悔意,反倒微微一笑,带着彻骨的冷意。
“从未。”
==========作者有话说:==========
哥:刚吃饱你跟我说这个
OK呀哥哥看不上眼的两个人也是要开始暗戳戳给他戴绿帽了
明显感觉最近尺度收紧了,我老实了我真老实了,原本玉池普雷准备写一章的,我这都一笔带过了肯定不会锁我的对吧
对吧对吧对吧
好的被锁了,我恨你,我会永远恨你的!
第43章 窥伺
新帝继位以来躬行节俭, 鲜少兴建土木,只有在永怀宫被毁,皇帝感念先皇后之际,才命李锦玉等人进行督建修缮, 而后又命人重建永乐宫汤泉, 在寝宫旁建造一座七层高塔, 与宫中最高的无重楼比肩。
如此一来, 皇帝对那位身居永乐宫却无人知其姓名的妃子可谓恩宠已极, 人尽皆知。
这日天色渐沉, 沉寂已久的宫墙东侧才开始人声鼎沸, 将作瞧着工徒勘定好宫址,待木料齐备, 便可开工。
萧定瞧着天色, 觉着皇帝的旨意很是奇怪, 不趁着天色大亮之际开工, 偏偏要挨着午间傍晚时分, 这样一来工时大大的缩短了, 原定一两月能建成的高塔硬是要拖到三月之后。
隔着一道宫墙, 那后边的院子里栽着一颗古木梨花树, 树干粗有两人合抱, 枝桠苍劲墨黑, 花枝盘桓纵横树丈之远,满树层层叠叠的, 雪浪翻涌, 风一吹, 像一场沉寂而浩大的暴雪一般落了满地。
萧定看得入了神,竟然在花隙之中隐约窥见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素白,斜倚在阁楼的美人靠上,连发丝的颜色都极为浅淡,像是诞生在暴雪中专门食人精魄的雪妖,偏偏一双碧绿的星子从漫天彻底的纯白里微不可见地亮了亮。
他一瞬间怀疑是自己看晃了眼,这模糊妖异的样子就算出现在志异画册里都觉得过于怪诞了些。
他不自觉小退一步,心中腾升出一种熟悉又恐怖的直觉,模糊到甚至分不清来由,那人面目隐藏在花瓣里看不清,但是他就是记得那样一双眼,在狭窄的缝隙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直到后面一个声音唤住了他,“丞君。”
工徒见他愣神,走到身边,“丞君?您怎么了?”
萧定骤然从往昔的阴影里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没事,想事情去了,梁柱的木料运到了吗?”
“都到了,殿基夯好了就可以定柱了。”
“好,”萧定收束了神思,转过身跟着他过去了。
他手上拿着图样,巡过木料砖石,将用料登记在册,盯着匠人工徒将四柱一一钉入地基之中,确认了一番垂直角度,好一通忙碌后,终于得了些空,再看向梨花树后的阁楼,靠上已经空无一人。
方才那一眼就好像是幻觉一般,由雪色聚起的轮廓转眼又消失在了纷飞的碎花里。
“丞君,下官好言相劝一句,别往永乐宫里边瞧了,那里头住的那位是当今圣上的可心人,您这频频相顾……叫人发觉了不好。”
要是换的别人,被下属这么口头上教训早就动怒了,但萧定年纪小,变故发生之前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又逃命了三年,官场的人情世故都不大通,见有人提点便做出虚心听教的样子,“是,我刚到邺城没多久,对宫里的事了解的不多,谢几位大人提醒。”
这些人一见他果然是个软柿子,说话更不客气,连尊称都没了,对修缮之事指指点点,仗着资历深,真端出了做前辈的姿态。
萧定一一应下,好似打他一拳,陷下去也会慢慢回弹的棉花。
待几人走后,那温和谦逊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唇上,缓缓吐出几个字:“腌H货。”
天色将暗,暮色笼上来,悬挂的油灯也不济事了,匠人收了工,各自离去了,新殿的工地上木料砖石错杂堆砌,毫无下脚之地,四下空无一人,只有萧定还站在擎空的圆柱前,目光毫不收敛地望向永乐宫寝殿。
雕镂的花窗里亮如白昼,显现出一袭纤薄的人影,他坐在小榻上,似乎在拨弄着桌上的什么玩意儿,那东西似是不合他的意了,原本还静静坐着,忽然之间发了好大的脾气,扬起手臂将那东西砸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又一个人影从后面抱住了发怒的人,由于那人身影过于宽阔了,几乎将纤细的身影完全拢在怀里,又是好一番耳鬓厮磨喏喏私语,终于将气头上的人哄好了些,不再用力地挣开。
萧定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想起了方才匠人所说,那里头的是陛下的宠妃。
正这时候,人影从后面扳正了怀里人的脸,掐着他的下颌,低了头吻下去,两道影子忘情地深吻起来,怀里的人似乎被吻得有些难受了,伸手去推了推,只可惜那双手锢得太紧了,不但没能推开,反倒被按着贴上窗纱,身形一下被映得无比清晰,他下意识反手抓住窗上的雕镂花枝,被一路从嘴吻到脖颈,他只能被迫昂起头勉力迎合,伴随着胸口剧烈起伏。
萧定心下一紧,意识到发展不对,这不是他能看的,转身就要走。
可刚走出没两步,那张雪妖一般纯洁妖异的脸就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想象不到那张脸被按着亲吻会是什么表情。
还是白日里在梨花堆里那样淡漠无感的一张脸吗?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停下了疾步离去的步伐,回头看了一眼。
窗里已经空荡荡,只有昏黄的烛焰一下一下的摇晃,再不见一人的身影,仿佛花开过谢过,什么也没发生。
萧定闭上眼,笑自己为人不齿的心思。
他真是太龌蹉了,才会有继续看下去的想法。
自三年前那场灭门之祸后,萧定从来没有一天晚上睡安稳过,每每闭上眼,冰凉的水滴就从屋顶的缝隙里滴到他的脸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就摸到了一手的血。
父兄的尸首倒在他藏身的床板上,临死之前为他拼出最后一条生路,那双浸满血的双眼凝望住他,暗示他不要出声。
那年十四岁的萧定死死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在父兄尸首的缝隙里,他看不清那人的全脸,只有那双昏暗灯光下显出几分墨绿的眼睛,他永世难忘。
“回九殿下的话,还差不少人,只怕是早得了信提前出城了。”
萧定藏身在床榻底下的暗道里,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料父兄的血成股流下来,冰冷地浸入他的发丝,萧定被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眼悠悠移到他身上,毫无意外之色。
完了,被发现了!
又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他藏着这?
即便只是气息上的紊乱,在场的高手皆有感知,大声呵斥,“里头藏着人!还不出来!”
萧定整个人仿佛石化僵住,久久没有动作,禁卫作势要上前拖人,一柄长剑就已经先一步刺穿他父亲的尸体,从他的脸上擦边而过,剑身的铮鸣还残留在耳畔。
愣神之际,那双眼早已挪开目光,冷漠收剑。
“没人,撤了吧。”
见他这么说,禁卫也不好多说,权当是听岔了。听命拖走萧家的尸首去向皇帝交差。
同样躲在地道里的兄长捂住他的眼睛,泪流满面,“不要看。”
萧定连感知恐惧的能力都没有了,任由父亲的血淋了他一身,从头到脚,都被粘腻猩红的液体掩盖。
萧定此后好多年一直被这一个噩梦缠绕,明明杀他满门的是那个人,大发慈悲放过他一条命的也是那个人,说不清到底是噩梦还是救赎,他只是不停地在梦里看见那样一双眼,冰冷,藐视,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覆盖着浓浓的血腥气。
兴许是白日里被窗里的那一幕冲击得太厉害,他竟头一次摆脱了缠绕他三年的噩梦,他梦到将梨花下那人压着亲吻的人不是皇帝,变成了他。
他终于亲眼看清了那人被吻得意乱情迷的眼神,那双碧绿的眼眸泛着朦胧的雾气,可就在他受到某种蛊惑,低头要再吻下去的瞬息之间,那双眼逐渐清明起来,覆下淡淡的暗色,四周的光景急转直下,他再一次出现在了不见天日的地道里。
i§那雪妖躺在他身前,凝眸望他,微微地笑,“原来你藏在这里。”
萧定再一次从梦里惊醒。
仍是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浑身湿淋淋,亵衣湿透了黏在身上,滚烫的潮气拢在锦被里,心脏突突直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挣扎着爬出来。
他怎么会将毫不相关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抬眼,屋外的雨已经下了一夜,淅淅沥沥的水声更添几分潮湿,他原地坐了好一会,终于缓过神来,视线下移了,萧定愣住了,而后自我唾弃地扶额。
真是疯了。
萧定好似一夜之间叫人吸干了精气,第二日起来无精打采的前去永乐宫继续行督建之职,出于心虚的缘故,他没敢再往永乐宫方向瞟一眼。
只是他不往那边看了,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重得有些压人,叫人实在是难以忽略。
“咚”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萧定回头看向身后的不远处,那里躺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鼎,斜插进土里。
“抱歉手滑了,帮忙捡一下。”
声音正是从寝殿二层的廊庑下传来。
一夜的暴雨下来,梨花树萧条不少,冲刷得天地之间一片清明,眼前的人也能看得更清晰了些,那人含着笑,撑在雕栏上,姿态懒散地看过来。
萧定面上没什么表情,又垂眸看了一眼那青铜香鼎,能掉下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下来,真是有够不小心的。
寝宫范围不让进,萧定叫了人一起搬到寝宫门禁前,交给了里头伺候的宫人,转身回到了梨花树下,“已经送进去了。”
“多谢。”
昨天晚上做得过火了,乐湛的嗓子有些低哑,倒是添了点难辨雌雄的意思。
“举手之劳。”
萧定记着他的身份,目不敢视,只是垂下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腿上。
乐湛依旧穿得很厚,不怪昨日萧定有种下暴雪的错觉,因为梨花树后面那个人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今日看得真切了一些,才发现他身下没穿,雪白纤长的一条腿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漏在下摆外面,遮遮掩掩的看不完全。
乐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很淡定地整理了下衣摆。
“你是皇帝委派来督建永乐宫的?”
萧定莫名感到他问话的语调很有压迫感,“是,下官将作萧定。”
萧?
乐湛原本无聊想找人闲扯两句的心情全没了,他很敏锐地注意到这个人的姓氏,“萧铎是你什么人?”
萧定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了三年,即便新帝登基,他身为萧家人的身份已经不会给他带来杀机,他还是下意识心下一惊,沉默着没有说话。
乐湛轻松一笑,“久仰萧将军大名罢了,听到你也姓萧,还以为你们是一家。”
“他是我二伯。”
乐湛愣了一瞬,转眼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的身份,那天藏在地窖底下,即便父兄死在眼前仍旧一声不吭的小孩。
暗色里仇恨的眼神和眼前这个青年人模样的脸重合在一起。
只是一个瞬息,他忽然生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和萧家的仇怨无可化解,李祯将他假死幽禁起来,也是为了给死伤大半几乎覆灭的萧家一个答复。
倘若让萧家知道他还没死,对于李祯来说应该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吧。
第44章 红杏出墙
想到这里, 乐湛被关了这么久已经麻木的心脏久违地察觉出了一丝微妙的趣味,他倚着栏杆,更热切地与那小丞君攀谈,“我问你, 这高塔要多久才能修建好?”
萧定不知他何来这么一问, 仍是垂了眼, 如实回答:“大致要到七月中旬以后了。”
乐湛心底掐算了一下, 那就是三个月以后了, 时机简直就是为他量身裁定的一样, 届时如果李祯真的打算杀他灭口, 他就是死也要在死前给他留下一份遗臭万年的大礼。
他面上笑意不减,“总低着头干什么, 抬起头, 看着我。”
萧定年纪太小, 虽然时常随父兄进宫参加宫宴, 但是对当时坐在人群后边的九王无甚印象, 萧家灭门那日, 他藏在床底的暗板下面, 也没看清人脸, 此后三年更是随兄长颠沛流离逃去边郡效忠已是废太子的李修宜, 再没有一次回过邺城, 自然也认不出面前这位就是灭他满门的仇人。
而乐湛要的就是萧定好好看清自己的模样,在他死后也别忘记。
萧定头反而垂得更低了, “娘娘尊容, 下官不敢冒犯。”
乐湛恶劣的心思刚打了头阵就被他一句话堵回去了, 气道:“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萧定垂着头,眼珠转了转, 她是皇帝的妃嫔,不唤娘娘唤什么?
“您?”
“我不是,”乐湛很坚定地表明了身份,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笑顷刻间也消失无踪,眉眼之间尽是戾气。
“是。”
萧定很顺从地抬起脸,终于看清了暴雨零落后梨花枝桠后的人。
他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昨晚被按在窗前的人影,已经忘记了到底是亲眼所见,抑或是梦中的幻影,居然在看清这张脸的一瞬间,记忆中被迫承欢的影子忽然缓缓回过头,隔着层层叠叠的花影,用残留情欲的眼神凝视着他,然后缓缓漾出一丝笑,
乐湛对少年人浑浊的心思浑然未觉,仍专心暗搓搓地筹谋着死后报复李修宜的计划。
“你兄长身上的旧伤,最近还频繁发作吗?”
要说起来的话,乐湛留给萧蒙的阴影应当是比留给萧定的阴影大得多。
当年兄弟俩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逃命到半道被禁军追上,萧蒙瞬间意识到齐王故意放他们一马其实是为了将漏网之鱼一网打尽,萧蒙为了保护弟弟,将他交给前来接应的萧家旧部,然后孤身一人自投罗网。
整个萧家,乐湛最钦佩的便是这个人,用尽酷刑与攻心之计,就是一个字不说,可谓完全继承了萧家先辈的遗志与根骨,搞得乐湛都不忍心下死手真将他搞残废了。
明面上要做给皇帝和杜获看,暗地里却心疼地为他亲自上药,叫御医无论如何保住他这条命,一边刚柔兼施,一边好言相劝,“哥哥都已经死了,太子一党也已尽数屠灭,你又何必再执着于一个死人呢?只要你肯效忠于本王,你这条命本王一定全力保下。”
结果叫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啐了一脸,他恨恨骂道,“贼子!”
乐湛脸上的笑缓缓凝住,咬紧了牙,叫人卸了他的下巴。
见此人冥顽不灵,不肯为己所用,乐湛便动了杀心,欲将其当众斩首,悬头颅于城门三月,不料就在他和杜获合谋架空皇帝,无心顾及诏狱之际,这人在狱中忽然不见踪迹了。
现在回头一看,结合李修宜假死脱身,这宫中似是留了他的暗线,萧蒙应当是李修宜派人救下的。
“您知道兄长身上的旧伤?”萧定神色有疑,开始奇怪此人的身份。
乐湛笑笑。
他能不知道吗?那可是他亲力亲为弄出来的伤啊。
“那是当然了,我与你兄长可是有一段前缘呢。”
萧定垂下眼皮,眼睛转了转,似乎捋不清这个关系了。
皇帝的妃子,从前和他的兄长有一腿?
“只可惜如今身在九重之中,早就身不由己,无缘得见了。”乐湛故作怅惘地凭栏望天,目光忽而落在他身上,“不过瞧你与你兄长有三无分相似,在你身上也算是得见故人了。”
萧定一怔,心底生出一丝茫然的欢喜,在这欢喜里又掺杂了好几根刺,扎得他不怎么舒坦,“您心许之人不是陛下吗?”
话一说出口,萧定才意识到有些冒犯了,乐湛很快阴沉下来的面色也表明他确实被冒犯到了。
“下官失言了。”
头顶久久没有回音,果然还是说错话了吗?
“你当然失言,”乐湛知道他现在在所有人的眼里就是李修宜的宠妃,作为妃子自然要对皇帝忠贞不二,但他偏不要,“要是让皇帝知道你敢这般非议他,知道下场是什么吗?”
萧定没有被他吓唬小孩的语气吓着,反倒很平静地说,“否认妃嫔身份,声称和兄长有一段前缘的是您,要说下场,我们应当大差不差。”
乐湛开始觉得这小孩有点意思了,“这样,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下官愿闻其详。”
“你去你哥哥身上给我取一件信物,玉饰或是坠子,什么都行,只要是贴身之物,能让我睹物思人便可。”
到时候萧定向他哥哥提出这个奇怪的请求,萧蒙肯定会追问,只要能给他心里留下一个疑影就够了。
萧定淡淡,“您这是红杏出墙,欺君之罪,下官不敢冒险。”
乐湛险些被红杏出墙这四个字噎死,手边随便摸了个东西砸向他,“你要是敢不照办,当心我向皇帝献言,你看是东窗事发来的快还是你们萧家大难临头来的快。”
萧定闪身躲了,不但不恼,反而多了几分玩味的恬淡,“你就这么喜欢兄长?”
乐湛恶声恶气道,“关你何事,让你做什么乖乖照做就是。”
萧定微微一笑,她要将他当作小孩子,他便就真装出小孩子的乖巧模样,“下官知道了。”
见他肯听话,乐湛不吝夸奖:“好孩子。”
萧府。
兄弟俩面对面坐在桌前用膳,自萧家被抄后,族中人丁寥落,眼下就只剩下他们二人还能称一声至亲。
萧蒙是和父亲一样古板沉默不善表达之人,能问上一句“瞧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对他而言已经是极其肉麻的话。
萧定不想叫兄长为他这点事担忧,摇摇头,捡了几句最无关紧要的事说给他听,好叫兄长宽心。
萧蒙一一听来,只稍加提点了两句。
两三句话过后,再相顾无言。
虽然相处是生疏了些,但是萧定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兄长对他的爱,当年若非兄长强硬地将他敲晕送走,一力挡下追杀之人,只怕他早就死在九王一党手中。
即便三年过去了,透过袖口也能看见手背上纵横狰狞的伤疤,“兄长,你的旧伤好些了吗?”
萧蒙顺着他的目光看来,将袖口抻了抻,声音沉稳,“皮肉之伤罢了,一早便无碍了。”
他越是这般故作轻松,萧定就越是不好受,落在兄长身上的伤至少有一半是本该他来承受的。
“对了,你刚刚回来那会儿要跟我说什么?”
萧定想起白日永乐宫那人说的话,沉吟片刻,“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萧蒙并未多想,只是说道:“你大了。”
灯光底下,萧定手指摩挲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盯着忽闪的影子,很煽情的说了一句,“是,我大了,有什么事不会叫兄长一人承担。”
*
因着药效的缘故,乐湛总是要到午时才醒,醒来披了一件大衫,披襟散发踱步到雕栏前,颇有趣味地瞧着底下蚂蚁似的小人来来往往。
萧定像是背后长眼睛一般,原本还在专心看着手上的图册,盯着工匠校对角梁,忽而有所感应似的回过了头。
乐湛笑着打了声招呼,“我的东西呢?”
萧定回头一眼,遣散了跟前的人,看着四下没人瞧见,将袖中的玉佩抛上去。
乐湛稳稳当当接下,悬在眼前看了看,“很靠谱嘛,这么快就拿来了。”
“怕祸及全家,不敢不上心。”
乐湛的目光从玉佩上转移到萧定的脸上,他总是觉得这小孩说话过于老派成熟了点,和他稍显幼态的脸极度不相符,又或者说萧家都是这样一副做派,他兄长更是如此。
“你今年多大,有十五吗?”
“年底就十六了。”
乐湛觉得这说法就很欲盖弥彰了,倒不如说二十几年后就四十了,能显得更沉稳点,明白这是小孩子不愿意叫人看轻了,哄了一句,“不小了。”
萧定抿唇,面上无甚表情,心底确实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密密麻麻地钻出来,成倍上千疯狂繁衍地将他的心脏填满。
只是下一句就叫他不大高兴得起来了,“你兄长有没有问起什么?关于我的。”
上一刻还生气勃勃的东西顷刻间焉下去,“娘娘很想让兄长知道你的存在吗?”
乐湛差点将手里的玉佩砸他,他手指着萧定,“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别这么唤我!”
萧定不但不改口,反倒变本加厉,“兄长向来恪守陈规,一心事君,做不出这种事,娘娘还是尽早打消这个念头,免得引火上身,害人害己。”
乐湛气极反笑,“我用得着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来教训我?跟你兄长说话也是这般没大没小的口气?”
“爱妃,这又是在跟谁说笑啊?”
李修宜的声音即便含着笑仍显得冷冽压迫。
乐湛眼见是他来了,霎时间收了嬉笑之色,朝着萧定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由于李修宜站在殿前,隔着一道高墙,看不见一墙之隔的人,只能看见当着他的面也敢肆无忌惮与人眉来眼去的乐湛,强撑着笑意,黑沉沉的眼里却是渗着冷意。
见萧定转身走了,和来来往往的匠人们混在一起,乐湛收了玉佩,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李修宜,仿佛看一个不相关陌生人,甚至还带了几分厌烦,转身回了楼里。
==========作者有话说:==========
后宫不断加加加加到厌倦,皇帝彻底变身究极善妒且疑神疑鬼誓死捍卫正宫地位(抢来的)的大婆
第45章 秋后算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 在小案上漏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乐湛趴在案边,很专心地用香箸拨松了香灰,连身后宫人向皇帝见礼的声音也没理会, 一门心都在手上的香上, 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进来的那人。
皇帝站在他身后久久没有发话, 乐湛也没搭理他, 权当他不存在。
“没打算跟朕解释些什么?”
乐湛小心揭起香, 炉中现出一圈祥云纹, 他直起身, 点燃一束香,漫不经心开口, “解释什么?”
“方才不是还与人说笑得那样开心, 怎的朕一过来就笑不出来了。”
“没兴致了。”
“原来是朕来得不是时候了, 好不容易碰上了个能讨爱妃高兴的人, 就叫朕打搅了你们雅兴, ”李修宜从后面搂上他的腰, 顺势坐下, 握住他的手, 甩了甩香上的星火, 让它燃地更旺炽些, 然后慢慢落入香坛里点燃祥云纹。
乐湛任他操控着,没承认, 却也没否认。
李修宜好半天没听到回应, 低头看他一眼, 以为乐湛至少该哄他两句,就算是虚情假意的他也能受用了, 谁想他装也不装了,拿来刺激他的话到头来只刺激到了他自己。
“不如朕叫那新人来伺候你,免得叫你看朕这张脸看腻了,心生厌烦。”李修宜面上做出大度体贴的样子,手上却是将他好不容易码好的印香全搅乱了。
乐湛低头瞧了一眼他难掩烦躁的动作,心下冷笑,“成啊,新人年轻气盛,逗弄起来确实是比陛下有趣味得多……”
李修宜掐住他的脸,不叫他继续说下去,面上勉强装出来的宽容大度也消失无踪,“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份,当着我的面也敢朝三暮四。”
话都是他自己说的,生气的却也是他。
乐湛被掐疼了,扣住李修宜的手指,含糊道,“朝三暮四又如何,要杀了我吗?”
意识到乐湛是故意说来气他的,李修宜手上松了力气,笑道,“朕何时说过要杀你?”
乐湛扯下他,冷声道:“你就是说了,想抵赖吗?”
李修宜回想了一瞬间,原来是还在为玉池边上说过的话生气,“朕不是都说过了,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乐湛躲开他手,“是不是玩笑话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你若是不想杀便说是玩笑话,想杀了自然就不是玩笑话了。”
“你这张嘴向来是不饶人的。”
他掐住乐湛的腰将人提起来点,让他坐到自己腿上,拿脸贴近他的脸颊,“朕哪里舍得呢。”
乐湛刚刚站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这会儿脸上有些凉,李修宜像是渴久了的人碰上水,不管不顾地汲取他身上的体温,要将他从头到尾品尝个遍,然后含在嘴里独自享用。
乐湛全然不吃他这套,双手撑住他的手臂就要从怀里钻出来,“陛下哪里有舍不得的地方,我对你而言不就是一个玩意儿吗,丢了一个再找一个不就是了,对你来说是什么很难做的事吗。”
刚钻出来没一半,那手臂就收紧了,紧紧箍住他的腿,乐湛一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身后那人将脸埋进他的腰窝,即便穿得再多也隔绝不了他对肌肤相亲的排斥,乐湛更用力地想爬出去。
李修宜张了嘴就咬在他的侧腰上。
隔着层层叠叠的衣物,还是有些微的皮肉落在他的齿间,被细细地噬咬,他控制了力道,不算很疼,但是乐湛腰间最为敏感,只是略微碰一下就反应极大,痒意比痛感先一步冲上脑门,他推不开,转而撞上了小案,顿时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汽,下意识地抓住小案一角要逃,“别……”
李修宜仍然不甚满意,皱眉道,“怎么穿这么多?”
他摸到了乐湛身前将人按回来,一只手剥下他的衣衫,因着腰带未解,只漏了大半个玉肩和胸膛,背后的肩胛骨随着挣扎向前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扇动,好像要刺破皮表,李修宜情不自禁地在上面落下一吻。
他最近不大喜欢将乐湛身上的衣物褪干净,反倒是将脱未脱,散乱的衣襟还留在身上却又什么也遮掩不住,配合他那不愿面对只能用手腕遮掩底下汹涌的眼泪,更让李修宜觉得趣味横生。
“啪”的一声脆响,香坛被扫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刚才跟人说了些什么?聊得这样开心,也叫朕听听。”
乐湛的脸贴在桌面上,声音也被挤压得有些变了调,“没什么,就是随口问了一句工期到什么时候。”
“随口聊一句笑成那样,看来关在永乐宫还不够,方才离开了一会儿就敢背着我勾人,奸夫是谁?朕赐他自尽。”
乐湛一被他抱在怀里就像被大雨淋透的猫头,蔫头耷脑被浇干净了嚣张的气焰,也不敢跟他对呛了。
这些天李修宜不管上一秒说的什么,只要将他抱过来,随时随地一言不合就要大干一场,乐湛对他的拥抱有些忌惮和害怕。
自从那日地道里看见先帝,乐湛便知道李修宜的面目底下藏着一点恶意的东西,平日里粉饰太平,只有到了床上那些恶意的东西才显了形,且一日比一次过激,乐湛每每以为这一次已经到了极限,但是下一次到来立马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并非如此。
乐湛即便害怕他的手段,心里也难免存了些气,又畏缩又不服地道,“求之不得呢,别光杀他一个呀,满门抄斩最好,一个也别剩下。”
要是让李修宜知道是萧家的人,只怕他又不乐意了。
听他这么说,李修宜心情大好,“还以为爱妃是光对朕这样,原来对谁都这般狠心绝情。”
“陛下当然是不一样的,所有的人里,我最想杀的就只有你。”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李修宜本该是容不下的,但谁叫人是他抢来的,他要是这时候还求真心,岂非太过贪得无厌了。
他倾身吻了吻乐湛的嘴角,“爱妃要是再用点力,朕可不就是要被你杀死了。”
乐湛抓紧桌角,面露痛色将脸埋进手背上,即便早就听过他不少下流话,乐湛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习惯。
他堵不上李修宜的嘴就只能去捂住自己的耳朵,“别再说这种话了!”
李修宜偏要在这时候将细枝末节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朕来了你们躲什么,接着聊朕还能将你们一个两个剁了沉塘不成?”
以他的气度,谁还能说得准呢?
但是乐湛最不敢的就是在这会儿惹恼了他,刚才痛了一回,那点不服气也给浇灭了,他舔了舔干红的嘴唇,“因为陛下过来了。”
李修宜拿下巴蹭蹭他的颈窝,“朕过来了,然后呢,打扰到你们闲叙了?”
“陛下都走到跟前了我还跟别人说话,你能高兴吗?”
勉强算合理,李修宜接受了他的说法。
“那你方才瞪着朕做什么,不就是觉得我打搅到你们了?”
乐湛无语地抿住唇,“我没瞪你。”
“你现在就在瞪着我。”
乐湛:……
李修宜赶紧安抚地摸摸他的脸,他只是想逗弄他两句,叫乐湛也说两句话来哄哄自己,并非真的要将他惹急眼了。
乐湛垂下眼,困意上来了,焉焉地说,“我喝了药。”
李修宜指腹抚了抚他的眼睫,轻笑:“喝得这么早,还是说专门躲我来了。”
乐湛无力地摇摇头,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盯着李修宜黑沉的眼眸,很缓慢地眨眼,被抽离了神智和情绪,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玉石像一样沉静地凝望着他。
只有在他药效上来的时候,才会收敛一切尖牙利嘴的锋芒和永远无法与人交心的隔阂,显现出几分乖顺垂耳的模样。
“事到如今,怎么还会觉得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乐湛只是望着他,似乎不很明白话里的意思。
“困不困?”生怕惊醒了睡梦里的人,声音带了窃窃私语的气音,柔和得如同窗外皎洁的月光。
乐湛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最终点点头。
“那就睡吧,你睡你的,”李修宜又倾身一吻,目光流连在他皱眉忍痛面上,又补了一句,“我干我的。”
永乐宫外月光湛湛,倾泻一地如水质感,古梨花树枝桠的影子随着细风摇晃,在地面上散成疯长的藤蔓。
院墙东侧依旧砖石堆叠,木料横布,倒像是像是高楼坍塌后的狼藉。
四下空无一人,萧定就坐在这片废墟里,手腕搭在膝头,百无聊赖地碾断手里的细枝,随手抛向半空,目光定格在那扇花窗前。
目光再没有头一次的闪躲和自憎,平淡寻常得就好像窥伺地不是皇帝和后妃欢好,而是窗前零落的梨花在月光下徐徐飞舞。
直到宽阔高大的影子将瘫软无意识的人抱起,往床榻的方向走去,这出春闺的戏算是落幕了,萧定仍是好一会没有起身。
过眼的一幕幕影子在他的脑海里被赋予了更真切的画面,绷直的足尖抑或是垂落摆动的发丝,他将白日里看到那人的容貌填充进空白的影子里,完完全全代入到皇帝的视角,看到了那人的全貌。
臆想了好一会儿过后,萧定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准备回府了。
夜里萧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也是祭奠死在灭门之祸里族亲,萧定回来后第一时间前去向已是家主的哥哥问安。
“你腰上的玉佩呢?”萧蒙喝着茶,一眼看出他今日的不同。
萧定毫不意外,只是例行公事地探了下空荡荡的腰间,“兴许是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频繁进小黑屋导致被ban了一周,在下只好暂避审核老师的锋芒了
第46章 没劲
乐湛是被.干醒的。
嘴里好似含了块干燥的绢布, 舌头发麻僵硬,连吞咽都做不到。
刚要开口喊人送杯水进来,好半天没找回舌头,喉口干燥得一点音也发不出来。
掀开搭在身上的薄被, 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 坐在床上出神了好一会, 目光自然而然落到腕子上密密麻麻的吻痕和齿印。
他若是在醒着的时候, 李修宜做得过分了他还能哭喊两声, 哭得他软了心肠, 不忍心做下去, 虽然结果聊胜于无,起码也能起上一些作用。
但他彻底睡过去了, 李修宜的畜牲行径得不到遏止, 便是这般了。
后知后觉的酸软无力才返上来, 乐湛茫然回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
对了, 他要喝水。
双脚刚一落到地上, 乐湛立马跌坐在地, 好像十几年没有下过床走路, 又像是豢养的人鱼刚长出双腿, 还没有办法习惯用这双腿走路。
稍一活动才发现有些钝痛,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掀开上衣的下摆一看,牙印底下蛰伏着点点鲜红的血瘀, 即便没有破皮却总有种血肉模糊之感, 周围一圈可怖的青紫, 微微肿起,只怕再用力点这块雪白的皮肉就要被啃咬下来了, 恰似那一日邙山上滴落在雪地里的血迹。
乐湛气得手抖,一拳砸在地面上。
完全就是条疯狗来的,将他咬成这样!
他现在开始怀疑浑身的粘腻潮湿感到底是出了汗粘在身上,还是被人从头到尾舔舐了一遍。
撑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兴许是昨夜津液亏空太过,整个人好似被放在火上烤了一遍,又转到蒸炉蒸过一道,身上虽有湿热潮汗,内里却是一滴水也没有了。
好不容易重振旗鼓,抓住桌沿,想撑起来喝口水,刚撑着身站起一半,可怕的触感顺流而下。
乐湛安静地崩溃了。
“娘娘,是要水吗?”
宫人虽然守在外面,得了皇帝的授意,不大进殿打搅,但是几双耳朵齐刷刷关注着里头的动静,一听见里头跌倒在地的动静,当即开门进来查看情况。
“滚出去!”
乐湛最讨厌别人这么唤他,见几双眼看进来,即便知道皇帝指派的人不敢有那种心思,但他还是很不习惯被人看见这副模样,光顾着拢紧了衣襟,没注意到跪坐在地,那条布满吻痕的腿更惹眼些。
宫人们得了他一句骂,早已习惯,不敢多驻足,转身要合上朱门。
“等等,”乐湛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话,“去备些水,我要沐浴。”
他已经顾不上口干舌燥,急于洗去这一身泥泞干涸后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