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在医院地下一层,走廊狭窄,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轻微的霉味和电子设备运转时产生的热量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保安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看到沉尉谙出示的证件之后,态度立刻变得配合起来,把她们带到了一台显示器前。
“这一层的监控摄像头一共有六个,”陈队指着屏幕上分割成六个格子的画面,解释道,“走廊两端各一个,中间四个覆盖主要通道。您要查哪个时间段?”
沉尉谙报了大致的时间区间,男人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对应的录像文件。画面亮起,显示的是走廊里的景象,空荡荡的走廊,白色的灯光,灰色的地板,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沉尉谙和任佐荫站在显示器前,目光紧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着。
看了大约十分钟,陈队突然皱了一下眉头。
“咦?”
他拖动进度条,往回倒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播放。画面在某个时间点上突然变成了一片漆黑,黑屏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画面又重新亮起,恢复成正常的走廊景象。
“跳了一下。”他嘀咕了一声,继续往后放。又过了几分钟,同样的黑屏再次出现,这次持续了将近五秒钟。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黑屏的持续时间都不长,但频率越来越高,间隔越来越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摄像头的信号传输。
他切换到另一个摄像头的画面,发现同样的问题也存在,画面时不时地黑掉,有时候是几秒钟,有时候是十几秒钟,黑屏的时间和频率毫无规律可言。他又检查了另外几个摄像头,情况大同小异。他抬起头,看向沉尉谙,表情有些尴尬。“沉警官,这个……恐怕是硬件故障。”
“什么故障?”
沉尉谙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一直盯着屏幕上那片时有时无的黑。
“电容老化。”陈队搓了搓手,语气带着一种被当场抓包的窘迫,“这批摄像头装了有四五年了,最近确实陆续出现过一些问题。前几天工程部的人来检修过,说是主板上的电容老化了,加上最近电压不太稳定,有几块电路板已经烧了。本来打算下周统一更换的——谁知道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巧合太过凑巧,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需要用到监控的时候坏了。沉尉谙没有接话。她站在显示器前,看着那些时而亮起时而黑掉的画面,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画面,而是看向任佐荫。
“你最后一次出门,距离你发现那个包裹,中间隔了多久?”
“大概两三个小时。我那天下午出去买了点东西,然后回了房间,之后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个信封了。”
“出去的时间久么?”
“不久。就是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点东西,大概七八分钟的样子。”
“两三个小时,”沉尉谙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转向男人,“这段时间的值班护士和医生的名单,能不能调给我?”
“可以可以,我让护士站那边给您打印一份。”
几分钟后,沉尉谙拿到了那份名单。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站在走廊里,一个一个地找那些在对应时段值班的护士和医生谈话。问话方式很简洁——先自我介绍,出示证件,然后问一个问题:“在今天下午点到点之间,你有没有在这一层的走廊里看到过任何可疑的人?”
前面几个护士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她们要么说没有注意,要么说走廊里一直有人来来往往,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问到一个年轻的、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回答才有了一些变化。
“可疑的人……”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确定算不算可疑,但我下午确实瞄到过一个人,在走廊那头晃了一下。”
沉尉谙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看到了什么?”
“就是一个人嘛,裹得挺严实的,帽子,口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立得很高,基本上看不清脸,”护士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笔,“我当时还心想,这人怎么穿成这样,医院里暖气开得挺足的,不至于冷成这样吧……但我也就是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你能不能看清楚那个人的身形?是男人还是女人?大概多高?”
护士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看不出来。那人裹得太严实了,身形完全被衣服遮住了,身高也说不准,我真的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没敢肯定。”
她正准备道谢离开,护士又补了一句话:“不过我倒是记得一件事,我跟那个人对视了一眼。”
沉尉谙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向护士。“对视?”
“对,就一下。”护士说,“我从护士站出来的时候,那个人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抬头的时候刚好跟他对上了视线,也就一两秒钟吧,然后我就低头看手里的单据了,等我再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瞬间的细节,“我当时就觉得……那双眼睛挺特别的。” “怎么特别?”
护士张了张嘴,正要描述,旁边一直沉默的任佐荫突然向前迈了一步,她看着护士,像是一束被聚焦过的光,直直地落在护士的脸上。
“那个人……是不是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小护士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对对对!就是蓝色的!不是很深的那种蓝,有点…怎么说呢…….嘶,有点像冬天早上那种很淡的天空的颜色。我当时还想呢,中国人有蓝眼睛的还挺少见的,是不是戴了美瞳……”
护士后面还在说什么,但任佐荫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远处那扇窗户上,窗外是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苍白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猜对了。
有谁在跟她说。
你离真相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属于任佐荫的故事即将被你自己亲手书写,而后你即将不再空无一物,你即将成为任佑箐,你的戏码,你是主角。
你的高光——
蓝色眼睛!蓝色眼睛!蓝色眼睛!
沉尉谙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她没有当场追问,而是先向护士道了谢,然后拉着任佐荫走到走廊一角,远离了护士站和其他人的视线。她站在任佐荫面前,目光平静但专注,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你不再空无一物。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沉尉谙。
“猜的。”
你不再空无一物!
沉尉谙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她在说谎。任佐荫也知道沉尉谙知道她在说谎,因为她压根没有伪装,也不屑于伪装,她只是平淡又恶毒的咀嚼着失去任佑箐的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抬头看着它摇摇欲坠,却放不下心去避开,舍不了命去赴死。
谁死了?
莫停云死了,戴铖溟死了,任城死了,李颂死了…欧清珞死了,你死了,这些人都可以死,因为每时每秒,在指尖如尿一般流逝最后归入尘埃,让人大声怒赞五谷轮回的下作,都会有上万成千的人或呻吟着痛苦的死去,或寿终正寝在簇拥下安眠。死的人这么多,人随时随地会死,人到了三十岁器官就开始衰竭,刻在基因里本能的密码就是要死,而且活的不长,是为了追求这世间那些低级的欲望才拼了命的吊着一口气,以至于对死避而远之,像是见了豺狼虎豹。
该哭的人早就哭干了眼泪!
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
任佑箐也要死,但她不能这么死,她要承载着我漫溢的爱意死去。对,我要承载你漫溢的爱意死去,而不是在拥有一个失去神智你——啊。
好怕,好怕,怕到尖声惊叫,怕到无法遏制住那些黑泥被胃酸挤压,在膨胀,巨人观般的,胃里是翻涌的白色蛆潮,汲取腐败的养分,一个未亡人,一个失去了妻子的寡妇,可是这不是大同社会,也没有皆有所养的亲亲子子,仅有相看两厌,恨不能恨到再不相见,一拍两散的绝情,爱不能爱到再难割舍,无可奈何的踌躇。
好恨。
真的好恨。
……
你不再空无一物?
任佐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佐荫?怎么了?” 是任伊。任佐荫握着手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问:“阿姨,你今天在哪里?”
“我在隔壁市呢,这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过来处理一下。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吧,顺利的话中午就能走。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问问。你忙吧,我挂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明显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轻松。女人重新抬起头,看向沉尉谙。
“没事了。”
沉尉谙看着她,没有追问那个电话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