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巫卜全清楚, 那个“代号一”指的是谁,那个他们追查了这么多天的账号。

    他的情绪几乎立刻从刚刚研究被打断的不满中抽离出来,也从研究的状态中脱离, 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尤斯图斯刚刚所说的内容上。

    毕竟他们已经追踪了太久,而巫卜全甚至还为此同意了尤斯图斯不正确的做法。

    “什么时候能查到具体位置?”他放下了手中的立方体,开口问道。

    [十分钟。我能感知到到数据的跃动相隔不远。]尤斯图斯那冰冷非人的电子音带上了些情绪波动, 难以掩饰自己的不平静。

    庞大的数据流在祂眼中流过, 被捕捉被筛选, 一点点靠近那想要的位置。

    [账号启用只持续了两秒, 随后被关闭, 无法确定是否是意外接触与代号一是否面临危险。]尤斯图斯冷静地分析还在继续, 令巫卜全没忍住攥紧了拳。

    他一时完全没有心情再去关注手边刚刚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武器,毕竟代号一、温知对于他们来说过于特殊。

    混种虫族与仿虫母信息素武器当然重要不能轻易耽搁, 但仅仅是十分钟的搜查, 巫卜全知道他们都会愿意为此短暂地停滞调查进度。

    在尤斯图斯全力搜查的时候, 他就已经发送了紧急消息给离开的莱安利斯。

    温知的存在代表着唐白榆过往的痕迹,不为人知的一面, 所以也同维护唐白榆和他们所坚守的胜利与道路一样重要。

    关于虫族实验的调查将继续, 对温知的追查也不会停止。

    巫卜全甚至已经在这短暂地时间内做出决定,等尤斯图斯查到具体的IP地址,就带着这个仿虫母信息素武器一边研究一边追踪而去,反正他的研究在哪里都可以进行, 留下莱安利斯一个人在这边调查后续实验组织据点就行。

    他等待着尤斯图斯的检索结果, 这短暂的十分钟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长到连思绪都像是被拉长, 陡然生出无数的念头与猜测来。

    巫卜全回想到了曾经与唐白榆关系最贴近的那段时光,他那时还不是联邦研究院的首席, 对方也不是赫赫威名的联邦元帅,因为人手和资源的缺乏,还要亲自去记录每一个星球的资源,努力赚取军费。

    或许是因为这个即将得知温知这个元帅深藏的重视之人的下落与消息,那存放在脑海中,在过往未曾关注到的一些细节全在这一刻跳了出来,令巫卜全用他那引以为傲的分析能力不受控制地去想,这些细节背后是不是指向什么——指向思念,指向那个人。

    还有梦境中那个快要模糊了面容的金发少年,他的沉默与温柔,他的疲惫与中伤,他那摇摇欲坠又坚定的身影。

    尤斯图斯说数据的跃动距离祂不远,但数据生命所感知到的数据海内,不远是一个太过宽泛的衡量。

    巫卜全想,就在他们脚下这个星球,宇宙中距离如此之近的距离内,那个像极了他梦中前世一般记忆的金发少年所在的IP地址就在这里,他会不会是温知?

    在那一段记忆中代替了唐白榆出现,将年轻的他同样打捞起清洗干净蒙尘,又引领着他前行的少年,会不会就是这一世唐白榆所在乎的人?

    或许那个星网游戏中登录的账号并不能说明一切。

    或许他也只是放弃了理性的去思考这其中所有的问题、逻辑、证据,只是将一切交给感性,交给直觉,让那难以抑制的情感做出推论。

    巫卜全闭上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脑海中繁杂的记忆轮番出现,高大与瘦削的身影交杂重叠。

    而在审讯室内,才和马德森打了个照面,被对方认出的莱安利斯突然听到耳内的嵌入式沟通器内传来滴的一声。

    在马德森还在挑了下眉,用挑衅一般的语气说些联邦元帅都亲自到来,还真是看重这样的话语时,莱安利斯已经在皱眉听着频道内巫卜全发送过来的信息。

    才坐下不久的他在对面那个星盗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就啪的一声撑起桌子站了起来,神色骤变。

    这下无论是周南归还是出言挑衅的马德森都因为他的动作而面带惊讶了。

    马德森扫了一眼莱安利斯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周南归,从他的惊讶中看出了这人显然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心下思绪飞转。

    难道是组织那边已经行动了?但如此迅速的袭击不该被这么早发现,更不该是莱安利斯这个显然刚刚抵达这里的首都星大人物表现出这种惊讶。

    无论怎么看,假如被发觉,还是由周南归那个家伙表现出这种样子更可信一点。

    装模装样诈取信息也说不过去,他还没这么重要。那是什么意外发生了?能够让这位产生这种表情,还真是令人好奇。

    对自己有着明确认知的马德森用着完全不出错的逻辑先是先于所有人获得了最正确的那个答案,又果断将其推翻,并真心实意地认为是不可能的。

    但心中是这么想着,这个狡猾的星盗还是立刻看着莱安利斯笑了一声,出言试探:“怎么,莫非是又出现了点像我这样的意外?”

    莱安利斯一个视线都没分给马德森,青年站起身后就立即朝着审讯室外走去,刚刚频道内传递来的消息已经完全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他只是冷淡地留下了一句:“审讯延后,以及,我不是联邦元帅,只是代理。”

    周南归在怔愣了一瞬后也快步跟上了莱安利斯,审讯室的门被关闭,隔绝了一切外部的声音。

    马德森收回了目光,脸上神色也褪去,转为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代理?还真是一条忠诚的狗。

    一个黑发的高大身影难以抑制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投来凌厉目光让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只是回忆的星盗都忍不住战栗了一下,被压在审讯室无法行动这段时间内,心脏的跳动的频率第一次由平稳转为了剧烈的波动。

    唐白榆已经死了。

    而这些被抛下的忠诚的流浪狗,将再无法阻拦他们的道路。

    马德森垂下的眼眸中满是晦暗的神色。

    “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吗?”周南归揣度着莱安利斯刚刚没控制住流露出的神色,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问道。

    莱安利斯偏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就生硬地堵了回去:“这不是你可以问的。”

    他此刻没有心情再去找些什么理由掩饰或者缓和态度,他只想要立刻到达巫卜全和尤斯图斯主意识留下的办公室,确定刚刚那个消息的结果。

    这段时间内所有的情绪波动在这一刻到达顶峰,莱安利斯满脑子全都是去得到那个人的信息,去知晓那他早该知道的一切。

    在进入之前,莱安利斯当着周南归的面关上了门,拒绝的模样相当明显。

    周南归看着那被被关上的还是自己办公室的门,皱眉思考。他刚刚通过莱安利斯开门的那个几秒看到了其中那位传言中冷淡至极,鲜少有情绪波动的联邦研究院首席正一脸焦急。

    和莱安利斯一样的情绪骤变,十分急迫。

    甚至直接暂停了审讯和对仿虫母信息素武器的研究。能够和这件事到达同一级别的突发状况,又是来源于何种原因?

    周南归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在思考的时候,自己似乎也被那两人的情绪所带动,感到了一阵不安。

    或许在刚刚审讯室内莱安利斯起身的时候,还有着一瞬的心悸。

    ……

    温知在运输的过程中就已经提前苏醒了过来,整个昏迷的时间都在计划中,没有多长时间。

    他释放出极低的精神力在周身小心翼翼地探查了一下,确定自己是在一个狭窄的封闭空间内,并没有被盯着后才睁开了眼。

    不出意料是一片漆黑。

    温知小幅度地动了一下,用身体大概摸清了这个狭窄空间的大小,非常之小,他目前是蜷缩的姿势才能被容纳进去,无法将身体伸直。

    就动这两下,温知都感觉自己的腰硌的难受了,还好是一种侧躺的姿势,那个突然到来的袭击者没让装下他的这个箱子竖起来放,那就是真的白受罪了。

    少年在心中暗骂一句,唐白榆时期做元帅做久了,他都多久没有落到这种狼狈地步了,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是自找的。

    艰难地忍下了这种环境,克制住自己爬出去逃走算了的冲动,温知动了动头部,将耳朵紧贴在箱子上,再用精神力覆盖在其上,短暂地提升自己的五感。

    按理来说其实直接用精神力弥散出去探查会更加方便,但鉴于这个组织有能够影响精神力相关的武器,又盯上了自己,为了保险起见温知还是选择了更加迂回与谨慎,不容易被察觉的形式。

    虽然这种方式在控制上对能力的要求极高,但对温知来说还算是小意思,正好精神力消耗也不大,他可得收敛一点,不能在刚恢复的时候再把精神力透支了,那就真的要留下不可逆伤害了。

    都第二次复生了,还是小心点他这具孱弱多了的躯体吧。

    温知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再多想,将注意力放在了外部,仔细辨别着听到和感知到的每一个细微的信息,然后在大脑进行分析整合,拼凑出这周边的情况。

    他应该在被运输的过程中,乘坐的不像是一般出行所用的小型飞船,更像是那种大型的运输飞船。

    不管是组织自身的运输飞船,启用这种飞船所运输的是怎样的资源,还是这个组织和这类拥有运输飞船的家族或者商会有勾结,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虽然有预感这种组织能得出成果,肯定牵连颇广,不单单是这种资源投入,温知甚至还做出了他们所获得的虫族研究样本会不会有临战星区驻军的参与这种怀疑,但真正大致确认的时候,还是让他气的胸口闷。

    唐白榆还活着的时候一个个都夹着尾巴藏这么好,现在倒是全跑出来了,但最终还是都会撞到他手里,也会注定会被他亲手终结。

    在一片黑暗中,温知神色凌厉,他沉默地一边关注外部情况,一边在心中默数着时间,同时心分三用的思考和完善着自己在不久前被袭击时临时制定的计划。

    他一只手搭在另外一只手腕上,通过脉搏来准确地计算时间变化,这样能够大致推算出他离开的距离。

    不出所料,他那个老旧的光脑已经在昏迷的时候被摘去,浑身估计也都被搜过了一遍,为了确保让他无法联系外界该拿走的都拿走了,不过不该发现的小工具也都还在身上。

    重新捋了一遍后,温知自觉他计划中自己这边不会出什么意外,这才想起来被自己丢在家中的莱斯。

    金发的少年为自己时隔不到两天,再度出事这个绝对会令他家目前保护欲旺盛的机器人出现心理阴影吧……等等,莱斯现在是有情感模块还是没有?

    也不知道世界意识是从哪捞来的机器人,但温知对于它的好感度还挺高的。

    临时做出冒险计划的温知心虚了一瞬,但很快用这又不是他主动找的事,而是意外自己降临到头上又说服自己强硬起来。

    再说了这也是当前最有利的计划,他也有在好好地保护自己。

    这么说服了自己的温知不再乱想,艰难地移动手腕从身侧摸索了一阵,摸出来了一个只有指甲大小,颜色贴近肤色,很薄的圆片状仪器。

    的亏这个小破箱子就够限制行动了,那个袭击者又看他晕过去了,没有再把他的手脚捆上。

    摸索的过程中温知眯了下眼,想到了些什么,那个袭击的家伙身手挺不错,但看起来细节上并不缜密,估计是个更依靠武力值的。

    这点也能利用。

    温知在那个摸索出来的小工具上用指尖快速地规律轻敲,给他留在地下仓库的那枚发送进去了一些简短信息。

    希望莱斯不要太冲动。

    发送完信息的温知放松了些,虽然在这样的狭窄箱子里怎么放松也还是避免不了浑身酸痛的结果,但多少也能让自己舒服点。

    刚刚闭上眼准备闭目养神一下,紧贴在箱子内壁上的温知突然听到了一点隐约的声音。

    像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温知瞬间警惕起来,身体紧绷,再度将注意力聚集,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外部的情况。

    疑似是原先那个袭击者的人走到了他所在的这个箱子的不远处停下了脚步,却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

    温知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安静等待着接下来传递过来的声响。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那人应该拿出了什么,武器?通讯器?

    温知有点犹豫要不要再多释放一些精神力,毕竟如果是通讯器的话他现在不一定能听清对方所说的一切话语。

    降到了D的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在许多方面都没有以前还是唐白榆时期方便,还好自己对于这具身体一直以来适应的也很快。

    最终温知还是放弃了冒险一点的形式,老老实实地偷听。

    挺幸运,不是武器也没有准备给他这个箱子来上一击,那个人似乎是接通了一个通讯,断断续续的话语声从外边传来。

    “是,已经成功……”是一个听起来带着沙哑的声音,喉咙上可能有伤,声音很低,意外的年轻。

    “……目前在运输过程中,即将到达。”声音沉默了好一阵,长到温知差点以为已经结束挂断,那道沙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明白。我会……完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而后,这道声音吐出了一个温知知道的名字。

    还在箱子中装晕的温知睁开了眼,差点没忍住做出大动作发出声音,他表情在惊怒过后陡然冷了下去。

    好消息,他的安全暂时是可以保证,坏消息,他最坏、最不期望成真的那个猜测还是成真了,确认的时间要比预计早很多。

    果然,在过去能骗过唐白榆,这个组织里有联邦军队的叛徒,还是曾经是在他手下的。

    温知皱眉,再度闭上了眼睛,将那一片冷厉掩埋下去。

    这是他的错误。

    他会纠正、结束这一切,把这些杂种都送进地狱。

    通讯结束,温知放松了身体,调整呼吸与心跳,平复刚刚愤怒的心情,让自己的状态尽可能地模拟至昏迷状态。

    那个人靠近了,随后拎起了装着温知的箱子,位置的变化让在其中的温知被迫晃荡了一下,变成了一个很是别扭地姿势,晃的少年脸色一变。

    某种意义上十分小心眼的温知在心里狠狠地又记一笔,忍着酸痛没有做出任何一点动作,在心中骂完开始祈祷这个被拎着的路程并不远。

    再远点他都要跌散架了!这人也不知道拎稳一点!

    另一边,在温知离开后七分钟,被打发到楼上转了一圈的莱斯才不放心地又下了仓库,害怕温知从那个不高的平台中跌了下来。

    温知当时被袭击,光脑被撞裂,但实际上内部受损并不严重,只是恰好把这个旧光脑的感知系统撞坏了。

    所以那个账号才会被误触打开,而原先基于光脑感知对温知身体检测,通过受伤状况来决定防御系统的触发,但很不幸,光脑的损坏让这个系统没能检测到温知的昏迷。

    要在温知被带离十三分钟后,袭击者将光脑和其余他携带的通讯器和武器都全部拿走,光脑脱离身体的时候,莱斯防御系统的警报才会被触发。

    但是在那之前,出于不放心,特地端来了一盘下午茶,以此明显地借口再次下到仓库中的莱斯就毫无疑问的发现了温知的消失不见。

    哐当一声,精心准备的餐点跌落在地上,在那一瞬间就开启整个房屋的监控系统,扫描了一遍的莱斯确认了温知被带离这里。

    保姆机器人出离地愤怒了。

    上一次还能说是温知独自出门,自己无法立刻感到,这一次就是纯粹的失职。

    莱斯那如今圆润无害的机器人屏幕上,原本蓝色的笑脸表情立刻转为了代表着危险的红色,曾经使用过的用以操控机甲的攻击型机器人身体眨眼间出现在了它的身侧,数据流交换就在一瞬间。

    下一刻,攻击型机器人的身体消失不见,而那个温知在被抓走前还在保养的黑色机甲重新抬起了头,再度拥有了生命。

    但比他冲出去要快一步的是检索中刚刚从仓库中搜集到地监控视频。

    那个袭击者手中有着能够屏蔽与删除监控信号的仪器,还是一个十分先进的,即使在首都星也能够屏蔽大部分住宅信号。

    但在莱斯控制的这栋房子内,只是短暂地屏蔽了监控系统察觉到不对后的警报,没有做到完全的屏蔽删除。

    所以莱斯看到了在监控中温知的所有表现,包括最后主动卖出破绽被抓的动作,和在塞在了机甲上仪器后隐蔽地冲着监控所在的位置眨了一下的眼睛。

    愤怒的机器人陷入了沉默中,硬生生地制止住了自己运转到一半的动作。

    然后驾驶舱从内部被打开,高大的银色身影出现一瞬,伸手从温知放的位置上摸出来一枚在此时的莱斯手中显得十分微小的仪器。

    回到驾驶舱后,莱斯检索了其中的信息,简洁的代码被它轻而易举的解析,不出意外是代表着温知主动被带走,亲自深入敌穴,急需援助的意思——当然,这是莱斯的主观解读。

    不带情感色彩,温知留下的更倾向于“无事,有计划,等联系”。

    沉默了好一瞬的莱斯最终还是没有主动出击,压抑着愤怒等待着温知接下来的命令。

    忠诚的机器人永远不会违抗温知的指令,也不会妨碍到他想做的一切,但它会是温知手中最可靠与有力的武器。

    它会听从命令,但生出了情感的武器也会在听从命令的同时,做到更多。

    ……

    在另一边,十分钟过后,在巫卜全和莱安利斯两人焦灼的目光中,尤斯图斯终于定位到了那个名为温知的账号所在的IP地址。

    于此同时解锁的是温知的身份,在那个包括了照片姓名生平介绍的界面陡然出现在投射出的虚拟屏幕上时,金发的少年占据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

    巫卜全像是突然泄了力,他怔愣地看着那个和梦中获得的记忆相同,熟悉的、很久没有如此清晰看到的脸,那双直视着镜头,没有任何情绪而透彻过头,看起来十分冷淡的蓝色眼眸。

    ——那双也曾经温和注视着他的眼眸。

    第24章

    莱安利斯的神色看起来同样也平静不到哪去, 他愣神的时间甚至要比巫卜全还要久。

    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早就成熟了的联邦代理元帅很难形容自己在看到那个少年的时候是一个怎样的心情。

    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存在,却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种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般的熟悉感开始涌上他的心间, 让他的胸口发闷。

    莱安利斯所无法控制的情绪奔腾着,不受控制的情感叫嚣着就是这个人,一定要立刻找到他, 一定要再站在他身旁——几乎从未有过的情绪失控让青年僵立在原地。

    这样的情绪波动远远不是唐白榆元帅所重视之人能够解释的。

    莱安利斯知道自己的情绪和状态都不太对劲,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份由尤斯图斯调出来绝对不会有问题的资料存在着某种影响精神的作用。

    但在他这么想的下一刻, 仅仅是直视太久眼睛酸涩的一个眨眼, 一阵记忆就如同闪回一般进入了莱安利斯的脑海中。

    这种形式要比巫卜全和周南归都曾经历过的在睡梦中获得的记忆来的要猛烈的多, 或许是因为莱安利斯如今极为剧烈的情绪波动所引发, 也或许是这段时间内的焦躁感来源终于在这个时候恰巧加载完毕,是时候给他一个真正的答案。

    极高的精神力等级让他没有为这突然塞进大脑中的记忆产生困扰, 只是下意识地在一瞬间完成了解析。

    相较于在临战的混乱星球上被捡回去的巫卜全, 还有初次上战场就被吓的做了逃兵的周南归, 莱安利斯与唐白榆的初次见面要体面的多。

    他那时已经是带领着联邦军队下一个星球驻军分队的队长,手下的人数不多, 但对于那时的唐白榆来说也算是不少的人员补充。

    于是自那之后, 他就成为了那个黑发青年的下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举起旗帜,成为站在他身旁最近也是最坚定的几个人之一。

    抛开那些战场上的危机, 单论莱安利斯这个人与唐白榆之间的经历, 往事回想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太过于刻骨铭心的情节。

    但就是这中和莱安利斯目前熟悉的那几位同僚相比来说寡淡的多的经历, 仍旧塑造了与他们相同的忠诚与在意,甚至更甚。

    但长久的相处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特别是与之相处的那个人还是唐白榆的时候。

    莱安利斯始终认为,当年的那次相遇与决定才是造就了后来的他唯一的原因,他无比庆幸自己能够在那么早遇见唐白榆,遇见还未成为元帅,还未变得难以企及的青年,然后站在他的身旁。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另一人,怎么不能说是那人塑造了他?

    倘若他没有遇见唐白榆,莱安利斯这个名字大概会永远不为人所知,像是无数会死在战场上的临战星球驻军一样,率领着他的下属去做无意义的战斗,最终死在战场上,化为一捧无人知晓的泥土。

    莱安利斯曾经在那些战场边缘的星球见过很多很多埋尸之处。

    虫族性情暴戾,人类的生命在它们眼中不值一提,一部分虫族在战场上甚至会以人类尸体作为食物。所以在每一场惨烈的战役结束后,留下的尸体也同样形容惨烈。

    缺胳膊少腿,被虫族吐出的腐蚀性粘液攻击而整个身体都难以辨别,还有被吃掉了一半的,更多的甚至根本找不到尸体。

    那浸满了人类的红色血液,又混杂着虫族肮脏的蓝绿色血液的大地就是一具又一具尸体。

    好心点的将领还会命人粗略收捡一下能辨别的出来是人类的尸体,统一挖一个大坑火烧掩埋。做出这种决定的将领又有大半其实也不是好心,只是将其当成为了避免虫族那这些尸体当食物而不得不做的麻烦事。

    莱安利斯算是少有的真正好心点的将领。虽然做不到更多,但他起码还是真心存着收敛士兵们尸体的心思。

    后来加入唐白榆带领的那支队伍时,莱安利斯也承认,他做出决定有一部分是见到了唐白榆在战役后的举动,因此认可了那时还未成为旗帜的青年。

    但是在那瞬间不容拒绝地侵入到他脑海的记忆中则产生了变化。

    在这段多出来的记忆中,莱安利斯没有遇见唐白榆。

    在那熟悉的时间段,却并未见到那个黑发青年的时候,接收这段记忆的莱安利斯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

    倘若没有唐白榆,他还会是他吗?

    ——他没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那段记忆中,莱安利斯遇到了温知。

    带领着一支队伍来到了他那时所在的星球上的人变成了温知。

    这个少年所带领的队伍来的要比同一时刻的唐白榆要晚,队伍的规模也没有唐白榆的大,但整体的气势是完全相同的,甚至在那个金发的少年身上,莱安利斯看到了更早出现的,属于足以引领人类的旗帜的气息。

    温知在战役后做出了和唐白榆一样的举动,只是相较于黑发青年的成熟、坚定,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这个少年的情感要更加外放一些,或者说,更容易被影响。

    莱安利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与温知相遇在战役后忙碌了两天才完成,算得上有了雏形,能够称之为墓园的地方,看着他们彼此都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金发的少年在那时看起来很疲惫,不是身体上,而是精神上的疲惫。

    只获得了与自己最为相关的这一段信息的莱安利斯不知道在这场战役之前,温知才强行压下了巫卜全的精神力暴动,他的精神力也透支,再加上这接踵而至的战役,让他的精神力从此开始产生了不可逆的衰退。

    但通过记忆与过去的自己仿佛重叠了的情绪,他还是再真实不过地观察与感知到了那种看起来几乎要将人压塌的疲惫。

    那段记忆中的莱安利斯注意到面对那些碑石的时候,金发少年的手在颤抖。

    顺着那双颤抖的手往上望去,是一双充满了悲伤、愤怒,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始终坚定的蓝色眼眸。

    少年的身形越发的显得瘦削,在冷风中,他伸手抚上面前的碑石,触及那粗糙不平的表面。他垂下眼眸,像是哀悼,也像是失去所有力气。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恐惧战场上迸发的血红。”温知低声说道,或许是对着那块石碑,或许是对着一旁的莱安利斯,也或许只是自言自语。

    “在那之前,我会走完所有的路,我们终会胜利。”金发的少年没有去看在身旁那时与他并不熟悉的莱安利斯,也没有看到对方的怔愣,他只是自顾自地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半晌,才偏头将目光落在了年轻的,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小将领的莱安利斯身上。

    少年的嘴角勾了下,扯出来一个并不明显的笑意,那双透彻的蓝色眼眸就这样看着他,邀请道:“要加入我吗?一起去缔造那胜利的到来。”

    莱安利斯心中隐秘的恐惧终于尽数消退,突然出现的记忆就截止到这里,但他的心脏也已经再度规律地跳动了起来,只是相比于正常来说急促许多。

    ——他仍旧是莱安利斯。

    不再能自称年轻,如今已经是联邦代理元帅的莱安利斯失态地深吸一口气,急促地在喉咙间仿佛挤压出一阵喘息。

    那段记忆对于他来说沉重而漫长,但实际上他的大脑解析它并完成所有的阅读时,外界仅仅过去了两秒钟。

    无论是巫卜全还是尤斯图斯,暂时都没有注意到莱安利斯的神色变化,更不会知道他就在刚刚如同再活一世一般,获得一段新的记忆。

    毕竟不管是巫卜全还是尤斯图斯,此时都算不上平静。

    甚至莱安利斯同样没有注意到的是,巫卜全在那一瞬间同样陷入了仿佛是另一世的记忆中。

    只不过他已经提前获得了大部分信息,只是通过这骤然的见面与情绪的波动引发了更多的信息与记忆的出现。

    巫卜全看到了因为精神力透支,又不断在战场上受伤的金发少年,看到他嘴角止不住的溢出鲜血,看到他抬手抹去后见到那片血红色的怔愣,看到那双蓝色眼眸暗淡的一瞬。

    随后便是剧烈的反胃,少年开始干呕起来,但这一行为让他口中吐出的鲜血越来越多,也让他身上的抵触感更重。

    而那段记忆中的巫卜全没有发现少年的中伤如此严重,也没有及时发觉他的痛苦与疲惫。

    记忆中的带着血色的容貌幻觉一般的出现在巫卜全眼前,一点点同尤斯图斯刚刚查找调出的资料上,看起来年龄要再小一点,有些冷淡,但相比于记忆中那个战争时期相比,明显要轻松很多的照片重叠。

    不——不,他不会让眼前之景再度成真,他发誓。巫卜全想到,他的心脏像是被谁紧紧攥住一般酸涩不堪。

    他眨了下眼,艰难地回过神来,目光从那个照片上移开,开始浏览那一旁的资料。

    那份资料对于尤斯图斯一般能够检索出的来说过于简短,但里面所包含的信息也足以让巫卜全陷入又一次怔愣。

    先天性基因疾病,精神力与身体素质不可逆转的下滑。

    足足九年的休眠与治疗。

    ……怪不得他的身形看起来,要比记忆中还要瘦削与年轻,在这样一个要比梦境中的时间更靠后的时间点。

    这时,同样半晌没有动静的尤斯图斯终于又开口了:[……根据检索,他现在就在这个星球之上。]

    第25章

    即便是作为数据生命的尤斯图斯, 在真正地看到了那个少年的样貌与资料,乃至过往所记录下的视频,这些天温知外出时的监控——这些足以构造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数据时, 也难免有了连程序都似乎一瞬间滞涩,难以运行的感觉。

    这种浓烈的情感对于尤斯图斯来说是非常非常少有的。

    上一次能够与之媲美的情感还是在检测到辉光失联,唐白榆生命力下降至零时。

    出现在祂的程序与数据中的, 是前不久被错误吸收进祂的数据海内的程序——不, 现在应该说, 那是尤斯图斯自己下意识地抓去与追寻到的, 曾经的记忆。

    相较于前世, 作为智能生命的尤斯图斯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能够跨越空间的存在, 只要数据存在,祂就不会真正死亡。

    而没有数据可以在祂的面前作假。

    数据生命的理解让尤斯图斯轻易地接受并确认那就是属于“尤斯图斯”的记忆, 属于祂的数据。

    如果世界还曾有过另外一种走向, 如果时空曾被逆转交叠, 如果曾有一次被众人所忘记的死亡发生,如果一切回到原点, 没人再能够知晓, 那么尤斯图斯知道自己一定会留下什么。

    如果人类的记忆无法做到,那数据一定可以。

    朦胧的信息在一瞬间被剥离开来,就像是眼前的金发少年成为了最后一只钥匙,打开了最后的锁。

    那个机甲上的辅助智能就是尤斯图斯, 而那架机甲的主人正是祂如今所筛查完成, 找到的账号主人温知。

    更多的信息从那道程序中被解析出来,尤斯图斯为自己尽可能地留下了足以窥探另一条走向的记录。

    ……同样的, 这份记录也可以说是那个金发少年之死的记录。

    倘若不是尤斯图斯在刚刚的探查中能够确认如今的温知还活着,祂恐怕会第一次被动地陷入数据海暴动。

    但悲伤仍旧再次席卷了祂。

    温知是主动求死的。

    在那条道路上, 除了虫族的侵犯,人类始终被精神力暴动所困扰着,精神力越高,越容易在成长时发生暴动而识海被毁,因而天才多易早夭。

    尤斯图斯最熟悉的几人在那里也同样好运地早早跟随在了温知身旁,由少年帮助他们压制和安抚了精神力的暴动,成功渡过了那一死劫。

    但还有很多其他人没有迈过那一道坎。

    他的队伍相比于同时期唐白榆所带领的队伍来说缺少了更多的人才,走的也更加艰难。

    唐白榆身上具有着一个最优秀统领者所有的特点,他从不会犹豫,而是永远坚定。

    但那时的温知要生涩的多。也要心软的多。

    情感在很多时候都是珍贵之物,但对于温知来说也是最大的缺点。

    他在乎的人太多,投入的情感也太多,但虫族与精神力暴动夺走了他所在乎的很多人。

    尤斯图斯作为情感更加寡淡,通过数据与分析来认知世界的智能看的更加清楚。

    温知将那些都当做了他的责任,他的错误,他该背负的,但那些太沉重了——

    他跋山涉水,遍体鳞伤,疲惫不堪。

    所以最后他请求尤斯图斯:“小尤,对不起。我走不下去了。我需要你开启最后的程序。”

    “我做了一个交易。”决定了自己死亡的金发少年看起来却很平静,他甚至像是终于从紧绷中放松了下来一样,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容。

    他望着那无垠的宇宙,闪烁的星河,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在那里死后,借由那一点……,”他轻柔地模糊了过去,“弥散出去后,困扰人类的精神力暴动会被永远抚平。更多人可以活下来。”

    “我不算是一个优秀的统领者。哪怕尽了全力恐怕也无法带领着人类走向正确的方向。”

    “但是没关系,也不用担心,小尤,”他终于将目光转回来,在这一片沉默中安抚似的轻笑了一声:“会有一个更好的人来带领人类的,走我走过的路,替我走完我走不下去的路。”

    金发的少年站在那里,明明在笑,尤斯图斯却觉得他孤独地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燃烧了自己,再也不会为他们停留的风。宇宙中再也见不到风。

    如果拥有实体的话,尤斯图斯觉得自己大概会流泪。

    但不是人类也让祂虽然被比莱安利斯与巫卜全更加浓烈的情绪与信息量更大的记忆,却能够在承受它们的同时更加快地抽离出来,去立刻做更加重要的事。

    找到他。

    不要去想是什么让时空逆转重来,不要去想元帅是如何与温知相识,不要去想温知如今的存在是否有着唐白榆的努力,不要去想当初少年口中的交易——

    祂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找到他。

    此时距离温知遭到袭击,误触账号并被带走过去了十三分钟,恰好是留在温知如今居住的庄园内的莱斯收到了温知的光脑和通讯器被除去而激发的防御系统警告。

    通体漆黑,满身冷厉气质的机甲难以忍受地上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了自己想要冲动行事的欲望。

    要等待,不能贸然破坏他的计划,打草惊蛇。

    然后下一刻,莱斯就感觉到了自己所控制的这个家中的管控系统被攻击,有人想要入侵并目标明确地是想要获得有关于温知的信息。

    原本就是在温知失踪,防御系统被触发的应激状态下,莱斯几乎是在立刻就进行了反击。

    但意外地被对方阻拦了下来,而莱斯也只能勉强抵挡住对方的窥探,并且十分吃力。

    在防御程序的运转下,更多的数据解锁,源源不断的被运输和解析,也让莱斯意识到了来者究竟是谁。

    以现在解锁了这些数据的莱斯所能够做到的反制级别几乎可以对抗联邦所有的智能,除了那唯一一个,联邦的零号智脑,数据生命尤斯图斯。

    程序再度运转,所携带来的信息却告诉莱斯,这是一个可以信任与合作的存在。

    虽然温知暂时并不想要与过去这些熟人有联系,但在目前的这个状况,在防御程序的运转之下,莱斯得出的判断是合作要比抵御更有价值。

    于是莱斯放开了一个口子,令尤斯图斯的一小部分数据流进入,试图与其进行沟通。

    于是在那个周南归被排除在外的办公室内,在尤斯图斯落下那一句话的时候,巫卜全最先回了神,他眼睛睁大了些,带着急促追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但尤斯图斯却又一次沉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莱安利斯也有点坐不住了,他站在原地皱着眉走了一圈,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检测受到阻拦……]在两人的催促之下,尤斯图斯的电子音再度响起,只是说到一半又停止了。

    莱安利斯和巫卜全知晓祂是在进行攻入,不过能够短暂的阻拦尤斯图斯,让祂需要花费时间来入侵获得情报,那么说明温知目前所在地方还是有一定防御措施的。

    这么想着,房间内的两人都在暗中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自己这口气是松的早了。

    智能之间的沟通相比于人类来说要快得多,在两人心中的气还没有松完的时候,尤斯图斯的电子音再度响起,一瞬间就让他们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温知在十五分钟前受到袭击,被袭击者打晕带走。]

    这一句话让莱安利斯和巫卜全都在一瞬间两眼一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什么?”

    行动力更高一些的莱安利斯已经抬脚就要往外走,话语声都不带停顿,紧接着问道:“什么位置,我去追。尤斯图斯,下令封锁这个星系所有的运输和飞船出行。”

    但就要走到门口了,以往可靠的智脑还没有出声,巫卜全也站起身来,目光凌厉:“怎么不行动?”

    [已与温知的辅助智能联系完毕,温知的袭击与目前所追查的虫族基因实验组织有关,是温知主动被带走。]尤斯图斯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后才继续:[辅助智能莱斯与我达成合作,我们立刻前往温知住所,等待温知后续信息传递,辅助行动。]

    没有人注意到祂在某些字词上声音的波动和话语中间的停顿,这其中所包含的信息已经令剩下的两人顾不上太多了。

    巫卜全睁大了眼睛,有些愤怒地出声:“就他现在的身体,还想着这样冒险,逞英雄吗?!”

    注意到莱安利斯皱眉投来的目光后,巫卜全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临时又补充了一句:“他这样对得起元帅的挂念吗?”

    见莱安利斯似乎是相信了他这个说辞,将目光收了回去,巫卜全才在心中舒了一口气,按照正常的状况,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对温知表现的这么在意,因为他连情绪都控制不了。

    如今在这个空间内,两人一智脑都拥有了另外不同的一世的记忆,但都默契地瞒下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并且以为他人并不知晓。

    毕竟这种记忆,纵使得到的时候再真实,自己再清楚那绝对是真的,贸然往外讲都只会让人觉得是脑子出了问题,或者遭到了什么精神上的攻击。

    没有实体的尤斯图斯在观察上一向做的要比大多数人类要好,祂记录下了巫卜全的表现,再加上前一段时间对方找不到理由的情绪变化,智脑默默地观察着,将列出的可能性提高了一些。

    巫卜全疑似也获得了那些记忆,莱安利斯还需要再观察。

    第26章

    在莱安利斯抬起手, 即将拉开这个办公室的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开口说道:“那个……温知, 虽然贸然行动,但大概也是抱着与我们相同的心情。”

    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巫卜全有点惊讶的抬头,却只是看到了莱安利斯不再停顿, 推门而出的动作。

    这人像是在沿着自己刚刚的话语替温知解释了一句, 但又像是仅仅看不过去他激动之下的说法纠正了一下。

    这句解释也和莱安利斯平时一贯的作风相符合, 令巫卜全有点难以判断对方是否同样拥有着“奇遇”。

    不过现在也并不是深究的时候, 尤斯图斯也始终跟随着, 于是巫卜全只是收回了目光, 继续保持沉默。

    在外边靠墙站了一会的周南归终于听到了门开的声响,他站直身体, 视线从莱安利斯看到落后一步, 同样也走出来原本应该在研究那个仿虫母信息素武器的巫卜全, 神色中流露出了一丝意外。

    但很快他就收敛好了自己的神色,鉴于进入办公室前莱安利斯的态度, 他没有再追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开口询问莱安利斯接下来要做什么。

    莱安利斯看了周南归一眼,接下来他们的行动当然是前往温知在这个星球上的住所,同那个辅助智能莱斯联系上,等待温知之后传递来的消息, 灵活配合行事。

    虽然不知道温知这次行动能钓到多大的鱼, 但他们还是期望能够借此一举重创这个组织,不然也太对不起那个少年的冒险。

    莱安利斯又想起来那资料上显示的温知如今的身体状况, 他刚刚都差点想要赞同巫卜全了。

    而虽然他们前来也带了一些人马,但真正行动起来, 有周南归从星球驻军的这边进行配合也是必要的。

    所以一些信息也不必隐瞒。

    “尤斯图斯收到消息,发现关于虫族基因实验组织的线索,立刻前往进行追查。”莱安利斯稍微修整了下说辞,朝着周南归下令。

    “在什么地方?需要我让驻军配合吗?”周南归一听是这种情况,立刻严肃了起来,追问道。

    莱安利斯摇了下头:“不,我们三个先去,暗中行事,不能打草惊蛇。”

    说完这句后,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让尤斯图斯在入耳式通讯器内提醒,就率先开口,将那只在方才的资料上见到的地点一字不差地吐了出来。

    周南归神色骤变,他几乎是下意识身体向前倾了下,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想要更仔细地听清莱安利斯刚刚所说出的这个地点。

    这样的神态变化太眼熟了,刚刚莱安利斯与巫卜全都有过类似的变化。

    莱安利斯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率先上前一步,拉近了与周南归之间的距离,摆出了一副极具压迫感的状态:“怎么,你知道这个地方?”

    “——还是这与你隐瞒下去的那部分情报有关?”

    但周南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直直地盯着莱安利斯,脱口而出:“温知出事了吗!?”

    看起来焦急又担忧,情绪的波动与外放十分明显。

    “你知道他?”巫卜全站在一旁开口。

    周南归看着两人的神色变化,就知道是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法再隐瞒下去温知的情况了。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犹豫让温知陷入到危险境地,还得不到援助。

    在陡然的惊吓后,冷静下来的周南归观察到了莱安利斯和巫卜全的表情,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他们似乎查到了有关温知的信息。

    但现在也不是非要深究这个的时候,周南归也无法猜测对面的两人到底查到了多少,他只是用更加简洁直白的语言开口,将温知的大致情况告知他们。

    “温知……其实他才是前两天那次袭击中的关键人物,也是他阻拦了仿虫母信息素武器的作用,将它带了回来。”周南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而后,一架黑色机甲前来控制住了那只混种虫族,将温知带回。”

    “虽然不知道您查到了多少,”青年再度沉默了一瞬,终于将这个埋藏近十年的秘密说出,令他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复杂。

    他轻呼一口气,将剩下的话语说完:“但温知是特殊的,十年前我主动留在这颗星球,就是受唐白榆元帅的请求,这些年暗中关照他。他很好也很优秀,只是、造化弄人。”

    “……元帅很在乎他。”

    这下子轮到了莱安利斯和巫卜全感到震惊了,甚至尤斯图斯都终于将“目光”放在这个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仍旧都从未多注意过的人来。

    唐白榆麾下的人有太多,他也救过太多的人,像周南归这种称得上自甘堕落坚持要在偏远三等星球上当个军校校长的家伙,在那其中可以称得上是默默无闻毫不起眼。

    所以他们都没有想过,周南归竟然是得到了元帅的指令,要比莱安利斯他们所有人要早的接触到了唐白榆埋藏起来最为隐秘的一面,并坚守这个秘密整整十年。

    莱安利斯和巫卜全心中,不约而同在第一刻浮上的情绪是嫉妒。

    接下来便是不可置信。

    [唐白榆元帅,为什么选择了你?]电子音陡然响起,其中的内容差点让莱安利斯和巫卜全以为是自己说的,两相对视一眼,才确认是那个情感淡漠的智脑。

    而周南归说完那些话后,没想到对面先发问的点不是元帅与温知之间的关系,毕竟据他所知这些年元帅将温知藏的有多严,所以连尤斯图斯这个智脑都没有沉住气也很正常,只是首先关注的点是元帅为什么选择自己?

    倘若不是情况不允许,周南归都有一点想笑了。

    但他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突然升起的念头,稳住了自己认真的神色。

    他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你们会一直跟随着元帅走到最前方,而那时的我是一个会选择龟缩在这个角落里的懦弱逃兵。”

    他这话说的直白又坦然,反倒是让莱安利斯和巫卜全都噤了声,连尤斯图斯都没有再出声了。

    周南归自己也有点感慨,但很显然这并不是感慨的时间,所以他只是压下了那些稍微酸涩的情绪,再度认真地望着面前的这两人开口:“既然温知出事了,那我们必须要立刻前往,详细的信息还是等路上再谈。”

    “好。”莱安利斯答道,继续大步往外走去。

    这短暂地几句对话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莱安利斯来的时候带了巫卜全在研究院那边最新型的小型便携飞船,无论是速度还是隐蔽程度都处在最高级别。

    到达温知所在的庄园的时候,莱安利斯与巫卜全已经同周南归完成了基本的警报互换,飞船刚刚降落在庄园的建筑前,另外一道黑色的身影便迅捷至极的出现。

    ——是那架黑色的机甲。

    这架机甲属于顶尖的敏捷型机甲,驾驶者水平又极为高超,落在他们的飞船一侧的第一秒甚至没能触发警报系统。

    莱安利斯几乎是在立刻就进入了战备状态,认出它就是周南归提到的与温知关系密切的那架机甲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对于这个可能与温知关系紧密,受到温知信任的存在,莱安利斯投去的目光中难免还生出了一些挑剔,这就是温知新找的下属?

    但就算拿出最挑剔的眼光,联邦代理元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驾驶者的确有点水平。

    黑色的机甲停在飞船旁后就沉默地站在了那里,等待着飞船上的几个人走下来。

    尤斯图斯现在有些焦躁。

    祂无法检索与扫描出这个机甲内的驾驶者是谁,但凭借刚刚飞船外部监控所捕捉到的行动轨迹与数据,却让祂计算出了一个过于相像的结论。

    作者有话说:

    上夹子缘故,下一更在周五晚(滑跪

    第27章

    不, 或者不能说是相像,而是完全相同。

    ——只要将不同机甲之间的误差去除,这架黑色机甲的驾驶数据完全同尤斯图斯曾经记录的唐白榆驾驶机甲时相同。

    尤斯图斯绝对不会认错这一点, 自从祂诞生以来,这样的记录便开始了,直至在那场终局之战中, 机甲“辉光”失联。祂记录了太多年。

    除了元帅本人, 没有人可以拥有这样的机甲驾驶技术。

    情感甚至让尤斯图斯有一瞬间产生了面前这架机甲内的人是那个黑发青年的推测, 但下一刻又被祂自己的理性所否认。

    不可能。元帅绝不会是那种做出这等逃避姿态的人。

    既然没有人可以做到, 那么在这其中操控机甲的又是谁?尤斯图斯在排除后得到了唯一一个答案:那个所谓的辅助智能莱斯。

    一个至少拥有着元帅驾驶机甲时的所有数据, 或者说是全部记忆的智能。

    鉴于尤斯图斯这个跟随了唐白榆许多年的智脑不曾察觉还有什么存在同样记录下来了那些数据, 而自己又从未将其分享出去,尤斯图斯计算得出的可能性更加倾向于后一个猜测。

    记忆。被唐白榆主动交出的记忆。

    哪怕大概率只是有关机甲操控的数据, 尤斯图斯也认可那段记忆, 认可在这一个时空之中温知的存在与重要性, 也知道唐白榆做下这一举措的正确性,祂依旧感到了嫉妒。

    嫉妒为什么没有选择自己——无论是唐白榆还是温知。

    祂才应该是那个更好的选择, 不管是怎样的命令, 祂都能做到更好。

    不过是驾驶机甲,祂也可以去研究出一具适配的躯体,在同温知一起前行,在最后……祂也曾承担辅助机甲驾驶的职责。

    祂绝对能做到更好。尤斯图斯带着点偏执想到。

    负面情绪开始在理性的智脑数据中蔓延, 但尤斯图斯却不能在外交所表现出来, 就像莱斯在诞生时被设定的永远不会违背温知的命令,尤斯图斯同样也是。

    祂永远不会违背唐白榆所下达的命令, 如今温知也同样被刻入尤斯图斯的核心程序之中。

    祂只能在一瞬的沉默之后,开□□涉:[……莱斯, 温知是否发送了新的消息,他目前处在什么状况?]

    沉默的黑色机甲内,莱斯已经完成了对面前这三人的扫描,确定了他们的身份,并在解锁的那部分程序中进行对照,划分到了可信的范围内。

    所以对于尤斯图斯在这几人面前直接说破自己的存在,莱斯并没有额外的动作,也没有否认。

    “目前安全。”莱斯只是吐出这样一个简短的回复,就示意几人跟上它。

    它没有站在外面同他们闲谈的计划,这过于不谨慎,必须要防备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不能为温知那边带去麻烦。

    跟在莱斯身后的三人中,巫卜全抬头望了一眼这架黑色的机甲,眼中划过的神色复杂。

    在这里的时间线上,唐白榆使用过相似的黑色机甲的时间太早,早到就连这里的三人都不曾见过与清楚的知晓元帅在早期也曾驾驶过这样一架黑色的机甲。

    但巫卜全是见过这架机甲的,在梦中所获得的那段记忆里。

    在那一世,他与温知的初遇,便是那金发的少年驾驶这这样的一架机甲从战火中出现。

    ——只不过那时,这架机甲带着破损与硝烟,要显得更加狼狈几分。

    而且,在操控上,也更加像是唐白榆的风格。

    作为能够制造出更低的身体素质与精神力所能够驾驶的制式机甲的联邦研究院首席,巫卜全对于机甲的运行与操作数据同样敏感,但终究不如几乎永远准确的尤斯图斯,所以他只是看出了相像,并未得出肯定的结论。

    刚刚尤斯图斯说破驾驶机甲的是那个辅助智能的时候,他的确惊讶了一瞬,但那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毕竟在研究院中甚至早就有了这个研究方向,只是面临的困难太多,风险也很高,他又主要研究其他方面,因此进度一直不大。

    巫卜全只是再看见这架机甲,心中便忍不住涌上了太多的感慨,以及因为这架机甲的存在而伸出了一些额外的推测。

    倘若在这条线上,温知最初仍旧拥有这架机甲,那么最开始——

    巫卜全闭了下眼,又想起来获得记忆中为了安抚他们精神力暴动而精神力衰退的温知,还有在不久前所看到的这一世温知休眠治疗的九年,“基因疾病”,孱弱的身体。

    这让他的思绪在某一刻甚至接近了真相,却仍旧出于一些局限而模糊难以看清。

    不过下一刻,进入庄园内的建筑,看到了房屋内部的大厅的布局与装饰时,巫卜全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令他心中的思绪暂时被压下,注意力也随之转移。

    他曾是见过与这相同的空间的。

    出于早期研究的需要,巫卜全采集过很多不同等级的精神力本质与应用的数据,那几位拥有高等级精神力的同僚无疑是需要仔细检测的重要样本——而他们有着人类已知最高等级的3S级精神力的上司自然是最重要的一个。

    在元帅本人的默许与那几位同僚的“逼迫”下,最终对于元帅的精神力检测是在他们的共同目睹之下,当然,在元帅之前,他们每一个人也都在其余人的注视之下完成检查。

    这其中有一项检测需要打开与投射出精神空间。

    只有拥有高等级精神力的人才能够在脑海中建立一个精神空间,作为整个精神海的中心。

    而这个构筑出来的精神空间,一定是精神力主人最在意、也最令他放松与信任的空间,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够映衬出精神力主人最真实的一面。

    因此,这项检查实际上应该是十分隐私的。

    当时的巫卜全甚至一开始都没有期望向来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言的唐白榆能够接受这项检查,更不要说同意让莱安利斯他们几个人来围观了,哪怕他们是他最忠诚的下属与战友。

    可在他提出时,黑发的青年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巫卜全认为会得到意料之中的拒绝时,唐白榆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请求。

    乃至后来巫卜全自己都觉得过分的被“围观”的进一步请求。

    但唐白榆还是同意了。

    巫卜全分的清,那并不是出于他们这些同元帅走的最近的人的请求而权衡后为了巩固信任进行考量后做出的决定——他们清楚元帅的为人,他从来不是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取巧的人;而元帅也清楚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拥有保守在心底的秘密,这永远不会影响他们的信任与效忠。

    唐白榆是出于另外一种,更加单纯的原因同意了巫卜全的请求,他看上去甚至对于那项即将表露自己隐藏的真实的一面而心情好了一些。

    唐白榆的精神空间同检测开始前他们每一个人的猜测都不同。

    唯一不出意外的是,那是一个联邦有记录以来,所检测到的最大的精神力空间,但那精神力空间的模样却超乎巫卜全他们所猜想的,或者更准确地说,过于普通了。

    那仅仅是一栋看起来称不上大的房屋内部,甚至没能占满那开辟出来的整个精神力空间,从窗户外还能看见空茫的大地。

    在那安静的房间中,装饰很普通,有些还是落后到巫卜全他们都从未使用过的陈设,它像是任何一个最普通的星际居民的家——仅在平均线上,唯独不像是一个联邦元帅内心所能折射出的。

    要知道,巫卜全最开始对于唐白榆的精神空间的猜想是星河。

    黑发的青年神色平静,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站在一旁的人惊讶的目光,也没有注意到巫卜全操控仪器记录时抖了一下的手。

    他看着那个房间,嘴角轻轻上扬,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是巫卜全读不懂的情绪。

    但是在那绝对柔和了许多的情绪引导下,巫卜全最终神使鬼差地问出了他从前绝对不会开口的问题:“那是您曾经的住所吗?”

    对唐白榆过去的打探,也是巫卜全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回答。

    唐白榆像是在思考,拿出了面对最严肃战场做计划时的认真状态,但很温和地第一次回答了这个探寻他过去的问题:“……不。不算是。”

    “不过它仍旧重要,是最能够令我感到平静的地方。”

    那时无论是巫卜全,还是其他人,都猜测这是把唐白榆所有的喜好聚集起来的理想房间,他们还合作为唐白榆在首都星一比一复刻了一栋这样的房子,作为礼物送给他们的元帅。

    可唐白榆在见到那栋房子,怔愣了一瞬,道谢并收下后,却从未在那里住过一次。

    那时的巫卜全读不懂他所怀抱的情感,也不知道他心中藏着怎样的想法。

    现在他终于看清了。

    察觉到身旁的莱安利斯同样脚步一顿的巫卜全在心中想到。

    唐白榆精神空间内所建立起来的,是属于温知,代表着那个金发少年的住所。

    巫卜全不知道唐白榆对温知的存在隐藏的那么深的原因,或许是时空下的限制,或许是如今所见到的温知孱弱的身体。

    但当唐白榆将他的精神空间展示在他们面前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他大抵也是想要展示那些能够代表自己与少年的联系的东西,哪怕是以这样一种无人理解的形式。

    哪怕他并不认为那是他的家。

    巫卜全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那黑色的机甲向前走,然后停在了这唯一能够容纳下那一架机甲高度的大厅内。

    尤斯图斯像是消失了一般寂静,而莱安利斯脸上有着明显的出神,巫卜全看起来反倒是成为了最先脱离那情绪的人,在站定后就立刻发问:“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他暂且将主动权交到了眼前这个辅助智能身上,作为对元帅留下的保护程序的信任。

    “等……”黑色机甲内传出的声音仅吐出了一个开头就戛然而止,随后看起来像是出于激动不由自主地前踏一小步。

    再开口时,原本的话语就已经被替换:“再次收到消息传递,是一个名字。”

    “——艾尔西·赫伯特。他与追查的基因实验组织有关。”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沉默了许久,像是下线了一班的尤斯图斯仍旧在同一时间将这个人的详细资料投射出来。

    但即使不看这份资料,莱安利斯和巫卜全都清楚这个人是谁,联邦军队高级将领,甚至曾在唐白榆率领的队伍下任职。

    两人脸色难看,几乎恨不得立刻处死这个人。

    而离开联邦军队很久,不太熟悉其中人员的周南归迅速浏览完那虚拟屏幕上的资料后,也皱起了眉。

    第28章

    在蜷缩着身体, 别扭又艰难地坚持了一阵后,温知终于一动不动地等到了那个拎着他目前藏身的箱子的袭击者经过短暂地颠簸后,登上了另外一个飞船, 并将箱子放下。

    借着箱子放倒在地上的震动,温知迅速地用小幅度的动作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顺势抽出了自己被压了半天的手腕。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难免想起了在家中躺在游戏舱内玩精英游戏时的舒服, 世界意识给的那个房子大概是按照他曾经构筑的精神力空间所建造的, 那是他曾经在蓝星时的住所。

    只不过当时记忆模糊, 只能按照大致的样貌混杂上星际时代的风格, 勉强具现了出来。

    所以待在那里会让温知本能的感到放松, 现在离开“家”的范围,还是以这样的形式, 哪怕温知已经尽力在中途挤时间强迫令自己放松一些, 身体与精神仍旧始终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

    温知由衷地希望这次行动接下来不要有太多麻烦。

    虽然到目前为止所获得的消息都挺糟糕, 但那也是后续需要从长计议的了。

    一边这么想着,温知一边继续阖上双眸, 在心中大致判断自己所处箱子下这个小型飞船速度, 并继续默数着秒数计算着自己被带离的时间和大致范围。

    这么得出来的数据自然有着不小的误差,但至少能够约莫出来温知自己目前随身带着的小工具是否还在使用范围内。

    这决定了他后面能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直接联系上留守的莱斯对即将到达的据点进行一个里应外合的包抄,还是要麻烦至极的一个人在监视与封锁下找到或者创造新的通讯设备。

    他现在随身带着的小工具说到底也只是个辅助的小仪器,主要作用是作为基础软件和通讯, 更多的就做不到了。

    毕竟温知实在是没想到都重来一世, 还能有人在他家中如此突然地将自己劫走,自然不会像唐白榆时期一样警惕地恨不得时刻都在身上塞满武器和便捷小型工具——虽然唐白榆一般用不上这些, 就能解决所有的袭击者。

    没过多久,箱子再度被提起, 又是一阵颠簸。

    随后又变得平稳起来。

    温知知道这是终于要到地方了,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整起自己的状态来。

    很快,先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而后箱子被打开,温知被从里面捞了出来,放上了一个冰冷的台面之上。

    金属极低的温度和猛然大亮的环境都会令人的身体产生难以抑制的下意识反应,很难说这没有存着试探的的心思。

    倘若温知稍微不小心一点,或者对身体的控制没有那么精细,他都得露馅。

    可那冰凉台面上强光直照之下,金发的少年仍旧无知无觉地闭着眼,如同真的处在昏迷之中一样。

    于是没有人起疑,浑身用白色大褂包裹严实的,连面部都被遮盖住的实验人员操控着仪器,满意的看着那上面的数据,伸手抽了温知一管血。

    整个过程中,只有在针尖被刺入血管的时候,温知差点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反应,几乎凝聚成实体的精神力潜藏在皮肤表面蓄势待发。

    但感觉到血液被抽出的时候,温知还是忍住了。

    然后还没缓过来,下一个冰凉的针头就又触及到了他的皮肤,温知闭着眼睛,在心中暗骂难道还要再来一管的时候,这一次却是药液的进入。

    温知心中吐槽的话语停下,瞬间集中精神,用精神力暂且包裹住了那被注入的药液,让它们没能在他的体内起作用。

    麻醉药剂?

    也是,他被带来的时候是物理打晕的,按理来说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确实该补一点更靠谱的了。

    虽然想起来也是十分正常的流程,但温知还是在心中沉默了一瞬。

    的亏他精神力用的好。

    心情复杂地继续装昏迷的温知被送入了一个似乎是封闭的房间内,随着关门声响起和脚步声的离开,温知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将刚刚被注射了药液的手臂放在身侧,动了个角度让针孔那一边被压在了身下。

    金发的少年仍旧闭着眼睛,任谁都挑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如果仔细观察,他的手臂下方所在的位置所接触到的地面被悄无声息地洇湿了一点。

    缓了一会儿因为最开始注入的药剂起效所带来的头晕感,温知打起精神,先弥散出精神力将这个房间中的监控设备的信号暂时扰乱。

    这能确保它不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温知的动静并发出警报。

    但之后是否被发现就得要温知做额外的努力了。

    金发的少年坐起身来,靠在身后坚硬冰冷的墙面上,立刻不停地从身上各个地方摸出来了几个类似的小圆片,拼凑了一下后投射出一个简易的光屏和键盘,那上面的数据同温知灵活地手指敲击一同跳动着,直到他完成了对个房间监控设备的入侵。

    顺便还从监控上的备注和时间大致确定了这是哪个星区。

    在这一刻,温知才终于放松了些,稍微有点脱力地靠在了身后的墙面上。

    他是真的在这个星际世界中学会了太多新的技术。极高的精神力等级同样会促进大脑的开发,就他刚刚操作的熟练程度,如今的这具身体虽然精神力等级衰退,但大脑的开发程度还是在的。

    或许是紧绷中的放松与精神力消耗,以及心情自然而然的出现,温知突然有点想感慨自己最开始来到这个星际世界的不容易了。

    想当初只是学习机甲驾驶,都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模糊的记忆隐隐约约地随着这样的念头冒出,却让温知突然一顿。

    ——唐白榆这个以联邦元帅为模板诞生的马甲,天生就拥有最好的机甲驾驶技术,那他是在什么时候学习的机甲驾驶,还吃了苦头?

    这个密封的房间不大,除了完备的监控设施以外空的什么都没有,简直是一个牢固又简陋的笼子。

    甚至没有一个床。那些人就直接把昏迷的温知扔在了地上。

    金发的少年就低着头坐在角落的地面上,靠着身后的墙壁,他垂眸缓了下呼吸,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似乎有什么就想要从大脑深处的记忆中破土而出,令他感到一阵头痛。

    但现在不是时候。温知咬了下有点发白的嘴唇,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让那冲动也被压抑下去。

    看来他这次回去是真的要仔细地去思考、直面一下那他不想要面对的那些处处透露着不对劲的细节。

    ——还有他那似乎出了问题的记忆。

    不过现在他得好好恢复一下自己的精神力,B级精神力的储量显然不够,这一路上到现在,虽然温知用起来已经再小心与珍惜,他的精神力还是快见底了。

    想当年他什么时候这么拮据过!

    为了安抚目前处在防御系统被激发状态下的机器人,温知一边等待着自己的精神力恢复,一边开始给莱斯发通讯信息,直接将星区和具体的星系内星球位置发送了过去,这个据点在星球上具体位置他还需要再探查一下。

    虽然知道假如莱斯收到通讯后能够回复,一定会让自己老实地待在原地等待“救援”,但温知当然不会就这么等着。

    他还准备去进行一下小小的探险。

    等精神力恢复至少一半,然后把这里、至少是他所在这片区域的监控都屏蔽了之后。

    发送完消息后,温知突然又想起来了另外的一个让他有点在意的点。

    其实在刚刚,被从箱子中拎到实验台上时,中间有一瞬他微微睁开了一点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个袭击他又一路上将他押送过来的袭击者的模样——原谅他旺盛的记仇和报复心。

    或许是因为进入到所效命的组织据点内少了几分警惕,又或者是为了确认身份,总之他用来遮掩相貌的面具被摘去了。那是一个年轻的有点出乎温知预料的人,似乎才刚刚脱离了少年状态。

    他的相貌很柔和,只有眼眸的凌厉才能看出来他的确是前不久那个同温知交手,下手狠厉,体术极强的袭击者。

    而温知唯一在意的点是他因为这个相貌感到了一阵熟悉感。

    就像他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这位袭击者一样。

    但试图往记忆里深挖,又无法从那时常有些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好吧,看来他是真的要在之后找时间认真解决一下他的记忆问题了。

    他总不能是老年痴呆了吧?

    感觉到精神力恢复了一些,站起身来的金发少年差点因为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没头脑的问句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还是去进行一下“探险”吧。

    心情回升了一些的温知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探险最终将面临些什么。

    第29章

    仍旧留在温知的家中的莱斯终于收到了温知发送来的下一条消息。

    见那除了在他们刚到达的时候说了几句话, 将温知发送来的消息转达给他们后,就始终保持沉默,对于他们有关于少年一些信息的询问也置之不理的黑色机甲有了动静, 剩余的几人的注意力便立刻投了过去。

    “是新的消息?”没有等对方主动开口,莱安利斯先问道。

    巫卜全也停下了手中与在首都星的威尔莫特的联系,他们要确定艾尔西·赫伯特的近况, 并在暂时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将其所在的星系暗中包围起来。

    黑色机甲起身, 周身的气质都似乎在一瞬间发生了改变。

    [星系及星球方位已确认, 立刻前往, 带回温知。]声音从机甲内部响起, 带着蓄势待发的意味。

    坐标在莱斯开口的同一时间被他分享给了尤斯图斯, 而后黑色机甲便毫不犹豫地向外走去。

    在让这个星球驻军寻了个星际通讯港查到危险物的借口将几个港口都封锁,调取前一段时间离开的所有货运飞船后, 周南归就站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

    毕竟他既参与不进去莱安利斯他们同首都星那边的联系和布局, 莱斯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因为他那走过明路的代替元帅照看温知的身份多与他说几句话, 又因为各种意义上的知道太多参与太深而不能离开。

    在转身离开,并率先跟上那架黑色机甲时, 周南归实现划过了那两个在今天都展露了太多情绪波动地人, 他观察了很久这两位站在联邦顶点,手握权利的人——观察与寻找一种可能性的存在。

    周南归不相信那只是恍然间大梦一场,他确信那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所以同样的, 他不相信只有他如此幸运地获得了那份记忆。他从来不是最特殊的那个人。

    如果这份记忆的显现是与唐白榆、以及温知的联系与人生轨迹缠绕的紧密程度有关——他猜测是这样——那么, 相较于自己这个大概是通过元帅的主动告知与承诺走了捷径的人,眼前的这两个人, 还有智脑尤斯图斯,便是最有可能的那几位之一。

    他想, 仅仅只是唐白榆所重要之人,这样的一个认知远远不够。哪怕那一段过往已成烟云,哪怕如今的温知本人大抵都还未想起,周南归仍旧觉得他们不能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他们不能。

    ……如果元帅还在的话,他大概也会在一切落定后,亲自讲述那个故事,然后等待着少年睁开眼睛,重新走回这个世界。

    周南归的视线并没有在那两人身上停留多久,自然地收回视线,向前走去。

    巫卜全和莱安利斯对视一眼,也直接跟上了那架黑色机甲。在往外走的时候,莱安利斯一边走一边打开光脑将几道命令发送出去。

    远远围绕在温知的住所周边区域的部队随之待命,他们是曾经直属于唐白榆元帅,如今挂在了莱安利斯麾下的机甲分队,是联邦军队最锋利的刀尖。

    拥有最好的机甲供给,最优秀与强大的精锐人员,以及不畏死的忠诚——值得一提,这个机甲分队的队长,他们的“头狼”,就是那位由唐白榆元帅冠以自己的姓氏、亲手培养起来,战场上赫赫有名的疯犬唐柏。

    不过那个家伙因为精神力的波动达到了危险数值还在联邦研究院中接受监管和控制治疗,如今是副队长暂代统领职务,这一次行动被莱安利斯抽调了过来。

    战斗力够强,同时机动与隐蔽也足够优秀。

    巫卜全和周南归仍旧乘坐着他们来时的那个小型飞船,而莱安利斯同莱斯,以及机甲分队一起则是通过特殊的机甲跃迁道路前行。

    这样的机甲跃迁只在紧急时刻开启,对于机甲和驾驶者的要求都极高,但速度很快,并且因为只掌握在联邦军队中,隐秘程度足够好,不受其他方监视,如果不是莱安利斯主动告知,连威尔莫特都无法得知每一次机甲跃迁通道的开展。

    他们终于要见到那个少年。

    ……

    而在遥远的实验组织据点内,温知仍旧持有着自己被带离的这么迅速,找来的人除了莱斯最多估计只是再加个周南归和一点联邦驻军这样的想法,通过监控确定了门外的走廊内空无一人后,手下动作飞快地打开了自己所处这间封闭房间的门。

    经过短暂的修整,金发的少年状态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心情也是,一边打开门一边在脑海里漫无边际地哼着歌。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像是一阵无声的风一样轻缓的推开,而那看起来有些清瘦的少年从其中走出时也像是一个毫无重量的影子。

    他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行,中间时不时停下与寻找掩体躲藏,没有让任何一个在这其中巡逻的人遇见自己,也没有触发过任何一个警报。

    温知在朝着破解得到的监控上唯一的一片被分割出来的漆黑区域中走去,没有任何监控说明着这片区域的特殊,也说明着这绝对与这个组织的核心,那个该死的基因实验有关。

    或许是捕捉来的实验样本虫族,或许是……实验后产生出的实验体。

    温知如影子一般在这个基地中潜行,紧绷的精神让他的大脑运转的很快,他甚至还能够一心二用地发散思维想着其他有关的东西。

    他感觉这个“探险”的过程对他来说有些太简单,或者换一个更加贴切的说法,这个过程有些熟悉。

    和他所看到的那个袭击者的脸时感受到的熟悉相同。

    虽然记忆的深处仍旧同迷雾笼罩一般,即便温知十分确定那里还埋藏着些什么,但他只能站在外围,隐隐约约地去感受一个朦胧的影子。

    温知什么都看不清,但直觉告诉他,他似乎曾经来过这里。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他打开最尽头将他与自己的目标地点隔开的最后一道门。

    这道门花了他不少时间,还差一点在侵入地最后走错一步引发警告,聚精会神地捣鼓了好一阵,温知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舒缓了下有些紧张起来的心脏后,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长长的走廊,冰冷刺目的白光打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在着走廊的两侧,是一间又一间分隔出来的牢笼。

    大小和温知刚刚被丢进去的那间类似,但相比于那个全封闭式的,这里的一间间牢笼面对走廊的那一面则全是透明材质制成,温知弥散出去的精神力能够察觉到那上面的能量波动。

    靠着这片区域的入口处最近的,此时就在迈入一步的温知身侧的两件牢笼中,是两只不同种类的虫族。

    温知的目光划过那两只丑陋的节肢动物,没有因为它们陡然间看到人类嘶吼着往前一冲,撞击在透明那面墙壁上,被反制电光再打得不得不后撤,痛苦颤抖这一连串动作而产生任何神色变化。

    金发的少年在进入这个空间,看清这其中的一切时神色就变成了面无表情地状态,他沉默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温知感觉大脑中有什么就要因为眼前所见到的一切而挣扎着破土而出了。

    ——有什么他曾经令自己忘掉的那部分记忆要能触摸到了。

    温知试图去抓住那破土而出的一角,然后将这被埋藏着东西整个掀起,但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他感到自己的脑海深处开始抽痛一般的疼痛,细小的杂音开始出现在他的耳边,他的身体甚至都开始出现想要反胃的应激感。

    可那身形瘦削的少年仍旧面无表情地一步又一步走着,身旁的牢笼内所关着的也从纯粹的虫族到逐渐能够看出一些类人的形态,并慢慢地越来越像人类。

    而这实验的畸形造物也越来越虚弱,多数都躺靠在那牢笼坚硬的地面上,半睁半闭着眼睛,没有对走廊上出现的温知产生任何反应,一副不知生死的模样,再到后面,它们甚至只能昏迷着靠着一身的管子吊在半空中维系“活着”的状态。

    温知感到愤怒,情绪地冲突和记忆地破土让他的脸色愈加苍白,幻听的声音也越来越剧烈,从若有若无地嗡鸣到了极具存在感的嘶鸣。

    直到他终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最尽头,走廊所通往的那一间牢笼。

    这是唯一一间正对着走廊的牢笼,也是唯一一间这一面并不透明的牢笼,直到温知走到了它的跟前,才从那一旁嵌着的屏幕上看出这里仍旧关着一个实验产物。

    在温知阅读那上面文字的时候,似乎是检测到有人到来,不透明的墙面陡然转化为透明,温知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哦,记忆,温知想到,记忆。

    耳边嘈杂的杂音在这一刻答道巅峰,从其中冲出一个清晰而短促地沙哑话语:“杀了我。”

    他的确是来过这里,也曾经见过这个袭击者,这个被关在最深处,实验组织内少有的成功混杂了虫族基因的成功实验体。

    “肖,”温知吐出这个就显示在一旁屏幕上的名字时,喉头有些艰涩:“……肖·赫伯特。”

    “这是我第二次没能救下你。也是我第二次杀死你。”温知放轻了些声音说道,他说的很庄重,就像是一个极为认真的承诺。

    然后下一刻,在坐在那牢笼中,面容柔和的人睁开眼睛,与温知对视的时候,金发的少年陡然而起,砸碎了面前布满跳跃着的高压电弧的透明墙面。

    第30章

    尽管有着几乎凝实的精神力依附在身体表面扰乱着那些跳动的电弧, 但精神力终究不是万能的,温知如今的精神力也不如曾经那般强悍了。

    所以哪怕是已经用上了自己目前所能够使用的所有精神力,温知身上依旧因飞溅的碎片与电弧受了伤。

    他没有去管自己身上出现的细小划痕, 也没有因为那刺人的疼痛感而在动作上有任何犹疑,如同一柄利剑一般目标准确地朝着那个此刻正注视着他的肖·赫伯特冲去。

    与此同时,关押实验产物的牢笼被破坏, 那始终未曾被触发的警报声也终于响起, 几乎穿透这里的整个空间。

    但温知仍旧没有停下。

    对方显然也不会袖手就擒, 在那扇透明墙面被打破的一瞬间, 他也随之目光凌厉地迎上了温知。

    他们就像不久前在地下仓库时一样缠斗起来, 但与那一次不同的是, 这一次温知没有再留手,直接便是用尽全力, 而对面曾经的袭击者却成为了落入下风的那个。

    他的身手、力量与敏捷相较于不久前都下降了很多。

    温知很清楚, 这大概是因为在外出任务使用后, 回到据点内再次被关入牢笼的实验产物当然需要一些控制手段,就像是自己也被注入的那些药剂。

    所以战斗的结束也如同温知预料之中一样快。

    毕竟上一次温知还没有恢复那段记忆的时候就能和肖打得有来有回, 最后还是主动卖出破绽才被带走, 而如今恢复了那段记忆,温知对于他的弱点,以及如何杀死他再清楚不过。

    在这种被削弱的状态下就更加容易了。

    金发的少年将人甩在地面上,看起来瘦弱的身体却牢牢地压住了看起来比他强壮的多的肖, 让他动弹不得。

    弱点被重击加上精神力的攻击, 让这个面容柔和的袭击者痛苦地战栗着,嘴角一股又一股血液溢出。

    但那血液却不全是鲜红, 而是丝丝缕缕地掺杂着非人的蓝绿色,脏污至极。

    在整个行动过程中, 除了身体生理上的喘息,始终面无表情的温知在看到那些溢出的血液时才终于皱起了眉。

    他感到一阵头脑如同被重击一般的晕眩感,还有不受控制在自己眼前膨胀弥散开的血红色。温知咬了下舌头,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将视线聚焦在那片血红中的蓝绿色上,尽力摆脱这些对自己的影响。

    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令他只是恍惚了一瞬,手下扼住肖的脖颈力度加大,收紧的同时也在用精神力不断地攻击着对方。

    窒息与脑海中精神海的破碎让肖那张柔和的面容上开始浮现出一些狰狞的纹路来,那双眼眸也开始产生一些异变——就像是温知杀死过太多的虫族。

    金发的少年垂眸看着这些变化,略显苍白的脸上是让人读不懂的复杂神色。

    通向这个牢笼的走廊外,那被他关闭了的大门外开始有吵闹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地传来,温知仍旧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面前这个实验产物的死亡,也等待着名为肖的少年最后一次醒来。

    在这短暂的几秒内,温知的记忆仿佛被拉的很长,他想起来了很多事。

    温知想起来第一次听到肖的名字时,是在唐柏的口中。

    那时的唐柏还不叫唐柏,他是个混乱星球上权贵们“斗兽场”中的一只伤痕累累地小兽,羽翼尚未丰满便已然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撕杀。

    人的恶意啊,哪怕是在前方虫族来犯,无数人为了守卫身后的家园而身死的时候,躲在后方的却仍有人靠着手中的那点权利醉生梦死,随意屠戮同族——而那后方甚至也仅仅只是与临战星区相隔一个星系罢了。

    他捣毁了那个斗兽场,从其中带走了唐柏,为他起了这个名字。

    唐柏后来提起过肖,那个曾经独自从斗兽场中遍体鳞伤地靠着自己逃了出去的少年。他们曾经打过一场,唐柏忘不掉对方的那双眼睛,他告诉温知,那是一双和他一样的蓝色眼眸,其中压抑着对自由的渴望与野心。

    他是一个很强的对手。唐柏曾经这么对温知说道。

    温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对肖的欣赏,以及向他推荐这么一个人才,可惜那时他们没能找到他。

    而后真正见面,就真的成为了对手。温知调查到了这个进行虫族与人类基因融合的实验,在那里的据点中发现了唯一一个半虫化的实验产物。

    那条线上的实验组织被温知发现的太早,肖身上的实验也只进行到了初步,排异反应让他变成了一只纯粹的怪物,并不像如今他面前这个披着一身人皮,行为与人类类似,却早就蛀空了内部的肖。

    所以温知当然没有认出来面前的怪物就是唐柏口中带着一点敬佩语气提起的那个从地狱中逃离,为自己谋求了自由的勇者。

    直到他杀死这只怪物,直到死亡降临之时,那丑陋的虫族基因终于先一步哀叫着破碎,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最终挣扎着短暂出现。

    勉强能够看出是个少年的的人形最后吐出的一口血终于恢复到了完全的鲜红,像是将最后一点还能代表他曾经是个人类的证明吐出后,他不再挣扎,只是就那么望着温知。

    “我……”他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短促沙哑,音调也别扭,就像是重新又学了一遍人类的语言:“我是、肖。”

    “我是肖,”他重复着,尽力从那被实验破坏了太多,又即将死亡的大脑中挖出些什么,“一个、想要自由的人。”

    “杀了我。”他说道,用最后的力气勾了下嘴角:“谢谢。”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温知如今想起来仍旧这么认为。

    于是后来在作为唐白榆时,他提前很久去了那个斗兽场,摧毁了那里,带走了唐柏。

    唐柏曾经说过,那个肖进入斗兽场的时间要比他晚,待的时间却比他短,有勇气与能力从那里逃离,他会的东西比他们这些被从贫民区抓来的孩子要多的多。

    在第一次,温知杀死已经沦为实验产物的肖后,他曾经去查过对方的背景,但时隔许久,在混乱地带所能够查到的一个普通人的信息不多,毕竟在那时太多的悲剧发生,太多人流离失所。

    温知后来只查到了肖曾经是军校的学生,后来因为牵扯到某两个地方势力冲突中,最终被送进权贵们的斗兽场中,一夜之间沦落到如此下场。

    于是提前到达那里的唐白榆远远的见到了仍旧是一个军校生的肖,他在摧毁斗兽场,带走唐柏后,早早地肃清了那个星球上的所有该死的权贵们,将其归入了自己的麾下。

    这一次肖会安稳地结束军校的学习,进入他的队伍,成为他的属下。唐白榆是这样想的。

    只是之后唐白榆再投去注意时,肖和与他相伴为生的母亲离开了那个星球,因为找到了他的父亲,要去往他真正的家族所在。

    艾尔西·赫伯特。他不仅参与到这个实验组织中来,还亲手抢自己的孩子送入这个地狱。

    在温知第一次摧毁这个组织时,时间太靠前,这个家伙不知道是还未参与,还是早早抽身,竟是蒙骗了他整整两次。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精神力高度紧绷的使用让温知的大脑转的很快,过往的记忆掺杂在一起,在这短短的数秒之间就完整的过了一遍。

    而身下被牢牢控制住的肖也终于平静下来,那双蓝色的眼眸从晦暗的深色变回了和温知相差不多的蓝色。

    人体那旺盛的求生欲最后的推举,与注定的死亡。

    死亡啊。

    在这种时刻,温知还是难以避免的走神一刻。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所忘掉的记忆中最为重要的一环,他望着眼前快要清醒过来的肖,心下苦涩,又有点想笑,他早该猜到的,毕竟除了死亡,这些年还有什么能够让他恐惧到一定要令自己忘却?

    死亡啊。他总是在恐惧着它,又不得不面对它,自我的,他人的,他所在意的,原本应与他毫不相干的。他总是会恐惧。

    三次死亡,三次复生。

    原来他曾经忘掉的,是自己的一次死亡和一条走的艰难的路。

    温知低头,轻声喊道:“肖。”

    那最后一次醒来的人定定地看了他两秒,不知道是因为温知喊出了他的名字,还是因为他在这时想起了些什么,在死亡之下从那被掩埋在时空中的记忆中截取到了一段——

    他没有像第一次面对温知时那样,话语艰涩地介绍着自己的名字,试图描绘一个作为人类的自己。

    他看起来有些释然,神情和话语都流畅:“好久不见。”

    “还是要谢谢你,”他声音沙哑,但语气平和,“其实现在的相遇也还算是及时,对吧?”

    温知仍旧垂眸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不过此时的肖也并不一定要获得什么答案,他只是有些眷恋地看了一眼这个两次陪伴着他步入死亡的少年,从那双和曾经的自己很像的蓝色眼眸中,回想起了他逃离斗兽场的那个时刻。

    那时遍体鳞伤的少年抬头望向天空和那之后的浩瀚宇宙,所看到的就是清晨纯粹的蓝色。他是在凌晨出逃的,他见过天空是怎样亮起。

    真是如同梦境一般的记忆啊。肖想道。

    温知能看到这一次他那张柔和的脸上真切地出现了一个笑容,平静而自然。

    可温知不由自主地想,这样的笑容还是不好看。

    作者有话说:

    温知记忆恢复了一些,但目前只是想起星际第一次死亡的部分记忆,意识中仍旧将唐白榆作为“马甲”来看。